第105章 鐵騎破城驚碎夢,父子相殘現誅心
碎裂的包鐵木門轟然倒塌,激起漫天塵土。
偌大的行宮廣場上,三千水師精銳握著刀槍的手心皆是冷汗。
他們常年在江面上作威作福,何曾直面過這等僅僅憑藉一人一馬,便能踏碎千斤宮門的駭人氣魄?
塵埃落定處,那匹通體如墨的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口白氣。
蕭鐸端坐在馬背上,玄色的重甲在周遭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幽暗沉冷的寒光。
他微微側首,看了一眼身旁騎著白馬的沈南枝。
“這院子裡的血腥味太重,仔細汙了你的裙角。”蕭鐸的嗓音低沉平穩,“在這兒等我片刻,我去把這礙眼的戲臺子給拆了。”
沈南枝端坐在馬背上,帷帽垂下的白紗遮掩了她的面容,卻遮不住那身從容不迫的疏淡氣度。
“去吧。”她素手輕揚,將摺扇在掌心敲了敲,唇角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記得速戰速決,江南這綿綿不絕的秋雨,實在有些惱人。”
兩人這般旁若無人的閒話家常,落在臺階上的林修遠耳中,無異於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他那張素來維持著溫文儒雅的面龐,此刻早已扭曲變形,眼底的殺意如淬了毒的利刃般死死剜向蕭鐸。
“大言不慚!”
林修遠怒極反笑,猛地一揮手中長劍,劍尖直指馬背上的黑甲男人。
“蕭鐸!你當這裡是你的王帳嗎?你便是武功再高,也不過是一具血肉之軀!我這裡有三千全副武裝的水師精銳,城外還有數萬大軍!今日,我便要用你這大淵戰神的項上人頭,來祭我這新朝的龍旗!”
“放箭!誅殺此賊!”
伴隨著林修遠歇斯底里的嘶吼,前排數百名弓弩手齊刷刷地扣動了懸刀。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猶如漫天蝗蟲,鋪天蓋地地朝著那一玄一白兩道身影傾瀉而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蕭鐸動了。
他沒有拔刀,而是足尖在馬鐙上猛地一點,高大的身軀猶如一頭凌空撲殺的蒼鷹,直接從馬背上拔地而起。
半空中,他反手扯下身後的玄色披風,渾厚的內力瞬間灌注其中。
那原本柔軟的綢緞披風,在真氣的催動下,竟變得宛如一面堅不可摧的鐵盾。
“砰砰砰!”
無數利箭撞擊在旋轉的披風上,盡數被絞成兩段,紛紛揚揚地墜落在地,連沈南枝身前三尺的距離都未曾靠近。
蕭鐸藉著這股衝勢,轟然落在水師方陣的最前方。
青石板地面在他雙腳落地的瞬間,寸寸龜裂。
“就憑你們這些常年在水溝裡撲騰的雜碎,也配跟本王談排兵佈陣?”
低沉的嗤笑聲在夜風中盪開,下一瞬,雪亮的刀光驟然亮起。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純粹、最致命的殺戮。
繡春刀帶起一抹淒厲的銀虹,彷彿切開一塊軟豆腐般,輕而易舉地撕裂了前排盾牌手的防線。
斷刃齊飛,血花四濺。
蕭鐸的身影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所過之處,水師精銳引以為傲的戰陣猶如被一柄無形的巨斧從中間生生劈開。
慘叫聲此起彼伏,鮮血瞬間染紅了行宮的漢白玉地磚。
林修遠站在臺階上,看著下方那猶如砍瓜切菜般的單方面屠殺,瞳孔劇烈收縮。
他知道蕭鐸很強。
但萬萬沒料到,拔除了寒毒之後的攝政王,竟恐怖到了這般田地!
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阻擋的怪物!
“頂住!都給我頂住!”林修遠聲嘶力竭地咆哮著,“城外的援軍馬上就到!誰敢後退半步,誅九族!”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
行宮外圍的夜空中,突然炸開了一朵刺目的紅色煙火。
那並非水師求援的訊號,而是一支特製的響箭。
緊接著,一陣比方才破門時還要沉悶百倍的震動,從金陵城的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那不是雷聲,而是成千上萬鐵騎踏碎青石板長街發出的轟鳴!
“報——!”
一名渾身是血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行宮,撲通一聲跪倒在臺階下,聲音裡透著無盡的絕望。
“大公子!不好了!江南大營的駐軍……他們沒在營地裡待著,全進城了!足足有五萬人馬,已經將行宮外圍的水師全部繳了械!他們打的是……是朝廷平叛的旗號!”
“甚麼?!”
林修遠如遭雷擊,整個人踉蹌著倒退了兩步,險些從臺階上栽下去。
江南大營的那些將領,平日裡收了林家多少好處,怎麼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倒戈?
更何況,沒有兵部和內閣的手令,誰能越過林家調動他們?!
“你莫不是以為,這江南的兵馬,只要塞點銀子,便全成了你們林家的私兵?”
沈南枝端坐在白馬之上,慢條斯理地摘下頭頂的帷帽。
那雙澄澈如秋水般的眼眸裡,透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冷酷與嘲弄。
她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塊烏黑髮亮的玄鐵令牌,高高舉起。
“江南大營裡的參將和遊擊,有一半都是當年跟隨攝政王浴血奮戰過的老兵。你們林家用權財威逼利誘,他們為了家小隻能虛與委蛇。可一旦攝政王的玄鐵墨符現世,誰還認得你這前朝餘孽的偽旗?!”
沈南枝的聲音不大,卻在內力的裹挾下,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這才是她與蕭鐸真正的底牌。
水師擅長水戰,一旦上了岸,在這狹窄的城池巷弄之中,面對大淵朝最精銳的陸地步騎,便如同離開了水的魚,除了任人宰割,再無半點反抗之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一直癱坐在大殿門口、形容枯槁的林遠山,突然爆發出一陣比哭還要難聽的大笑。
他扶著殘破的柱子站起身,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臺階下滿盤皆輸的林修遠,眼底的快意與癲狂交織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孽障!你自作聰明,以為算計了老夫,就能坐上這江南的王座!到頭來,你不過也是別人網裡的一條蠢魚!”
林遠山笑得連連咳嗽,鮮血順著嘴角溢位,卻絲毫不在意。
他指著林修遠,聲音淒厲:“你不是想要老夫的命嗎?你來拿啊!你這前朝的餘孽,骨子裡流著卑賤的血,便是有天大的算計,也註定是個見不得光的下場!”
“老匹夫,你給我閉嘴!”
林修遠被這番譏諷徹底刺痛了最敏感的神經。
他雙眼猩紅,理智在這一刻被無盡的憤怒和絕望盡數吞沒。
苦心孤詣三十年,認賊作父三十年!
他本以為今日能將所有的仇人踩在腳底,卻在距離成功僅有一步之遙的地方,被人生生折斷了雙翼。
逃不掉了。
外有五萬大軍合圍,內有蕭鐸這尊殺神。
既然註定一死,他也要拉著這個毀了他一生的老東西墊背!
“去死吧!”
林修遠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足尖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紫色的殘影,手中長劍裹挾著畢生的功力,直挺挺地刺向林遠山的胸膛。
這一劍,快若閃電。
蕭鐸正背對著臺階,一刀斬下面前兩名叛軍的頭顱。
他微微側了側頭,深邃的眸底閃過一抹冷嘲,並未挪動半分腳步。
沈南枝坐在馬上,更是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父子相殘的慘劇。
“噗嗤——”
鋒利的長劍毫無阻礙地貫穿了林遠山的胸口,冰冷的劍刃從他的後背透出,帶出一串悽豔的血珠。
林遠山的身子猛地一震,那雙老眼裡殘留的癲狂在瞬間凝固。
他沒有後退,反而死死地抓住了林修遠握劍的手腕。
那乾枯猶如鷹爪般的手指,帶著臨死前最後的一絲力氣,深深地掐進了林修遠的皮肉裡。
“你……你這……野種……”
林遠山喉嚨裡發出漏風般的喘息,大口大口的鮮血湧出,染紅了胸前皺巴巴的鶴氅。
他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張儒雅面龐,突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詭異至極的慘笑。
“老夫……在底下……等著你……”
話音未落,這位權傾朝野三十載、自詡能將天下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前朝首輔,頭顱一歪,徹底沒了生息。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大睜著,倒映著金陵城陰沉的天幕,死不瞑目。
林修遠喘著粗氣,猛地拔出長劍。
鮮血噴濺在他的臉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猙獰可怖。
他殺了最大的仇人,心中卻沒有半分大仇得報的快意,只有無盡的空虛與徹骨的寒冷。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臺階下那個持刀而立的黑甲男人。
周遭的水師士兵早已被外面大軍壓境的動靜嚇破了膽,見大勢已去,紛紛丟下兵刃,跪地請降。
偌大的廣場上,只剩下林修遠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屍山血海之中。
“蕭鐸。”
林修遠握緊了滴血的長劍,仰天慘笑一聲,“成王敗寇,我認栽。但你想拿我的項上人頭回去向那個小皇帝邀功,卻是痴心妄想!”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將劍鋒橫在了自己的脖頸上,便要自刎了斷。
然而,就在他手腕即將發力的瞬間。
“當!”
一枚不起眼的碎石子裹挾著凌厲的指風,從臺階下破空射來,精準無誤地擊中了他的手腕麻xue。
林修遠只覺整條右臂一麻,長劍脫手落地,發出一聲脆響。
蕭鐸不知何時已跨上臺階,高大的陰影完全將他籠罩。
“死?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蕭鐸冷冷地看著他,抬腿一腳重重地踹在林修遠的膝窩上。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林修遠慘叫一聲,雙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江南的這筆爛賬還沒算清,你得留著這條命,回去受那千刀萬剮的凌遲之刑,以此來祭奠那些被你坑害的江南百姓。”
蕭鐸反手用刀背狠狠擊在林修遠的後腦勺上,將他直接敲暈了過去。
隨後招了招手,立刻有暗衛上前,將這前朝餘孽五花大綁地拖了下去。
至此,這場席捲了整個江南、驚動了朝野上下的驚天叛亂,終於在這一地的血腥與狼藉中,落下了帷幕。
天空中的積雲漸漸散去,一抹微弱的晨曦透出雲層,灑在滿目瘡痍的行宮廣場上。
沈南枝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遞給一旁的暗衛。
她走到臺階前,看著林遠山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首,眼底沒有半分悲憫,只有深深的喟嘆。
“算計了一輩子,最後卻死在了自己親手養大的棋子手裡。這世間的因果輪迴,當真是半點不由人。”
蕭鐸收刀入鞘,走到她身邊,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
“江南的毒瘤已除,剩下的善後事宜,自有裴雲舟和那些將領去頭疼。咱們也該準備啟程,回京城去了。”他的語氣中透出幾分連日奔波後的鬆散。
沈南枝微微頷首,正欲開口。
突然,一道黑色的殘影自外牆翻越而入。
暗衛天璇步履匆忙,連臉上的血汙都來不及擦拭,直直地奔向兩人,單膝跪地,雙手高舉著一隻紅色的小巧竹筒。
那是聽風閣最高階別的加急飛鴿傳書,非遇天大變故,絕不動用。
“主子!京城八百里加急密報!”天璇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駭然而微微發顫。
沈南枝心頭莫名一沉,快步上前接過竹筒,倒出裡面的密信,一目十行地掃過。
只看了一眼,她那張素來波瀾不驚的面容,竟在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蕭鐸察覺到她的異樣,大步上前:“怎麼了?”
沈南枝的手指微微收緊,將那張單薄的信紙死死攥在掌心。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蕭鐸的眼眸裡,泛起了一層令人心悸的寒霜。
“皇上……以犒賞西山平叛之功為由,連發三道金牌,將我父親強行召回了京城赴宴。席間,御史臺百名文官聯名死劾鎮國公府擁兵自重、圖謀不軌。”
沈南枝的嗓音冷得彷彿能掉出冰碴子來。
“皇上當朝下旨,褫奪我父親太保之銜,收繳兵符。如今,整座鎮國公府,已經被御林軍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成了鐵桶,連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寒風捲過滿地瘡痍。
李珏,那個在他們面前隱忍退讓的少年天子,終於趁著他們遠在江南平叛的絕佳時機,露出了他最為鋒利、也最為無情的獠牙。
他不僅要平定外亂,更要藉機,將這朝堂上最後的一座大山,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