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鳴冤鼓碎江南夢,繡春刀斬亂臣局
沉悶的鼓聲,不僅敲在緊繃的牛皮面上,更像是重重地砸在金陵城脆弱的脊樑上。
隨著那層厚重的油布被裴雲舟一把扯落,木箱裡的景象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周遭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只是躲在長街兩側、透過門縫窗欞偷望的百姓,以及那些聽聞鼓聲匆匆趕來的江南士子們,在看清那箱中之物時,皆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甚至有人當場掩面乾嘔起來。
那是一具怎樣的殘軀?
手腳的筋脈盡斷,呈現出一種怪異而扭曲的姿態,軟綿綿地堆疊在散發著藥苦味的木板上。
那張臉更是駭人,半邊完好,半邊卻佈滿縱橫交錯的燒傷瘢痕,宛如從幽冥血池裡爬出來的惡鬼。
帶隊的林家將領先是一愣,隨即勃然變色。
他雖未見過這怪物的真容,但在此時此地,裴雲舟敢把這等汙穢之物擺上檯面,擺明了是要砸林家的場子!
“妖言惑眾!裴雲舟,你身為朝廷命官,竟敢當街散佈這等瘋言瘋語,抹黑當朝首輔!”那將領猛地拔出腰間長刀,刀鋒直指石階上的紅袍知府,“左右聽令!這胖子已然失心瘋了,給本將就地正法,死活不論!”
一聲令下,數十名如狼似虎的林家衛士齊齊拔刀,踩著滿地泥濘,裹挾著濃烈的殺氣,直撲鐘鼓樓的石階。
裴雲舟縱然昨夜做足了心理準備,可當真面對這幾十把明晃晃的屠刀時,兩條胖腿依舊不受控制地打起擺子。
他死死抓著身旁的木箱邊緣,指節泛白,掌心濡溼一片,連嗓子眼都被恐懼堵得發不出聲。
眼看衝在最前頭的一名衛士,已然高高舉起鋼刀,朝著裴雲舟的頭顱狠狠劈下——
“錚!”
一聲裂帛般的銳響,驟然劃破了凝滯的秋風。
一道灰色的殘影自鐘鼓樓側方的石柱陰影中悍然踏出。
一抹雪亮的刀光,猶如倒卷的銀河,以一種蠻橫到不講道理的姿態,直直撞入了那片密集的刀林之中。
“咔嚓、咔嚓——”
那是精鋼刃口相擊、生生折斷的脆響。
衝在最前方的三名衛士,甚至來不及看清來人的面容,便覺手腕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們引以為傲的百鍊鋼刀,竟在接觸到那柄狹長戰刀的瞬間,如同朽木般寸寸崩裂!
刀勢未歇,冰冷的刃口順著斷刀的軌跡順勢一抹。
三道血泉沖天而起,魁梧的身軀轟然倒地,殷紅的血水順著青石臺階蜿蜒流淌,觸目驚心。
直到此時,那道灰色的身影才穩穩地停在裴雲舟的身前。
蕭鐸頭戴粗布斗笠,一身灰衣隨風獵獵。
他單手提著那柄猶自滴血的繡春刀,刀尖斜指地面。
他甚至沒有抬頭,僅僅是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從屍山血海中趟出來的鐵血煞氣,便生生將剩下的幾十名林家衛士逼得連退數步,再無人敢越雷池半寸。
“再踏前一步者,死。”
低沉沙啞的嗓音,沒有絲毫起伏,卻透著主宰生死的絕對威壓。
林家將領只覺得雙腿發軟,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直衝後腦勺。
那把刀的形制,那等駭人聽聞的霸道身手……放眼天下,唯有一人!
裴雲舟死裡逃生,大口喘著粗氣,看著身前這座宛如神明般的靠山,先前的恐懼瞬間被一股狂熱的底氣所取代。
他猛地挺直了腰桿,轉身面向越聚越多的圍觀百姓和讀書人,雙手高高舉起那幾本厚重的賬冊。
“江南的父老鄉親!士子書生!你們睜開眼看看清楚!”
裴雲舟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劈叉,卻格外的響亮,“林遠山自詡名教泰斗,滿口仁義道德,實則是個竊國大盜!這三年來,他縱容長子林修遠,暗中挪用兩淮鹽運司與江南三大糧倉足足五百萬兩白銀、三十萬石秋糧!”
他將賬冊狠狠地砸在石階上,任由那些紙頁在風中翻飛。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譁然。
江南士紳雖隱約知曉林家勢大,卻萬萬沒想到,那填不上的國庫虧空,竟是被這位首輔大人硬生生掏空的。
“他貪沒這些民脂民膏,並非為了中飽私囊,而是為了在泉州外海,私自打造戰船,豢養死士!”裴雲舟指向木箱中那個奄奄一息的怪物,手指顫抖,卻字字鏗鏘,“你們以為,昨夜在行宮暴斃的那個,真的是甚麼先帝血脈?你們以為,林遠山擁立的,真的是正朔所在?全是一場瞞天過海的騙局!”
周遭的議論聲愈發沸騰,幾個膽大計程車子甚至頂著護衛的刀口往前湊了湊。
“知府大人,此話怎講?這箱中之人,又是何方神聖?”一名年長的老儒生顫聲問道。
裴雲舟深吸了一口氣,按照昨夜沈南枝的吩咐,猛地撕開了那替身左肩上殘破的衣衫。
一塊指甲蓋大小、因燒傷而略顯扭曲的“飛燕”烙印,赫然暴露在眾人眼前。
“這烙印,乃是林家死士的獨有印記!”裴雲舟厲聲道,“這個被廢了手腳的殘軀,根本不是甚麼皇親國戚,他只是林家從小豢養的一條狗!十年前,林遠山為了鋪平今日的篡位之路,用南疆蠱毒毀去此人心智,燒爛他的面容,將他扔在京城景陽宮裡,替真正的廢太子做了十年的替死鬼!”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讀書人最重甚麼?
重的是名分,重的是正統!
他們可以容忍一個權臣跋扈,卻絕不能容忍自己對著一個贗品、一個死士三跪九叩!
木箱中的替身似是聽懂了裴雲舟的話。他那隻獨眼死死地盯著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林家衛士,喉嚨裡發出一陣淒厲而怪異的嘶鳴。
他拼盡全力,用僅剩的一截舌根,含混不清卻又無比清晰地吐出幾個字:“我……不是……皇帝……林家……謀逆……”
那聲音宛如夜梟啼血,帶著無盡的怨毒與絕望。
這一聲指認,成了壓垮江南士紳心中最後一絲幻想的重石。
“亂臣賊子!真真是亂臣賊子啊!”
那名老儒生悲憤交加,將手中的柺杖重重地頓在青石板上,老淚縱橫,“我江南文脈百年清譽,竟被這等欺世盜名之徒盡數毀去!老朽便是拼了這條老命,也絕不認這等偽朝!”
群情激憤,猶如決堤的洪水。
那些原本被林家兵威震懾的百姓和士子們,此刻紛紛撿起地上的石塊、爛菜葉,朝著那些林家衛士狠狠砸去。
“打死這幫反賊!”
林家將領見勢不妙,再也顧不得甚麼影響,聲嘶力竭地吼道:“反了!全反了!給本將殺!把那個煽動暴亂的胖子剁成肉泥!”
然而,還沒等他的刀舉起來,一道灰色的殘影已然欺身而上。
刀光一閃即逝。
將領的吼聲戛然而止。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喉管處緩緩滲出一道細長的紅線。
下一瞬,鮮血噴湧,他那顆碩大的頭顱骨碌碌地滾落在石階上,死不瞑目。
“擋我者,殺無赦。”
蕭鐸甩去刀刃上的血珠,如入無人之境,生生在暴亂的人群與林家衛士之間,撕開了一道絕對安全的真空地帶。
……
與此同時,距離鐘鼓樓不過兩條街外的一處臨街茶樓二樓。
沈南枝臨窗而坐。
面前的紅泥小火爐上,水壺正發出細微的沸騰聲。
她沒有易容,只是戴著一頂垂著白紗的帷帽,靜靜地聽著長街那頭傳來的震天怒吼。
民心已失,正統坍塌。
林遠山這張底牌,算是徹底廢了。
“娘娘,城外的探子回報。”
天樞如鬼魅般出現在她身後,單膝跪地,語速飛快,“林修遠的水師已經攻破了外城的兩道水柵。其麾下的‘水魈’趁著雨夜,從地下水網潛入,炸燬了林遠山設在城南的火藥庫。如今外城防線已經潰敗,林大公子的軍隊正朝著行宮方向合圍。”
沈南枝端起茶盞,拂去水面上的茶葉,目光深邃而冷酷。
“林遠山雖然失了民心,但他手底下的親衛都是死士,絕不會輕易束手就擒。行宮那片地方牆高城堅,林修遠想憑几萬水師一口吞下,少說也得填進去幾千條人命。”
她將茶盞擱在桌上,站起身,透過窗縫望向那硝煙瀰漫的行宮方向。
“等他們父子倆在這修羅場裡耗盡了最後一滴血,便該咱們登場收拾殘局了。傳令下去,讓城中所有暗樁散佈訊息——就說攝政王已攜大軍渡江,只誅首惡,餘者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屬下遵命!”天樞領命而去。
金陵行宮內,此刻已是人間煉獄。
昔日雕樑畫棟的殿宇,在火炮的轟擊下倒塌了大半。
殘破的琉璃瓦碎了一地,混雜著殘肢斷臂,觸目驚心。
林遠山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鶴氅,站在太極殿高高的漢白玉臺階上。
他的髮髻散亂,一雙原本精光四射的老眼,此刻佈滿了血絲,透著一種大廈將傾的癲狂與絕望。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苦心經營了三十年的大局,怎麼會在短短三天之內,敗得如此徹底?
偽帝暴斃,那是京城小皇帝的毒手。
可鐘鼓樓那場譁變,以及城外這逆子發起的兵變,卻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死死絞殺在中央。
“逆子!那個逆子打到哪裡了?!”林遠山一腳踹翻了身旁的香爐,嘶啞著嗓子怒吼。
一名渾身是血的偏將跌跌撞撞地跑上臺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首輔大人……守不住了!林修遠手底下的水鬼神出鬼沒,不僅炸了城門,還……還在軍中散佈流言,說大人您……您擁立的是個假皇帝,如今正統已失。底下的弟兄們連飯都吃不飽,已經有好幾個營的營官陣前倒戈了!”
“一派胡言!”
林遠山怒極攻心,只覺得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子一軟,險些栽下臺階。
他這半生,自詡算無遺策,將天下讀書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費盡心機尋來真正的李承幹,本以為能名正言順地做那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太上皇。
到頭來,竟被人生生扒下了這層仁義道德的皮,成了一個連親兒子都要誅殺的孤家寡人!
“大人!”偏將連忙上前扶住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還有三千死士,屬下拼死護送您從密道撤離,只要逃出江南,去聯絡北地的舊部……”
“逃?往哪裡逃?”
一道溫潤卻透著徹骨寒意的聲音,從殿前廣場的硝煙中緩緩傳來。
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林修遠一身暗紫蟒袍,手中提著一柄尚在滴血的長劍,踩著滿地的屍骸,一步步走入林遠山的視線。
他的身後,是密密麻麻、嚴陣以待的水師精銳。
那些士兵的眼中沒有對這位“前朝首輔”的敬畏,只有對叛首的仇視。
林遠山推開偏將,死死地盯著這個自己從小養大的兒子,眼中的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有憤怒,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荒謬感。
“你……你真的為了這區區一座金陵城,要弒父?”林遠山喘息著,聲音沙啞得可怕。
“父親說錯了。”
林修遠停在臺階下,仰起頭,看著這個高高在上了三十年的老人。
他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透出一種撕裂了所有偽裝的冷酷。
“我今日來,不是弒父。而是替這江南的數十萬枉死冤魂,討一個公道。”
林修遠手腕一抖,劍鋒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顫。
“你貪墨國庫,私造戰船,甚至喪心病狂地擁立一個瘋子做傀儡,企圖顛覆大淵。我身為大淵臣子,今日便是大義滅親,也要將你這亂臣賊子斬於劍下!”
好一副冠冕堂皇的說辭!
好一個大義滅親的忠臣!
林遠山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指著林修遠,爆發出一陣淒厲而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不愧是我林遠山教出來的種!到了這步田地,還能把這戲唱得這般滴水不漏!”
林遠山的笑聲戛然而止,老眼中迸射出毒蛇般惡毒的兇光。
“你以為你殺了我,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我頭上,你就能洗白自己,做這江南的新主?你別忘了,你造船的錢,全是我林家出的!你那支水師,骨子裡流的是逆賊的血!就算你殺了我,京城的那位活閻王,還有那個毒如蛇蠍的皇后,他們會放過你嗎?!”
“那便不勞您老人家費心了。”
林修遠眼神一冷,不再廢話,提劍拾階而上。
就在他的劍尖即將刺入林遠山胸膛的千鈞一髮之際。
行宮殘破的太和門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
“轟隆——”
那扇重達千斤、本已被水師死死封鎖的包鐵木門,竟被人從外面用一股難以想象的恐怖力量,生生轟得四分五裂!
厚重的木塊夾雜著鐵釘四下飛射,將守在門邊的數十名水師士兵砸得人仰馬翻。
在漫天飛舞的煙塵與木屑中。
一匹渾身如墨、沒有一絲雜色的神駿黑馬,踏著廢墟,緩緩走入行宮廣場。
馬背上,男人褪去了那身灰布短打的偽裝。
他穿著一件玄色重甲,未戴頭盔,墨色的長髮在風中肆意飛揚。那雙狹長深邃的鳳眸中,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看待螻蟻般的漠然。
在他的身側,一襲青衫的沈南枝騎著一匹白馬,帷帽上的白紗被風吹起,露出那張猶如霜雪般清絕的容顏。
蕭鐸單手勒著韁繩,手中那柄飽飲鮮血的繡春刀隨手在馬側一抖,刀身上的血珠在青石板上甩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弧。
“林大公子這出‘大義滅親’的戲碼,唱得確實精彩。”
蕭鐸低沉渾厚的嗓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帶著一股碾壓一切的修羅威壓。
“只可惜,這臺戲,本王不打算讓你們繼續唱下去了。今日這行宮裡喘氣的,一個也別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