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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巧周旋知府藏暗玉,起疑心冷麵探木箱

2026-05-19 作者:中月省的逗逗

第97章 巧周旋知府藏暗玉,起疑心冷麵探木箱

書房內,一股濃郁的荷葉清香混雜著烤雞的油脂氣味,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濃得化不開。

裴雲舟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中衣的布料黏膩地貼在脊背上,涼意順著脊柱一路往下淌。

他那隻剛剛將玉竹葉塞進袖兜裡的手,還隱隱有些發僵,指尖微微蜷縮著,不敢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但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能在林遠山這等權臣的眼皮子底下將金陵知府的位子坐穩,裴雲舟絕非泛泛之輩。

幾乎是在林修遠踏入門檻的第二個瞬間,他臉上的驚愕便如春雪消融,立刻換上了另一副面孔——那是被人撞破了私好、略帶幾分尷尬與討好的笑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多一分顯得假,少一分不夠真。

“哎喲,大公子!”

裴雲舟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扯過案旁的棉帕,胡亂擦了擦手,笑呵呵地迎了上去。

他走動時,刻意讓腳步顯得有些慌亂,棉帕的一角還不小心帶翻了桌角的一隻空茶盞,發出叮噹一聲脆響。

“您這走路連點聲響都沒有,可把下官嚇了一跳!”

他彎腰撿起茶盞,順手擱在一旁,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下官這毛病,大公子又不是不知道。每逢初一十五,肚子裡這饞蟲就鬧騰得厲害,壓都壓不住。這不,剛讓師爺去醉仙樓弄了只叫花雞來解解饞。公子若是沒用早膳,不如將就著對付兩口?”

他說話的語氣熟稔而自然,像一個被上司撞破了小癖好的下屬,既不好意思,又帶著幾分拉近關係的討好。

林修遠沒有理會他的客套。

他站在門檻內側,深幽的目光越過裴雲舟有些發福的身體,直直地落在那隻被扒開了泥殼和荷葉的燒雞上。

雞身上的熱氣已經散了大半,油脂在油紙上凝成一層薄薄的膜,荷葉的邊緣微微卷曲,泛著枯黃的顏色。

他緩步走到桌案前。

修長的手指把玩著那兩枚色澤溫潤的核桃,核桃在掌心間緩緩轉動,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摩擦聲。

那聲音不急不緩,卻像一根細細的線,勒在人的脖子上,一點一點收緊。

“裴大人這口腹之慾,倒是講究。”

林修遠垂下眼睫,視線在散落的荷葉邊緣細細掃過。

那片枯黃的荷葉上,除了泥漬和油脂,甚麼也沒有。但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找甚麼東西。

“林某聽底下人說,今日有個外地來的客商,不僅搶了大人預定的席面,還非要讓廚子在荷葉底下墊上一層竹葉。”

他頓了頓,將核桃換了個手,抬起頭看向裴雲舟。

“林某正覺得納悶,這深秋時節的竹葉帶著苦澀,怎能用來烤雞?不知大人這隻雞肚子裡,可吃出了甚麼不尋常的滋味?”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像是隨口閒聊。

但每一句都踩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是皮開肉綻。

林修遠生性多疑。

他派人監視著杏花別苑的一舉一動,今晨別苑的護衛去醉仙樓買雞,那刻意要求墊上竹葉的舉動,立刻便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他順藤摸瓜,自然查到了這叫花雞本是知府裴雲舟的例供——每逢初一十五,醉仙樓都會雷打不動地往知府後衙送兩隻叫花雞,這是裴雲舟多年養成的習慣。

一個護衛去買雞,要求加竹葉。

知府大人的雞,偏偏被人截了胡。

這兩件事撞在一起,林修遠的疑心便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裴雲舟聽完,面上的肥肉適時地抖了抖。

那抖動很自然,像是一個被戳中了不痛快事的人,本能地露出了惱火的神情。

“大公子說的是這事兒啊!快別提了!”

他一拍大腿,走到桌前,隨手撕下一條雞腿。

雞腿連著皮,被他這麼一扯,發出輕微的撕裂聲。他滿臉嫌棄地指著雞腹裡露出的幾片枯黃竹葉,語氣裡滿是怨氣。

“下官剛才扒開這泥殼就聞著味兒不對。往常都是用新摘的鮮荷葉包著,透著清香,肉嫩汁多。今日這廚子不知發了甚麼瘋,非要在裡頭塞些幹竹葉,苦味兒全滲進肉裡了!”

他越說越氣,將雞腿湊到鼻尖聞了聞,立刻皺起眉頭,別過臉去。

“下官正打算叫師爺去把那掌櫃的拿來打板子呢!好好的東西,糟蹋成這個樣子!”

他一邊抱怨,一邊將那塊沾著竹葉碎屑的雞腿遞到林修遠面前。

雞腿上的油脂在光線下泛著光,竹葉的碎屑黏在肉皮上,星星點點的,看著確實不太好看。

“公子您聞聞,這還能下口嗎?真真是掃興!”

林修遠微微後仰,避開了那股混雜著油膩和微苦的氣味。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裴雲舟那張寫滿了抱怨和不滿的臉。

那眼底的疑慮,並未完全打消。

“那外地客商自稱姓賀。”林修遠的聲音不緊不慢,“裴大人在這金陵城裡交遊廣闊,可曾聽聞過此人?”

“姓賀?”

裴雲舟將雞腿扔回盤子裡。

雞腿落在盤底,發出一聲悶響,濺出幾滴油漬。他拿帕子擦著手,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像是在努力回憶甚麼。

他想了很久。

久到林修遠手中的核桃又轉了好幾圈。

“江南道上做買賣的商賈多如牛毛,下官哪裡認得全。”他終於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歉意,“不過能包下醉仙樓的爐子,想必是個有幾個閒錢、附庸風雅的暴發戶罷了。”

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眼睛一亮。

“大公子若是覺得此人可疑,下官這就簽發海捕文書,將他拿回府衙大牢裡好好審審!管他甚麼來路,進了大牢,還怕他不老實交代?”

他說得義憤填膺,一副要替林修遠分憂解難的忠臣模樣,連腰桿都比方才挺直了幾分。

林修遠靜靜地審視著他。

書房內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只有核桃在掌心裡轉動的脆響,一下,一下,像鐘擺。

裴雲舟保持著微微躬身、洗耳恭聽的姿態,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恭順,熱絡,帶著一點點被質疑後急於表忠心的急切。

片刻後,林修遠突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像一片薄冰落在水面上,還沒來得及聽清就化了。

但那股迫人的壓迫感,卻隨著這一聲輕笑消散了大半。

“不必了。那人如今正住在我的別苑裡,是家父的貴客。林某不過是隨口一問,裴大人既然不知,那便罷了。”

他轉過身,向外走去。

蟒袍的下襬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紫色的弧線,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走到門檻處時,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側過頭,留下一句話。

“新皇登基大典在即,城中魚龍混雜。裴大人是聰明人,這金陵城的風向,可得看準了再邁步子。”

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叮囑,又像是在警告。

“是,是。下官定當盡心竭力,絕不負相爺和公子栽培!”

裴雲舟連連躬身,腰彎得很深,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林修遠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直到院子裡那些甲士的甲冑摩擦聲也漸漸遠去。

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吐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裡所有的恐懼都一口氣排出去。

雙腿一軟,裴雲舟跌坐在太師椅上。

椅子的扶手接住了他發軟的身體,他的後背已經完全溼透了,中衣貼著面板,涼颼颼的。

他顫抖著手,從袖中重新摸出那枚玉竹葉。

竹葉的紋路清晰,葉脈分明,邊緣處用極細的刻刀雕著一朵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梅花。

那是三年前,賀先生與他約定的信物——竹葉傳訊,梅花為記。

賀先生竟然被當成了貴客,軟禁在了林家的杏花別苑。

裴雲舟的指尖摩挲著那朵小小的梅花,思緒飄回了三年前。

那是一個雨夜,他因為查辦鹽稅案得罪了江南的豪商,被人買兇追殺,重傷垂死。

是賀先生身邊的一個灰衣人救了他,不僅替他療傷,還幫他查清了鹽稅案的來龍去脈,讓他不僅保住了性命,還因功升任金陵知府。

他從未見過賀先生的真面目,但他知道,那位賀先生絕非尋常商賈。

三年前他身邊的隨從,個個武功高強,行事作風透著一股生殺予奪的軍中鐵血,那種氣度,不是普通江湖人能有的。

如今林家造反,賀先生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來到了金陵,還被林家控制在別苑裡。

裴雲舟閉上眼,又睜開。

這其中必定牽扯著足以傾覆天下的驚天圖謀。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堅毅起來。

那副圓滑世故的偽裝,在這一刻被徹底收了起來,露出底下那張真正的臉——沉穩,果決,敢作敢當。

“來人。”

他壓低聲音,喚來心腹師爺。

師爺從側門閃身進來,腳步極輕,顯然是早就候在外頭的。

“去查一查,昨日入城的那批商船,究竟是從哪裡來的。”裴雲舟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還有,把江南三大糧倉最近半個月的調撥賬冊,全部給本官搬到密室裡來。”

師爺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那三大糧倉的賬冊,一直是林家水師的命脈所在,查這些東西,無疑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裴雲舟沒有解釋。

他裴雲舟這條命是賀先生給的。

這三年,他在金陵城裡做他的八面玲瓏的父母官,裝傻充愣,左右逢源,為的就是有一天,能把這顆棋子用在該用的地方。

既然恩公要借他這把刀——

他便替恩公,把這金陵城的水,徹底攪渾。

杏花別苑,幽靜的上房內。

沈南枝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隻黃澄澄的橘子。

窗外透進來的日光在她指尖流轉,將那隻橘子的表皮照得晶瑩剔透,像一盞小小的燈籠。

她修長的指尖輕輕剝開橘皮。

橘皮裂開時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一股清冽甘甜的柑橘香氣瞬間在略顯沉悶的屋子裡散開,驅散了空氣中殘留的藥味和黴氣。

蕭鐸悠閒地坐在對面的圈椅裡,正拿著一塊絲錦,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柄沒有出鞘的繡春刀。

粗布在刀鞘上來回摩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某種儀式,每擦拭一下,都能讓人感覺到一股內斂的殺伐之意在刀鞘中流轉。

“外頭的暗哨換防了。”

蕭鐸連頭都沒抬,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每隔兩個時辰換一次。西牆角那棵百年老槐樹下的視野有死角,交接時會有三個呼吸的空當。”

沈南枝掰下一瓣橘子送入口中。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延開來,她微微眯了眯眼。

“三個呼吸,足夠你出城打個來回了。”

她眼底泛起一抹淺笑,將又一瓣橘子送進嘴裡。

“不過咱們現在還不能走。裴雲舟既然收到了訊號,必然會有所動作。林家這些年為了造戰船,暗中挪用了江南鹽課和糧庫的官銀,賬目龐大,必定有跡可循。只要裴雲舟拿到了那些見不得光的賬本,咱們就能直接斷了林家水師的命脈。”

蕭鐸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眸看向她。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那隻佈滿薄繭的大手,理所當然地從她掌心拿走了一瓣剝好的橘子,扔進嘴裡。

嚼了兩下。

“酸。”

他劍眉微蹙,毫不客氣地評價道。那嫌棄的表情,像是在戰場上吞了一口難以下嚥的乾糧。

“就跟那林修遠的臉色一樣,看著光鮮,裡頭全是酸水。”

沈南枝被他這副挑剔的模樣逗笑了。

那笑意從眼底漫上來,像是春日裡化開的薄冰,清冷中透著一絲難得的柔和。

她順手將剩下的半個橘子全塞進他手裡。

“吃你的吧。”

她收回手,目光轉向窗外,語氣又恢復了方才的清冷。

“林修遠生性多疑。他今晨雖然派人去買了叫花雞,但心裡那塊石頭絕對落不下來。這別苑裡的太平,只怕維持不到天黑。”

她的話音剛落。

外頭的院門處,傳來了一陣喧鬧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重,很急,不像是一個人,倒像是一群人。

伴隨著甲冑摩擦的鏗鏘聲——鐵片與鐵片碰撞,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

院子裡,守衛們紛紛退讓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水。

沈南枝和蕭鐸對視了一眼。

蕭鐸的手按上了刀柄。

房門被人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

林修遠站在門檻外。

他穿著那身暗紫色的蟒袍,袍角沾著些許晨露,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

身後跟著兩隊面容冷酷的帶刀甲士,黑壓壓地堵在門口,像兩堵移動的鐵牆。

他臉上的溫和偽裝,已經徹底撕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審視。

那目光像兩把刀子,從門口一路剜進來,掃過窗邊的軟榻,掃過圈椅上的蕭鐸,最終定格在床榻下方那片幽暗的陰影裡。

那裡,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口長條木箱。

“賀先生,別來無恙。”

林修遠站在屋子中央,蟒袍的下襬落在地面上,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桌案上的茶具,軟榻上的靠枕,牆角的花瓶——像是在尋找甚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沈南枝沒有起身。

她依然斜倚在軟榻上,姿態慵懶。

她的手中甚至還拈著一塊橘皮,指尖輕輕撚著,橘皮的汁水染黃了她的指腹。

她微微挑起眉梢,語氣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懶意。

“林公子這般興師動眾地闖進來,莫不是那醉仙樓的叫花雞不合胃口,特意跑來找在下算賬的?”

林修遠沒有接她的話茬。

他冷笑一聲,徑直走向床榻邊。

靴子踩在金磚上,每一步都不輕不重,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賀先生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之間說話,就不必繞彎子了。”

他在床榻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木箱上。

“林某思前想後,先生帶來的那尊‘琉璃玉佛’,實在是太過貴重。金陵城氣候潮溼,若是存放不當,傷了玉佛的品相,豈不是辜負了先生的一番美意?”

他轉過頭,看著沈南枝,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某特意從城中找來了幾位頂尖的匠人。今日,便要替先生好好重新裝裱一番。”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再合情合理不過的事情。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揮手。

身後的四名甲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前。

他們根本不顧甚麼禮數,直接彎腰去拖床榻底下的那口長條木箱。

四雙粗糲的大手同時伸向木箱的邊緣,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垢。

薛庭之此刻正站在外間,隔著半掩的門縫看到這一幕,嚇得臉色煞白,雙腿發軟,連連後退,後背撞上了牆壁。

完了完了完了d(д)!

這木箱一旦開啟,裡頭的秘密曝光,他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別苑裡。

然而。

就在那四名甲士的手即將觸碰到木箱邊緣的剎那——

一直坐在圈椅上的蕭鐸,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起身的。

薛庭之只覺得自己眼前灰影一閃。

緊接著,伴隨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狂暴氣浪——那氣浪來得突然,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掌,狠狠地拍在每個人的胸口上——

那四名膀大腰圓的甲士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

他們的身體便如遭雷擊般倒飛而出,手腳在空中胡亂揮舞,像四隻被丟擲去的麻袋。

他們重重地撞在身後的牆壁上,“砰”的一聲悶響,牆壁上的灰簌簌地落了下來。

四人順著牆壁滑落在地,已是人事不省,四肢軟塌塌地攤開,像四團被揉皺的破布。

蕭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木箱前方。

那把連鞘的繡春刀隨手拄在身前的青石地磚上。

“砰。”

又是一聲悶響。

堅硬的青石板在他的刀鞘下寸寸龜裂,裂紋像蜘蛛網般向四周蔓延開來,一直延伸到林修遠的腳邊。

蕭鐸微微抬起頭。

斗笠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道線條冷硬的下頜和一雙狹長的鳳眸。

那鳳眸裡,透出一種看死人般的冰冷——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殺意。

“我家公子的東西。”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砂紙在粗糙的石面上磨過。

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從屍山血海裡趟出來的濃烈殺氣,冷得人骨頭縫裡發寒。

“哪怕是一塊爛石頭。沒有公子的點頭——”

他頓了頓,刀鞘在地磚上微微轉了半寸。

“誰伸爪子,我便剁了誰。”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林修遠帶來的那些精銳護衛,竟被這一人一刀的氣勢震懾得不敢上前一步。

他們握緊了刀柄,指節攥得發白,手心卻已滿是冷汗。

有人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林修遠看著倒在地上的四名心腹,眼角處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很細微,稍縱即逝,但他眼底的怒火已經燒成了一片。

“好,很好。”

他怒極反笑,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劍,劍身與劍鞘摩擦,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嘶鳴。劍鋒在日光下泛著寒光,直指蕭鐸。

“本公子倒要看看,你這江湖草莽的刀,到底有多快——”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能不能快得過這院子外頭上百張強弓勁弩!”

隨著他這一聲令下——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機括上膛的密集聲響。

那聲音整齊劃一,像是上百隻蝗蟲同時振動翅膀,“咔嗒”一聲,乾脆利落。

院牆四周、屋脊之上,不知何時已經佈滿了手持連弩的死士。

他們黑衣黑甲,半蹲在瓦片上,冰冷的箭鏃在陽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光芒,密密麻麻地對準了這間屋子。

只要林修遠一聲令下,這裡瞬間就會變成一個刺蝟窩。

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再緊一分,就要崩斷。

“林大公子好大的威風。”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沈南枝清冷的聲音慢悠悠地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茶館裡說閒話,又像是在課堂上問先生問題。

沒有半分恐懼,沒有半分緊張,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慵懶。

她站起身,隨手將那塊橘皮扔進一旁的痰盂裡。

橘皮落進去,發出一聲輕輕的“啪嗒”。她緩步走到蕭鐸身邊,伸手在他的手臂上輕輕拍了拍。

那一下拍得很輕,像是一片落葉搭在他的袖子上。

但蕭鐸身上那股濃烈的殺氣,卻奇蹟般地收斂了半分。

刀鞘還在原地,刀沒有動,但那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確實鬆了一些。

沈南枝看向林修遠。

她的眼底沒有半分對死亡的恐懼。

沒有驚慌,沒有求饒,甚至沒有憤怒。有的只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那種眼神,像是站在雲端之上的人,低頭看著泥濘裡掙扎的螻蟻。

“你想看木箱裡的東西,可以。”

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的霜花,好看,卻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不過,在開箱之前,在下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死到臨頭,你還想耍甚麼花招?”

林修遠冷冷地盯著她,劍鋒紋絲不動。

“在下只是想提醒林公子。”

沈南枝搖了搖摺扇,那動作隨意而自然,像是站在自家後院里納涼。

她的目光越過林修遠,看向院子裡那些嚴陣以待的弓弩手,又收回來,落在林修遠臉上。

“你今日帶了這麼多人來硬闖,難道就不怕——”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一陣風,“這木箱裡的‘玉佛’一旦見了光,你那位坐在金陵行宮裡、正準備大封群臣的‘新皇’,會睡不安穩嗎?”

林修遠冷嗤一聲。

“少在這裡故弄玄虛。一個毀了容的廢人,就算他真的是……那又如何?這天下,如今認的是我林家手裡的刀!”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自信。

“是啊,林家手裡的刀確實鋒利。”

沈南枝沒有反駁,反而點了點頭,像是在贊同他的說法。

“可公子似乎忘了——”她話鋒一轉,摺扇在掌心裡輕輕一敲,“這把刀,不僅能殺敵人,也能反噬自身。”

她收攏摺扇,指了指那口被油布包裹的木箱,語氣中帶著幾分看好戲的譏誚。

“林公子既然如此自信,那便請吧。”

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優雅從容。

“只是這箱子一開,你苦心隱瞞的那個秘密,可就再也兜不住了。”

她的目光忽然變得意味深長,像一把看不見的鉤子,直直地鉤進了林修遠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裡。

“你猜,若是讓你父親知道了,你揹著他在江南做的那些‘好事’——”

她微微一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林首輔……還會不會把這江南的基業,傳給你這個好兒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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