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搖摺扇輕語退殺陣,開木箱殘主吐驚雷
秋風捲過庭院,捲起幾片枯黃的杏葉,在半空中打了幾個旋,悄無聲息地墜落在那些弓弩手泛著冷光的箭鏃上。
屋內,空氣緊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四名倒地不起的甲士還在角落裡痛苦地呻吟,聲音斷斷續續。
而蕭鐸拄刀而立的身影,宛如一尊鎮守黃泉的殺神,將沈南枝嚴絲合縫地護在身後。
面對這等插翅難飛的死局,沈南枝卻出奇地從容。
她從蕭鐸身後緩步走出,手中那柄繪著寒梅的摺扇半掩著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透如冰的眼眸。
她沒有看四周那些黑黝黝的箭孔,而是直直地迎上林修遠那雙滿含殺意的眼睛。
腳下步履輕盈,一步,兩步,直到停在距離林修遠不過半臂之遙的地方。
這個距離,危險到了極點。
林修遠手中的長劍只需往前遞送半寸,便能刺穿她的咽喉。
蕭鐸握刀的大手猛地一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但他硬生生按捺住了將林修遠當場劈成兩半的衝動,一動不動。
他信她 ˋˊ。
“林大公子。”
沈南枝壓低了嗓音,那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卻字字清晰,像淬了毒的鋼針,一根一根地往林修遠心口裡扎。
“你今日帶兵圍了這院子,確實能將我們亂箭穿心。可你別忘了,外頭這些拿弩的死士,吃的是林家的飯,聽的是林首輔的令。”
她微微側頭,眼角餘光掃過門外那些黑壓壓的身影。
“若是在下臨死前喊出一嗓子,把‘惡蛟吞燕’這四個字嚷得滿院皆知——”
她看著林修遠。
林修遠的瞳孔在瞬間劇烈收縮。
那收縮的幅度很小,像被針尖紮了一下,但沈南枝看得清清楚楚。
她唇角的笑意愈發幽深。
“你猜,一旦林首輔知曉,他傾盡大半生心血、挪用國庫供養出的江南水師,暗地裡卻認了前他的兒子當主子。甚至連死士的圖騰,都是將林家的飛燕踩在腳底剝皮抽筋——”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一陣風,卻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林修遠的心口上。
“這金陵城裡,第一個要將你千刀萬剮的人,會是誰?”
林修遠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握劍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骨色,指甲蓋都失了血色。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沈南枝。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個將死之人該有的眼神。
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結局的戲。
林修遠的後背驟然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中衣貼著皮肉,涼意順著脊柱一路往下淌。
她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水魈營的圖騰乃是絕密。
那是他和那邊的人反覆確認過、絕不可能外洩的秘密。
就連他父親林遠山都被矇在鼓裡,只當那是他為了避人耳目私下培養的精銳。
她怎麼會知道?
林修遠的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門外。
那些弓弩手半數蹲在院牆上,半數伏在屋脊上,手中的連弩紋絲不動。
但其中有多少是父親親自安插的眼線,他一清二楚。
若是真的魚死網破,當眾喊出那個秘密——
訊息一旦傳到父親耳朵裡,他這麼多年來的隱忍與籌謀,便會瞬間化為泡影。
他在林家,本就如履薄冰。
林遠山不止他一個兒子。
底下還有兩個嫡出的弟弟,一個比一個乖巧,一個比一個聽話。
父親之所以看重他,是因為他能幹,能辦事,能扛得起林家這面大旗。
可若是父親知道,他最倚重的長子,其實早有取而代之的心思——
林修遠不敢往下想。
權衡利弊,不過須臾之間。
他眼底的殺意瘋狂翻湧。
最終,那股殺意被一股更深沉的忌憚強行壓了下去,沉入眼底最深處,化成了一片冰冷的死水。
“哈哈哈哈——”
林修遠突然大笑出聲。
那笑聲爽朗而響亮,在寂靜的院子裡迴盪開來,彷彿剛才那劍拔弩張的場面不過是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
他手腕一翻,長劍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鏘”地一聲還納入鞘。
“賀先生真愛說笑。”
林修遠後退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那危險的距離。
他抬手向外頭揮了揮。
“都退下!一場誤會,驚擾了貴客,成何體統!”
門外的弓弩手訓練有素,聽到指令,瞬間收起連弩。
箭鏃上的寒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沉沉的夜色。
那些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入暗影之中,腳步聲極輕,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底下人不懂規矩,讓先生受驚了。”
林修遠的面容再次恢復了那副溫潤儒雅的偽裝。
嘴角微揚,眉眼溫和。
但他的眼神是冷的。
“既然這‘玉佛’如此嬌貴,林某便不強求開箱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那口木箱上停留了一瞬。
“三日後便是新皇登基的大典,林某事務繁雜,就不多叨擾了。先生在此好生歇息——”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檻處時,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留下最後一句話。
“別苑的護衛,會‘寸步不離’地伺候著。”
這句“寸步不離”,咬字格外重。
說罷,他沒有再多看地上的傷兵一眼,拂袖轉身,大步跨出了房門。
蟒袍的下襬在門檻上一掃而過,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腳步聲漸漸遠去。
甲士們緊隨其後,甲冑摩擦的鏗鏘聲也漸漸消失在院牆外。
待到院子裡的腳步聲徹底遠去,緊繃到極點的空氣才終於重新開始流動。
一直躲在外間瑟瑟發抖的薛庭之,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的後背撞上了牆壁,發出一聲悶響,但他顧不上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走了……嚇死我了≥﹏≤”
他抹著滿頭的虛汗,手指在發抖,抹了半天也沒抹乾淨。
他看向沈南枝的眼神裡,已經不僅僅是敬畏了——那簡直是在看一尊活菩薩。
“娘娘,您剛才究竟跟他說了甚麼?竟能逼得這殺神主動退兵?”
沈南枝沒有回答他。
她緩步走到桌案前,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茶湯涼得透心,她微微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他不是退兵,是緩兵之計。”
蕭鐸低沉的嗓音在屋內響起。
他提著那把粗布包裹的繡春刀,走到窗邊,隔著窗欞的縫隙向外冷冷地瞥了一眼。
“外頭的暗哨不僅沒撤,反而多了一倍。弓弩手全都在制高點就位了。”
他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沈南枝身上。
“他不敢在這裡動手,怕動靜太大走漏了風聲。但這別苑四周已經被他倒滿了猛火油。只要他一出這條街,這裡隨時都會變成一片火海。”
“猛火油?”
薛庭之驚叫出聲,聲音尖得變了調。
他剛放回肚子裡的心瞬間又懸到了嗓子眼,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慌甚麼。”
沈南枝放下茶盞,神色從容不迫瞥了薛庭之一眼。
“他既有顧忌,便不敢明目張膽地燒死我們。這把火,他得找個替罪羊來放。而在替罪羊找好之前——”
她轉頭看向窗外。
夜色濃稠,甚麼也看不見。
“咱們至少還有半日的清淨。”
她轉過頭,與蕭鐸對視。兩人視線交匯,沒有多餘的話,默契不言而喻。
“裴雲舟那邊,該有動靜了。”
與此同時,金陵知府衙門,地下密室。
一盞如豆的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將密室的牆壁映照得斑駁陸離。
牆角的暗處堆著一摞摞泛黃的賬冊,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和墨汁的酸澀氣味。
知府裴雲舟捲起官服的寬大袖袍,露出兩截白胖的手臂,正坐在一堆堆積如山的賬冊裡,滿頭大汗地飛速翻閱著。
他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泛黃的紙頁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這些,全都是江南三大糧倉和兩淮鹽運司這三年來的進出明細。
每一本都有巴掌厚,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和印章。
裴雲舟翻頁的手指越來越快,眉頭越皺越緊。
師爺在一旁幫著核對,手都在發抖。
他捧著一本賬冊,指腹順著數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滑,越滑越快,最後停在了某一頁上。
“大人,查清楚了。”
師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發現了天大秘密之後、既興奮又恐懼的顫音。
“這賬面雖然做得天衣無縫,但若是將每月的‘折耗’和‘水腳錢’單獨拎出來,再與歷年的定例相較——”
他嚥了口唾沫,抬起眼看著裴雲舟。
“這三年間,江南道竟有足足五百萬兩白銀和三十萬石秋糧,不翼而飛!”
“五百萬兩……三十萬石……”
裴雲舟倒吸了一口涼氣,肥胖的身軀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那哆嗦從肩膀一直傳到指尖,連手裡的賬冊都跟著抖了抖。
“好一個林家!好大的胃口!”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油燈的火苗晃了幾晃。
“難怪他們能造出那麼多戰船,這是把大淵朝的半個國庫都給搬空了!”
“大人!”
師爺嚇得聲音裡帶了哭腔,左右看了看。
“林首輔如今可是權勢滔天,咱們查這些,若是被他們知曉,那可是抄家滅族的死罪啊!”
“蠢貨!”
裴雲舟猛地一拍桌子,壓低聲音怒罵。
他瞪著眼睛,腮幫子上的肉都在抖。
“你以為林家能成事?”
他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賀公子是甚麼人?那是手眼通天、連京城裡的風雲都能攪動的人物!他既然把信物遞到了本官手裡,就說明京城那位九五之尊,還有那位戰神攝政王——”
他一字一頓地說出最後幾個字。
“一定可以解決的!”
裴雲舟雖然貪生怕死,平日裡在官場上左右逢源、八面玲瓏,但在這種大是大非的站隊上,卻有著近乎野獸般的直覺。
林家不過是一群文人,靠著偷天換日的把戲騙得了江南計程車紳,卻騙不過那些久經沙場的驕兵悍將。更何況——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賬冊。
這賬面上巨大的窟窿一旦填不上,前方將士無糧,這反旗不攻自破!
“立刻研墨!”
裴雲舟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他的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狠辣光芒,那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之後、反而不再害怕的眼神。
“以本官的名義,擬一道急報。就說金陵地庫受潮,秋糧發黴,需暫緩向水師大營撥發軍糧,以待查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另外——”
他從懷裡摸出那枚玉竹葉,緊緊攥在掌心。
竹葉的紋路硌著他的手心,微微發疼。
“備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車。本官今夜要親自去一趟杏花別苑——”
他的目光穿過密室的牆壁,彷彿看到了那座隱藏在夜色中的別苑。
“探望探望這位遠道而來的‘貴客’。”
夜幕再次降臨。
厚重的雲層遮蔽了星月,整個金陵城籠罩在一片化不開的濃黑之中。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又很快被風吹散。
杏花別苑的上房內,沒有點燈。
窗欞外的天光透不進來,只有偶爾風吹動樹葉,在地上投下幾道凌亂的影子。
蕭鐸坐在臨窗的圈椅裡。他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幾乎聽不見,只有那雙在黑暗中微微闔著的眼睛,偶爾開合一下,透出兩道銳利的寒光。
他敏銳的聽覺捕捉著院牆外的每一絲聲響——暗哨換防的腳步聲、弓弩手調整姿勢時衣料的摩擦聲、遠處更夫敲梆子的悶響。
沈南枝則跪坐在床榻邊,目光幽深地盯著那口被拖出來的長條木箱。
箱蓋已經被撬開。
一股難聞的氣味從裡面飄散出來——藥味,腥味,還有一種長期不見天日的黴腐氣息,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那個被廢了手腳的替身靜靜地躺在裡面。
他的四肢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蜷縮著,像一隻被人折斷翅膀的飛蛾。臉上坑坑窪窪的疤痕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由於服了解藥,他那雙一直渾濁狂亂的眼睛,此刻正清醒地睜著。
他看著眼前的沈南枝,認出了她——這個曾在京城死牢裡審問過他的女人。
“呵……咳咳……”
替身的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聲響,像有甚麼東西在他喉管裡磨蹭。
他的舌頭雖然受了刑,但沈南枝用金針封xue,替他保住了一截舌根,勉強還能發出一些含糊的字音。
“你……真的……帶我來……金陵了……”
替身的獨眼裡閃爍著駭人的幽光。
那是一種在絕望中淬鍊了十年、被仇恨浸泡了十年、終於在黑暗中看到一絲光亮之後,反而變得更加瘋狂的光芒。
“林遠山……林修遠……”
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要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他們會死的。”
沈南枝的聲音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她拿出一粒護心丹,塞進他的嘴裡。
“但在這之前,你得先證明自己的價值。”
她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我問你,林家這十年來,究竟是把你藏在何處?又是如何瞞天過海,讓真正的李承幹在江南安然無恙的?”
替身嚥下藥丸。
藥丸順著他的喉嚨滾下去,他喘息了片刻,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穩下來。
那隻獨眼裡,流露出一抹痛苦的回憶——那種痛苦不是肉體的,是靈魂深處的,是被硬生生撕裂之後、再也無法癒合的創口。
“西山……林家的別業……”
他斷斷續續地吐出詞句,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們……在我臉上……倒了沸水……”
他的聲音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某個太過痛苦的細節。
“給我灌蠱藥……告訴我……”
他閉上眼,又睜開。
“我就是太子……”
那是一段猶如地獄般的歲月。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們在他身上施刑,給他灌藥,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那個謊言——直到連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硬生生將一個心智健全的人,逼成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怪物。
沈南枝眼神微凝。
這些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但她更關心的,是林家的另一張底牌。
“那我再問你。”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林修遠暗中打造的那支水師,背後的主子到底是誰?他身為林遠山的長子,為何要瞞著自己的父親,去認前朝的餘孽做主子?”
聽到這句話——
替身的身子猛地一顫。
那顫抖劇烈得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肩膀一直傳到指尖。
他那不能動彈的四肢,竟然也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隻獨眼驀地睜大,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放大,彷彿聽到了甚麼恐怖的事情。
“他沒有……背叛……”
替身的聲音雖然含糊,像含著一口沙子,但落在沈南枝和蕭鐸的耳朵裡,卻宛如平地驚雷!
“林修遠……根本就不是……”
他艱難地嚥了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
“林遠山的兒子!”
“咔——”
一直閉目養神的蕭鐸豁然睜開雙眼。
他的身形一晃,瞬間從窗邊的圈椅來到了木箱前。
那把繡春刀還杵在原地,人已經過去了,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他一伸手,揪住了替身的衣襟,將他從木箱裡提起半寸。深邃的鳳眸中殺機畢露,目光像兩把出鞘的刀,直直地釘在替身臉上。
“你再說一遍?”
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像野獸在喉嚨裡滾動的低吼。
“他不是林遠山的兒子?!”
替身被勒得喘不過氣,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臉漲成了豬肝色。但他沒有害怕,反而瘋狂地慘笑起來。
那笑聲嘶啞、淒厲,像夜梟的啼鳴,在黑暗的屋子裡迴盪。他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獨眼裡滲出了血淚,順著坑窪的臉頰往下淌。
“假的……都是假的!”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出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空氣中。
“金陵城裡的那位皇帝……是假的!首輔家的大公子……也是假的!”
他死死抓著蕭鐸的袖子,手指雖然無力,卻攥得極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三十多年前……”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林遠山的正室夫人難產……生下的死胎,被人悄悄換了……”
他抬起頭,那隻獨眼裡映著蕭鐸的影子。
“換成了……前朝鎮海侯……流落在外的遺腹子……”
他一字一頓地說出最後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林修遠……他骨子裡流的……根本就是越家的血!”
真相,像一柄利刃,狠狠地刺破了這漫天的陰霾。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蕭鐸鬆開了替身的衣襟,緩緩站起身。
他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但那雙鳳眸裡的寒光,比任何時候都要冷。
難怪。
難怪林修遠能不動聲色地調集江南龐大的財力物力,打造出那支以惡蛟為圖騰的無敵水師。
難怪那些水底的刺客,敢將林家的飛燕踩在腳底。
因為林修遠,根本就是那隻潛伏在林家這棵參天大樹裡的惡蛟。
他不僅要顛覆大淵的江山——他連養育了他三十年的林家,都要一併吞入腹中!
沈南枝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口氣吸得很淺,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但她的指尖,卻是在袖中微微顫了一下。
好一招鳩佔鵲巢。
好一招借雞生蛋。
林遠山自以為機關算盡,把全天下人都當成棋子,翻雲覆雨,運籌帷幄——卻不知自己才是那個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替人做嫁衣的最大蠢貨!
他養了三十年的“長子”,骨子裡流的不是林家的血,而是林家世代為敵的、前朝餘孽的血!
就在這令人背脊發寒的真相剛剛浮出水面之際——
“篤、篤篤、篤。”
別苑緊閉的后角門處,突然傳來敲門聲。
三長一短,節奏分明。
蕭鐸眼神一凜。
他鬆開替身,悄無聲息地握緊了刀柄,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可以射出去。
沈南枝站起身,透過窗欞向外看去。
夜色濃稠如墨。
一道微胖的身影披著蓑衣,貓著腰,躲在一排暗哨的盲區裡,正賊頭賊腦地四處張望。
他腳下小心翼翼地挪動,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一隻偷食的肥貓。
沈南枝唇角微微一笑。
“裴雲舟來了。”
她轉過身,目光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看來,咱們今夜不用放火——”
“這金陵城,自己就要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