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寒江夜火逢笑面,煮茶論局隱殺鋒
江面上的硝煙味瞬間蓋過了水汽的腥鹹。
那一發炮彈不偏不倚,正中叛軍主艦的桅杆。巨大的衝擊力伴隨著四濺的火光,將江面上的濃霧撕扯得支離破碎。先前還不可一世的橫肉武將,此刻被巨大的聲浪震得跌坐在底艙的木板上,手裡的鋼刀“噹啷”一聲落了地,臉色慘白如紙。
他不明白,為何自家主子的樓船,會對著自己的戰船開炮。
沈南枝站在陰暗的艙室裡,透過被劈開的半扇艙門,靜靜地望著那艘破霧而出的黑色巨型樓船。
樓船高聳入雲,船頭雕刻著猙獰的睚眥獸首,在火光的映照下透著森森的煞氣。而那位披著雪白狐裘、立於琉璃風燈之下的林家大公子林修遠,卻宛如一位赴秋日雅集的翩翩濁世佳公子,與這血肉橫飛的戰場格格不入。
“林某教下屬無方,驚擾了薛家主,還望海涵。”
林修遠的聲音順著江風飄來,溫潤儒雅,聽不出半分動了殺機的戾氣。可他身後那艘還在熊熊燃燒的叛軍戰船,以及江面上那些掙扎呼救的落水士卒,卻成了他這番客套話最不寒而慄的註腳。
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這便是林修遠,一個比他父親林遠山更加心狠手辣、且不留餘地的瘋子。
薛庭之只覺得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他知道,今日這江面上的偶遇絕非巧合。林修遠是衝著他來的,亦或是……衝著他船底藏著的東西來的。
“賀、賀公子……”薛庭之壓低了聲音,求助般地看向沈南枝,嘴唇微微發顫。
沈南枝沒有理會他,只是自然地抬起手,將摺扇在掌心輕輕敲了敲。
“既然主人家親自放了炮仗來迎,咱們做客的,若是一直躲在這底艙裡,豈不是顯得太過小家子氣?”
她轉過頭,看了身後的蕭鐸一眼。
蕭鐸沒有作聲。他默默地將那柄只露了一絲鋒芒的繡春刀重新用粗布裹嚴實,高大的身軀再次微微佝僂下去,斗笠的陰影完美地遮掩了他眼底翻湧的修羅業火。他又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隨從“阿四”。
沈南枝理了理身上那件青色的文士長衫,率先邁開步子,順著木梯走上了甲板。
江風獵獵,吹得她衣袂翻飛。她走到船舷邊,隔著十幾丈的江水,遙遙對上了樓船上林修遠的視線。
“在下賀澤,一介閒雲野鶴的生意人。”沈南枝唰地一聲展開摺扇,在胸前虛虛一揖,朗聲笑道,“久聞林大公子溫文爾雅,今日一見,這迎客的陣仗,倒是比傳聞中多了幾分炮火氣。這江風寒涼,林公子也不怕這煙熏火燎的,髒了您那一身好皮裘?”
她這番話,不卑不亢,甚至帶著幾分名士獨有的清高與譏誚。
林修遠立在風燈下,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青衫文士。
太鎮定了。
在經歷了火炮轟擊、叛軍登船之後,尋常的賬房先生只怕早就嚇得尿了褲子。可眼前這個人,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敢在這寒江之上與他談笑風生。還有他身後那個戴著斗笠的灰衣隨從,雖然看似毫無存在感,但林修遠身邊的幾名絕頂暗衛,卻都不由自主地將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是高手之間本能的忌憚。
“賀先生好膽識。”林修遠唇角的笑意深了深,眼中卻沒甚麼溫度,“薛家主能在此時邀得先生這般人物同行,想必船上運的,不僅是普通的絲綢瓷器那麼簡單吧?”
薛庭之此刻也硬著頭皮走上了甲板,強撐著拱手道:“林公子說笑了。在下這趟回金陵,也是聽聞了江南的……變故。想著大樹底下好乘涼,特意備了些薄禮,想去給相爺和公子賀喜的。”
“哦?既然是賀喜,那林某便更不能慢待了。”
林修遠抬了抬手。樓船之上,立刻放下了幾塊寬闊厚實的搭板,穩穩地架在了薛家商船的甲板上。
“江面風大,薛家主與賀先生不如移步過船,到林某的暖閣裡喝杯熱茶,驅驅寒氣。至於貴船底艙裡的那些‘薄禮’,林某自會派人替諸位妥善打理。”
圖窮匕見。
他不僅要人,還要直接接管這艘商船。方才那幾個水鬼失去聯絡,他必然已經察覺到了端倪。
薛庭之臉色一僵,剛想找個託詞婉拒,沈南枝卻已經合攏了摺扇,率先踏上了那塊搭板。
“有勞林公子賜茶,在下卻之不恭了。”
她走得極其平穩,如履平地。蕭鐸緊隨其後,寸步不離。薛庭之見狀,也只能咬碎了牙和(huo)血吞,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
巨型樓船的內部,遠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奢華。
穿過重重持刀披甲的衛士,沈南枝一行人被引到了一處寬敞的暖閣之中。閣內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四角燃著獸金炭,暖意融融,徹底隔絕了外頭的溼冷。
林修遠已經褪去了那件狐裘,只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緞長袍,正坐在紫檀木的茶案前,行雲流水地擺弄著一套汝窯的茶具。
“幾位請坐。”他沒有抬頭,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這茶是今年新上的君山銀針,去年埋在梅樹下的雪水煎的。賀先生嚐嚐,可能入口?”
沈南枝沒有客氣,在客座上施施然坐下。蕭鐸則極其本分地抱著那把裹著粗布的長刀,如同一尊門神般立在她的身後側。
沈南枝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葉,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她放下茶盞,抬眸看向林修遠,似笑非笑,“只是這煮茶的火候似乎差了些,水未沸便衝了茶,可惜了這上好的君山銀針,帶了一股子化不開的生澀。”
林修遠泡茶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溫和麵具的眼睛裡,終於劃過一抹銳利的審視。
“賀先生話裡有話。林某是個粗人,不比先生這般風雅,若有不懂規矩的地方,還請先生明言。”
“林公子過謙了。能在江南不聲不響地造出十五艘配有重炮的戰船,能將滿朝文武玩弄於股掌之間,公子若自稱是粗人,這天下怕是沒幾個聰明人了。”
沈南枝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卻猶如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巨石。
薛庭之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這等絕密之事,她竟然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擺到了明面上!
林修遠眼底的殺意在瞬間沸騰,但他卻沒有立刻叫人動手。他死死盯著沈南枝,半晌,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薛家主,你從哪裡尋來這麼個妙人?能一口道破我江南水師的底細,先生的身份,怕是不止一個賬房那麼簡單吧。”
“在下是個做買賣的。”
沈南枝開啟摺扇,輕輕搖了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在下做的是黑市裡見不得光的買賣。訊息、人命、甚至是江山社稷的更疊,只要價錢合適,在下都能從中牽線搭橋。林公子,你們林家在江南豎起‘越’字王旗,擁立新帝。這聲勢造得極大,可公子心裡清楚,這江南的半壁江山,你們坐得並不安穩。”
林修遠收斂了笑意,冷冷道:“有何不安穩?如今京城內亂,大江以南盡歸我主。賀先生莫不是在危言聳聽,想以此來抬高自己的身價?”
“是嗎?”
沈南枝身子微微前傾,摺扇在茶案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脆響。
“林公子難道不知,那位坐在金陵龍椅上的新帝,不僅名不正言不順,而且他的手裡……少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
林修遠眼瞳一縮:“甚麼東西?”
“傳國玉璽。”
這四個字一出,暖閣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林修遠的臉色終於變了。廢太子登基,雖然有先帝血脈作為正統的幌子,但若沒有傳國玉璽蓋在登基詔書上,那便始終是個偽朝。他們本以為玉璽會隨著太后的兵變落入自己人手中,可誰知京城傳來的訊息,太后一敗塗地,玉璽不知所蹤!
“賀先生既然提起了玉璽,莫非……”林修遠的眼神變得極其危險,“你知道玉璽的下落?”
“在下不僅知道玉璽的下落。”沈南枝向後靠了靠,姿態慵懶卻透著絕對的掌控力,“在下這次來,還給林公子帶來了一份比玉璽更厚重的大禮。只看公子,願不願意出這個價了。”
“甚麼大禮?”
“一個在死牢裡被拔了舌頭、廢了手腳,卻頂著一張與你們那位新帝一模一樣臉龐的……怪物。”
林修遠猛地站起身,身前的茶盞被他寬大的袖袍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錦靴上,他卻渾然不覺。他死死盯著沈南枝,原本儒雅的面具徹底碎裂,露出了一張陰鷙而驚惶的真面目。
那個替身!那個被他們留在京城當誘餌的替身!怎麼會落到這個姓賀的手裡,甚至被運到了這寒江之上?!
底艙裡的水鬼失去聯絡,原來不是意外,而是被眼前這個人給悄無聲息地做掉了!
“來人!”
林修遠怒喝一聲,暖閣外早已蓄勢待發的甲士瞬間衝了進來,將沈南枝和薛庭之團團圍住,明晃晃的刀槍直指他們的要害。
薛庭之面若死灰,知道今日怕是在劫難逃了。
然而,被刀劍加頸的沈南枝卻沒有半分慌亂。她甚至連摺扇都沒有收起,只是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刀劍無眼,林公子這待客之道,倒是別緻。只可惜,你今日若是動了在下,那金陵城裡關於真假皇帝的戲碼,明日一早就會傳遍大江南北。”
“你敢威脅我?!”林修遠咬牙切齒。
“這怎麼能叫威脅?這是買賣。”
沈南枝抬眸,清冷的視線越過重重刀鋒,直刺林修遠的心底。
“在下既然敢孤身上你的船,自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那替身若是死了,你們掩人耳目的把戲就會徹底曝光。江南士族最重正統,若是讓他們知道自己跪拜的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冒牌貨……林公子,你們林家,還能在這江南立足嗎?”
林修遠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陷入肉裡。他知道,這姓賀的捏住了他的死xue。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氣氛緊繃到極點之時。
一直默默站在沈南枝身後的蕭鐸,突然緩慢地抬起了手。
他沒有去拔刀,而是用那隻佈滿薄繭的粗糙大手,自然地覆在了距離沈南枝脖頸最近的一把鋼刀的刀背上。
“咔嚓——”
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僅憑純粹的肉身力量。那柄千錘百煉的精鋼戰刀,竟在他兩指之間,猶如朽木般被生生折斷!
斷裂的半截刀刃掉落在波斯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持刀的甲士被這股恐怖的力量震得虎口撕裂,連退數步,滿臉駭然。
蕭鐸微微抬起頭,斗笠的陰影下,那雙鳳眸中流露出的不是殺意,而是一種看待死物般的淡漠。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鐵屑,低沉的嗓音在暖閣內盪開,帶著一股碾壓一切的狂傲。
“我家公子不喜歡別人拿刀指著他。林大公子若是管不好手底下的狗,我不介意替你把他們的爪子都剁了。”
林修遠看著那個戴斗笠的隨從,心頭劇震。這等駭人的外家橫練功夫,絕非江湖草莽所能擁有。這兩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就在林修遠權衡利弊,猶豫著是否要拼個魚死網破之時。
暖閣的裡間,那扇雕花的紫檀木門突然被人從裡面緩緩推開。
伴隨著一陣極其壓抑的咳嗽聲,一道略顯蒼老、卻透著久居上位者威嚴的聲音傳了出來。
“修遠,退下。不得對貴客無禮。”
林修遠聽到這個聲音,臉上的戾氣瞬間收斂,恭敬地退到一旁,躬身道:“是,父親。”
屏風後,一個穿著尋常富家翁長袍的老者,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他雖然沒有穿那身象徵著大淵朝百官之首的緋色官袍,但那張滿是溝壑、透著精明與算計的臉龐,不是那位在京城御書房“遇刺身亡”的內閣首輔林遠山,又是誰?
林遠山揮退了周遭的甲士,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目光越過薛庭之,直直地落在了沈南枝的身上。
老狐貍的目光在沈南枝那張易過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她身後那個戴著斗笠的高大隨從,突然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
“好手段,好膽識。老朽在京城經營了幾十年,自詡能看透人心,卻沒想臨了臨了,竟被兩個後生晚輩逼到了這步田地。”
林遠山推開侍女的攙扶,親自走到沈南枝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既然都到了這寒江之上,二位又何必再遮遮掩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