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寒江夜鎖遇驕兵,巧借東風掩殺機
江面上的濃霧厚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溼冷的秋風裹挾著江水的腥氣,順著半開的艙門倒灌而入。
薛庭之看著眼前這個搖身一變、化作江左風流名士的“皇后娘娘”,以及那個頭戴灰布斗笠、氣勢卻比閻王還要駭人的“攝政王”,狠狠地嚥了一口唾沫。
“賀、賀公子……”薛庭之壓低了聲音,額頭上的冷汗連成了串,“外頭可是三艘吃水極深的艨艟鉅艦,裝的都是實打實的紅衣大炮。咱們這商船就算再堅固,也扛不住他們一輪齊射啊。底艙那幾個人……”
“薛當家在江南道上做了這麼多年生意,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今日怎麼反倒亂了陣腳?”
沈南枝“唰”地一聲將手中那柄繪著寒梅傲雪的摺扇收攏,扇骨在掌心輕輕敲擊了兩下,清越的嗓音裡透著一股安撫人心的靜氣。
“你名下的商船,底艙向來都設有用來走私的夾壁暗格,這等手藝,尋常的大頭兵便是敲破了木板也尋不見端倪。你只需將外頭那些掩人耳目的私鹽和生鐵亮給他們看,剩下的,交給我。”
沈南枝說罷,微微側首,給了身後的蕭鐸一個眼神。
蕭鐸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自然地將那柄用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刀扛在肩上,帽簷壓得極低,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了半分,瞬間將那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氣收斂得乾乾淨淨,活脫脫一個沉默寡言、只認錢不認人的江湖刀客。
三人順著木梯走上甲板。
剛一露頭,便聽見“嗖嗖”幾聲尖銳的破空聲,幾把精鋼打造的飛爪帶著粗壯的麻繩,狠狠地釘入了商船的船舷木裡。
濃霧被撕裂,三艘龐大的戰船猶如三頭漆黑的水獸,呈品字形將薛家的商船死死逼停在江心。正中央那艘主艦的桅杆上,一面繡著“越”字的黑底紅邊大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伴隨著一陣粗魯的呵斥聲,數十名身披水師輕甲、手持明晃晃鋼刀的叛軍,順著繩索猶如猿猴般敏捷地蕩上了商船的甲板。
為首的是個身材粗壯、滿臉橫肉的武將,他那一身甲冑顯然是新換的,甚至連邊緣的毛刺都沒打磨乾淨,透著一股草莽驟然得志的狂妄。
“都給老子抱頭蹲下!誰敢亂動,就地格殺!”
橫肉武將大喝一聲,鋼刀在甲板上重重一頓,濺起一溜火星。商船上的水手和苦力們嚇得面如土色,紛紛抱頭蹲在兩側,連大氣都不敢喘。
薛庭之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副病弱商賈的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他掩著唇劇烈地咳嗽了兩聲,佝僂著背,在一旁管事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迎了上去。
“這位軍爺……咳咳……草民乃是金陵薛氏的家主。這艘船上裝的,都是預備運回金陵的布匹和瓷器。不知軍爺深夜攔船,有何貴幹?”薛庭之一邊說,一邊極其熟練地從袖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不著痕跡地往那武將的手裡塞。
橫肉武將顛了顛那荷包的分量,眼中閃過一抹貪婪,卻並沒有順勢收下,反而冷笑一聲,將荷包狠狠砸回了薛庭之的懷裡。
“少跟老子來這套!薛家又如何?如今這江南的天已經變了!”武將用刀背拍了拍薛庭之的肩膀,力道大得險些將他拍倒在地,“上頭有嚴令,封鎖江面,嚴查一切北邊來的船隻!誰知道你這底艙裡,藏沒藏著朝廷派來的細作?”
薛庭之面色一白,故作惶恐道:“軍爺明鑑,草民只是個本分的生意人,哪裡敢沾惹那些掉腦袋的事。這船上除了夥計,便只有草民請來的一位賬房先生和他的隨從。”
說著,他側過身,將身後的沈南枝和蕭鐸讓了出來。
武將那雙渾濁的眼睛立刻像探照燈一般掃了過去。
當他看到一襲青衫、手搖摺扇的沈南枝時,眼底閃過一絲輕蔑。一個細皮嫩肉的酸腐文人,不足為慮。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沈南枝身後那個戴著斗笠、扛著長條布包的灰衣隨從身上時,心頭卻莫名地一緊。那人雖然低垂著頭,看不清面容,但那如同山嶽般沉穩的站姿,以及周身散發出的那股若有似無的血腥氣,卻讓在刀口上舔過血的武將本能地感到了一絲危險。
“他背的是甚麼?”武將用刀尖指著蕭鐸,厲聲喝問。
蕭鐸沒有抬頭,彷彿根本沒聽見他的話,甚至連一絲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沈南枝卻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用摺扇擋開了那明晃晃的刀尖。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世家公子的散漫與傲氣。
“軍爺莫怪。阿四是個天生的聾啞人,聽不見您的問話。”沈南枝從容不迫地說道,“他背的,不過是用來防身防盜的吃飯家伙。江上風浪大,水匪多,薛當家這趟運的貨又金貴,在下總得帶個得力的護院,才能睡得踏實些,您說是吧?”
武將狐疑地打量著沈南枝,見這文士面對刀鋒竟然面不改色,心中反倒生出幾分忌憚。
“金貴?一船破布瓦罐,能有多金貴?”武將冷哼一聲,“別廢話,開啟底艙!老子要親自搜!”
薛庭之連連擦汗,做出一副肉痛又不捨的模樣,最終只能無奈地揮了揮手,命管事開啟了通往底艙的鐵鎖。
一行人舉著火把,順著狹窄的樓梯走了下去。
底艙內陰暗潮溼。武將一腳踹開幾個裝在面上的木箱,裡頭滾出來的果然是些上好的絲綢和青花瓷。
他不死心,提著刀繼續往深處走。直到走到最裡頭,看見那幾個被油布嚴密封裹的巨大木桶時,武將的眼睛猛地一亮。
“把這幾個桶給老子劈開!”
幾名叛軍如狼似虎地撲上去,用刀斧強行砸開了木桶的封蓋。
“嘩啦”一聲。
裡頭裝的根本不是甚麼土產,而是一塊塊在火光下泛著幽冷光澤的生鐵錠,以及一袋袋封存完好的粗鹽!
私鹽!精鐵!
這兩樣東西,在任何朝代都是絕對的違禁品,一旦查獲,便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武將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猛地轉過身,鋼刀直接架在了薛庭之的脖子上,獰笑道:“好你個薛家!竟敢走私軍械和官鹽!這等死罪,老子現在就砍了你的腦袋,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薛庭之嚇得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啪。”
一聲清脆的摺扇合攏聲在逼仄的艙室裡響起。
沈南枝不僅沒有驚慌退避,反而緩步走上前,甚至極其隨意地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了那把架在薛庭之脖子上的鋼刀刀背,將其一點一點地移開。
“軍爺這刀,還是莫要亂揮的好。若是傷了薛當家,耽誤了主子們的大事,只怕您這顆項上人頭,也不夠賠的。”
沈南枝的語速不疾不徐,甚至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教訓意味。
武將被她這股氣勢震懾住,一時間竟忘了發作:“你甚麼意思?甚麼主子?”
沈南枝輕笑一聲,眸光深邃如淵:“軍爺既然掛著‘越’字王旗,想必也是知道這江南真正做主的人是誰。新朝初立,水師擴建,兵刃、火炮、糧草,哪一樣不需要海量的銀錢和生鐵來填補?薛家這趟走私,確是死罪。但這批精鐵和私鹽,最終要運進誰的庫房,軍爺難道心裡沒數嗎?”
她湊近那武將,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敲在對方的軟肋上。
“這可是林相爺長公子親自吩咐採辦的急件。軍爺今日若是沒收了這批貨,拿去上峰那裡邀功,固然風光。但明日,等林公子問起這批打造火炮的精鐵去向時……軍爺,您這剛穿上身的鎧甲,還能在身上留多久?”
武將臉色大變,握著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鬆。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如今這金陵城裡,林家才是真正的無冕之王。這位薛家主若是真的在替林修遠辦事,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動這批貨分毫!
“你……你有何憑證,證明這是林公子的貨?”武將色厲內荏地質問,底氣卻已經洩了一大半。
沈南枝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在武將眼前晃了晃。那玉佩上雕刻著一枝栩栩如生的修竹,正是江南文人圈裡,林修遠最喜歡用的私人印記。這東西,是她入宮前在聽風閣的卷宗裡看到過樣式,臨行前特意讓人連夜仿造的。
武將雖然認不出這玉佩的真假,但他看到了薛庭之那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再加上這文士滴水不漏的說辭,心裡已經信了八分。
“原來是林公子的人,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武將變臉比翻書還快,立刻收了鋼刀,臉上堆起了諂媚的笑容,“小的也是奉命行事,最近這江面上不太平,上面查得嚴,也是為了新朝的安穩。”
薛庭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伸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剛想順著臺階下,將這尊瘟神送走。
誰知,那武將的眼珠子轉了轉,突然又停下了腳步。
他狐疑地吸了吸鼻子,眉頭皺了起來:“這底艙裡……怎麼有股子爛魚蝦的臭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血腥氣?”
薛庭之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這暗艙的夾壁裡,可還藏著那個手腳盡斷的廢人和兩具水鬼的屍體!雖然做了防腐處理,但這密不透風的地方,氣味終究難以徹底掩蓋。
“軍爺說笑了,這商船常年走水路,底艙返潮,有些黴味也是尋常……”薛庭之強顏歡笑地解釋。
“不對!”
武將眼神驟然轉冷,伸手撥開擋在前面的兩名夥計,徑直走到那面看似嚴絲合縫的木壁前。他用刀柄在木板上重重敲擊了兩下。
“咚、咚。”
聲音發空。裡面是空的!
“夾壁!”武將勃然大怒,猛地轉頭盯著薛庭之,“好啊!你們果然還藏了東西!來人,給老子把這面牆砸開!”
幾名叛軍立刻舉起斧頭,朝著那面木壁狠狠劈下。
木屑橫飛,夾壁的偽裝瞬間被撕裂。
一股刺鼻的屍臭味混雜著濃烈的藥味,猶如毒氣般撲面而出。叛軍們被燻得連連後退,捂著口鼻乾嘔起來。
武將強忍著噁心,提著火把上前一步,往那黑幽幽的夾層裡一照。
當他看清裡面的景象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倒吸了一口涼氣。
夾層裡,赫然躺著兩具渾身溼透的屍體,穿著緊身的黑色水袍。而在這兩具屍體的中間,還蜷縮著一個頭發蓬亂、面容被燒燬了大半的怪物,那怪物手腳呈一種詭異的扭曲姿態,顯然是被廢了筋脈,此刻正用一雙充滿怨毒的獨眼,死死地盯著外頭的人。
“這……這是甚麼東西?!”武將驚駭欲絕。
最讓他震驚的,不是那個怪物,而是那兩具屍體脖頸處的圖騰。
惡蛟吞燕!
那是他們江南水師最神秘、最精銳的斥候營——“水魈”的獨有印記!
這兩個水鬼,昨日被派出去執行秘密任務,至今未歸,沒想到竟然死在了這艘薛家的商船上!
“你們殺了水師的人!”
武將猛地拔出鋼刀,雙眼瞬間變得血紅。這已經不是走私的問題了,這是在挑釁整個江南叛軍的底線!
“把他們全都給老子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艙室內的十幾名叛軍立刻舉起兵刃,如狼似虎地朝著薛庭之和沈南枝撲了過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避無可避的死局之中。
一直默默站在沈南枝身後,彷彿一個真正隱形人般的“阿四”,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斗笠下,那雙眸中燃起了猶如實質般的幽冥業火。
蕭鐸沒有去解那纏在刀身上的粗布,他只是極其隨意地往前踏出半步,高大的身軀猶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鐵塔,牢牢地擋在了沈南枝的身前。
“既然你們非要找死,本王便成全你們。”
低沉沙啞的嗓音,帶著一股來自修羅地獄的絕頂殺機,在逼仄的艙室中轟然炸響。
下一瞬,一道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機,猶如實質般的狂瀾,從他身上轟然爆發。連刀都未出鞘,僅憑那包裹著長刀的粗布一掃,衝在最前面的三名叛軍便猶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而出,胸骨盡碎,狂噴著鮮血砸在艙壁上,瞬間斃命。
武將大駭,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
“放……放箭!放箭!”武將聲嘶力竭地吼叫著,連連後退。
然而,還沒等外頭的弓弩手準備好。
江面上,突然傳來了一聲比剛才的牛角號還要淒厲百倍的破空聲!
“嗖——轟!”
一顆燃著熊熊火光的巨大炮彈,不知從何處飛來,極其精準地越過了薛家的商船,狠狠地砸在了那艘為首的叛軍主艦上。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撕裂了夜空。火光沖天而起,將江面上的濃霧瞬間驅散。那艘不可一世的戰船,在這一擊之下,桅杆斷裂,甲板起火,半個船身都在劇烈地傾斜。
所有人,包括那名正準備拼死一搏的武將,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傻了。
“怎麼回事?!哪裡來的炮火?!”武將驚恐地扒著舷窗往外看。
只見在那漫天的火光與硝煙的盡頭,一艘比叛軍戰船還要龐大、船身通體漆黑如墨的巨型樓船,正猶如一頭撕裂深淵的遠古巨鯨,悄無聲息地破開江浪,緩緩駛入眾人的視線。
樓船的最高處,沒有掛任何表明身份的旗幟。
唯有一盞極其顯眼的琉璃風燈在風雨中搖曳。燈影之下,立著一道修長如玉的身影。
那人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面容清雋溫雅,透著一股不染纖塵的書卷氣。然而,他那雙眼眸卻比這寒江的水還要冷上三分。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片混亂的江面,聲音不大,卻在深厚內力的裹挾下,清晰地傳遍了每一艘船。
“既然是薛家主的船,林某自然要親自來迎。只是不知,船上這位自稱是林某‘賬房’的朋友,究竟是何方神聖?”
沈南枝站在底艙,聽著那透過甲板傳來的熟悉嗓音,握著摺扇的指尖微微一緊。
林修遠。
這位隱在幕後,攪動了整個江南風雲的首輔長子,竟然親自在這寒江之上,截了他們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