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底艙驚變覓詭影,寒江封喉遇水蛟
艙門外的驚呼聲,猶如一盆夾雜著冰碴子的冷水,瞬間澆滅了室內剛剛浮起的那一絲旖旎與繾綣。
蕭鐸眼底那抹深沉的柔色幾乎在須臾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久經沙場淬鍊出的冷酷與殺伐。他慢條斯理地站直了身子,順手將丟在椅背上的灰布斗笠重新扣回頭上。
壓低的笠簷,完美地遮住了他那雙過於銳利、極具辨識度的鳳眸。
眨眼間,那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便隱去了周身的鋒芒,再次變成了那個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隨從“阿四”。
沈南枝則理了理青衫的衣襟,抬手拿起桌上的摺扇,“唰”地一聲展開,搖身一變,又成了那位清冷矜貴的江左名士賀澤。
“開門。”沈南枝下巴微抬。
蕭鐸上前拉開艙門。門外,薛庭之面色慘白,正用錦帕死死捂著嘴壓抑著咳嗽。他身後的護院頭領更是抖如篩糠,連頭都不敢抬。
“賀公子……”薛庭之見她出來,剛想開口,卻被沈南枝一個極淡的眼神制止了。
“薛當家不必驚慌。”沈南枝搖了搖摺扇,嗓音清朗平穩,透著一股定海神針般的從容,“船行江上,風浪顛簸,偶爾丟個物件也是常有的事。帶賀某去底艙瞧瞧。”
這番話表面上是說給那護院頭領聽的,實則是在安撫薛庭之,穩住陣腳。
薛庭之到底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世家家主,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駭,提著一盞氣死風燈,親自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順著狹窄陡峭的木扶梯,快步下到了商船最底層的暗艙。
這裡常年不見天日,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桐油味和江水發黴的腥氣。艙室中央,那口原本用鐵釘封死的長條木箱,此刻已經被極其暴力地撬開了。蓋板翻倒在一旁,裡頭鋪著的冰塊和香料散落一地,唯獨那個被挑斷了手腳筋、灌了軟筋散的“死牢替身”,不翼而飛。
沈南枝收了摺扇,走到木箱前,藉著昏黃的燈光細細檢視。
“那怪物手腳盡廢,連挪動一寸都難如登天,絕不可能是自己跑出去的。”薛庭之臉色難看至極,“可這底艙外頭,我安排了四個絕頂的好手輪班死守,他們連半個人影都沒瞧見!”
“既然門走不通,自然是走了不尋常的路。”
沈南枝用摺扇的扇骨輕輕挑開木箱邊緣一塊破裂的油氈布,目光銳利地鎖定在那處極其平滑的切口上。“刀鋒極薄,切口向內傾斜。這說明,開箱的人不僅力道奇大,而且刀法極其詭譎,用的是一種內弧的彎刃。”
一旁的“阿四”突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蹲下。他沒有看木箱,而是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地板上一抹。
那塊木板上,有一灘極其微小、尚未完全乾涸的水漬。
蕭鐸將指尖湊近鼻端嗅了嗅,斗笠下的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
“主子,是活水。”他壓低嗓音,用一種極其粗糲的聲線彙報道,“水漬裡帶著江底的淤泥腥氣,不是船上的存水。”
沈南枝立刻轉頭,目光猶如探照燈般掃向這間暗艙的四周。最終,她的視線定格在艙室最頂端、靠近吃水線位置的一個極其狹小的通風排氣孔上。
那排氣孔原本是用粗鐵條焊死的,此刻,那幾根大拇指粗細的鐵條,竟被人用某種極其霸道的絞力,生生絞斷,向外翻折出一個足以容納成年男子鑽出的缺口。
薛庭之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排氣孔外頭就是滾滾江水!這船正在全速行駛,甚麼人能從江水裡逆流爬上來,還能悄無聲息地絞斷精鐵?!”
“水鬼。”
沈南枝清冷的吐出這兩個字,眼底閃過一抹了然。
“江南多水網,當年閩越王麾下,便有一支最為精銳的‘水魈’營。他們自幼在江底閉氣潛游,能在水下潛伏數個時辰。手腳上常年佩戴特製的精鋼鉤爪,藉著江水的掩護,攀附在疾行的船底,簡直易如反掌。”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中透出一股洞若觀火的冷靜。
“他們必然是在船隻離開通州碼頭時,便已經像水蛭一樣貼在了船底。那替身雖然廢了,但畢竟是個大活人。從排氣孔將一個活人拖入江中,必定會帶起水流的異響。薛當家,方才船上可有甚麼異常的動靜?”
薛庭之皺眉苦思,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半炷香前!商船經過一道急彎,為了避開暗礁,舵手曾下令滿舵轉彎。當時船身劇烈傾斜,江水拍擊甲板,動靜極大!”
“就是那個時候。”沈南枝冷笑一聲,“藉著船身傾斜和江浪的轟鳴,他們順勢將人拖入水中,神不知鬼不覺。”
“那現在怎麼辦?人落了水,這茫茫大江,去哪裡尋?”薛庭之急得團團轉。那個替身可是他們前往金陵、揭穿林遠山真面目的最關鍵籌碼。若是丟了,他們這趟江南之行便成了自投羅網!
“薛當家莫慌。”
沈南枝轉頭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陰影裡的蕭鐸,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輕輕一碰。
蕭鐸的嘴角挑起一抹嗜血的冷厲。
“那替身手腳盡斷,入水即沉。水鬼雖然水性極佳,但在這種湍急的江流中,要帶著一個毫無掙扎之力的累贅潛游,不僅遊不快,更遊不遠。”
蕭鐸那低沉粗糲的聲音在逼仄的艙室裡響起,“他們必然還在這艘船的附近,甚至……根本就沒下水!”
話音未落,蕭鐸的身形突然動了。
他猶如一頭蟄伏已久的獵豹,沒有走樓梯,而是腳尖在艙壁上猛地一點,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黑色利箭,直接順著那個被絞斷的通風孔,硬生生鑽了出去,消失在漆黑的江面上!
“這……賀公子的這位隨從……”薛庭之看著那駭人的身法,震驚得半天合不攏嘴。
“阿四脾氣急了些,薛當家見怪。”沈南枝搖了搖摺扇,老神在在地走到一張木椅上坐下,甚至還有閒心替自己倒了杯冷茶,“咱們就在這兒等著吧。不出半盞茶,他自會把老鼠拎回來。”
外頭的江風呼嘯,底艙裡安靜得令人窒息。
薛庭之看著眼前這位女扮男裝的“皇后娘娘”,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份靜氣與篤定,便是朝堂上那些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臣也未必及得上。
果然,還未等薛庭之把心放回肚子裡。
艙室外突然傳來“砰砰砰”幾聲令人牙酸的悶響,緊接著是重物砸在甲板上的聲音。
艙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身灰衣、渾身溼透的蕭鐸大步走了進來。他的手裡,一左一右倒提著兩個身穿緊身黑色水袍、面容極其陰鷙的男人。
那兩個男人此刻已經像爛泥一樣癱軟,下頜骨被極其粗暴地卸了下來,以防他們咬毒自盡。而在蕭鐸的腳邊,還拖著那個被水泡得半死不活、只剩下一口氣的“死牢替身”。
“主子,老鼠抓回來了。”
蕭鐸隨手將那兩名水鬼扔在金磚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漬。他微微壓低了斗笠,語氣散漫卻透著一股叫人膽寒的血腥氣,“這群雜碎倒是不蠢,知道江水湍急帶不走人,便用鐵索將這廢物綁在了咱們商船的船舵下方,打算等船到了金陵地界,再神不知鬼不覺地解開鐵索接應。”
沈南枝看著那兩名驚恐萬狀的水鬼,緩步上前。
她沒有審問,因為她知道,這種死士的嘴比鐵還要硬。
她只是極其自然地蹲下身,用摺扇挑開其中一名水鬼的衣襟。在那人溼透的鎖骨處,赫然刺著一個極其猙獰的圖騰——一頭破浪而出的惡蛟,蛟龍的利爪之中,死死攥著一隻泣血的燕子。
“惡蛟吞燕。”
沈南枝看著那個圖騰,清麗的眉眼間陡然凝結出一層厚厚的冰霜。
“林家的暗衛圖騰是飛燕,而這水鬼的圖騰,卻是惡蛟吞燕。薛當家,你這江南的首富,可知這江南地界上,有哪方勢力,敢明目張膽地把當朝首輔的圖騰踩在腳底下當獵物?”
薛庭之湊近一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這……這是前朝鎮海水師的秘記!百年前,鎮海侯的軍旗上,繡的便是這惡蛟圖騰!”薛庭之的聲音都在發抖,“可是……他們不是已經死絕了嗎?”
“死絕了,還能再借屍還魂。”沈南枝站起身,眼神幽深如古井,“林遠山自以為他擁立了李承幹,便能挾天子以令諸侯,做這江南的無冕之王。卻不知,他這隻精明瞭一輩子的老狐貍,也不過是別人網裡的一隻燕子罷了。”
真相的冰山一角,終於在這一刻,露出了它最猙獰的獠牙。
林遠山造反,是蓄謀已久。
但林遠山背後的這支水師,根本不姓林!他們姓越!他們是百年前鎮海侯的後裔!
他們利用林修遠的貪婪,利用林遠山的野心,藉著林家的財力與官脈,暗中打造了這支無敵水師。如今,林遠山以為自己是執棋者,卻不知,當江南真正脫離大淵朝廷的那一刻,便是惡蛟吞燕,林家徹底覆滅之時!
“局中局,計中計。江南這趟渾水,比想象的還要有意思。”
蕭鐸看著那個圖騰,眼底的戰意猶如烈火般升騰而起。比起和那些文弱書生在朝堂上打嘴仗,他骨子裡更渴望的,是這種刀刀見血的戰場。
“把這兩人綁死,堵住嘴,扔進暗室。至於這個廢物……”沈南枝瞥了一眼那個奄奄一息的替身,“灌點參湯,別讓他死了。他可是咱們敲開金陵城門的一塊好磚。”
然而,就在沈南枝剛剛下達完指令。
商船的上方,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刺耳、沉悶的牛角號聲!
“嗚——嗚——”
那號角聲穿透了江面上的濃霧,帶著一股肅殺的軍威,震得整艘商船都發出了極其輕微的顫鳴。
緊接著,船身猛地一陣劇烈搖晃,彷彿撞上了一道無形的鐵壁。巨大的慣性讓艙內的幾人皆是一個趔趄,蕭鐸眼疾手快,一把扣住沈南枝的腰,將她穩穩地護在懷中。
“怎麼回事?!”薛庭之大驚失色,扶著艙壁站穩。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樓梯上滾落下來。商船的掌舵手連滾帶爬地撲進底艙,面無血色,聲音淒厲得猶如見了鬼。
“家……家主!不好了!前面……前面的江面被封鎖了!”
舵手哆嗦著指向外頭,牙齒直打顫,“是江南水師的巡江戰船!足足有三艘!他們的炮口已經對準了咱們的船頭,打出了旗語,說這江面已經戒嚴,任何船隻不得通行,要求咱們立刻停船,接受登船搜查!”
薛庭之聞言,如遭雷擊。
“這不可能!我薛家的商船在江南水路暢通無阻,即便是巡撫衙門的船,見了薛家的旗號也會禮讓三分。他們憑甚麼搜查?!”
“家主……他們、他們掛的不是大淵朝的龍旗……”舵手嚥了口唾沫,幾乎要哭出聲來。
“他們掛的……是‘越’字王旗!帶兵的統領放了話,若敢反抗,即刻開炮擊沉!”
一室死寂。
只剩下江浪拍擊船身的轟鳴聲。
林遠山的反旗,竟然已經插到了這通往金陵的咽喉要道上!這說明,整個江南的水路,已經徹底落入了叛軍的掌控之中。
薛庭之慌亂地看向沈南枝和蕭鐸。如果被叛軍登船,發現這底艙裡的水鬼和那個被割了舌頭的替身,他們這一船的人,全都會被就地格殺!
“搜船?”
沈南枝不僅沒有半分驚慌,反而極其輕緩地推開了蕭鐸護著她的手臂。
她慢條斯理地撣了撣青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那雙清亮的眼眸中,綻放出一抹足以令日月失色的絕代風華與銳利謀算。
“既然這江南的主人家這麼心急,連夜派了戰船來迎接咱們……”沈南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轉頭看向蕭鐸,“阿四,帶上你的傢伙。咱們這就上甲板去,好好會會這群從百年前爬出來的水底蛟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