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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昭獄門前釋帝疑,夜雨孤舟載煞神

2026-05-19 作者:中月省的逗逗

第91章 昭獄門前釋帝疑,夜雨孤舟載煞神

細密的秋雨如同一層綿軟的蛛網,將昭獄高高的圍牆籠罩在一片化不開的青灰色霧靄之中。

李珏負手立在屋簷的陰影裡,那身明黃色的常服在暗淡的天光下顯得尤為刺目。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周身縈繞著一股與這陰森牢獄格格不入的天子威儀。

“難道在皇后眼裡,朕就真的只是一個只能躲在你們身後,連自己江山都守不住的廢物嗎?”

少年皇帝的質問聲在空曠的石階前回蕩,沒有聲嘶力竭的暴怒,卻透著一種被至親盟友排除在外的尖銳冷意。

沈南枝拾階而下,腳步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穩穩停住。她沒有避開李珏那滿含審視與防備的目光,反而迎著他的視線,坦然地回望過去。

“皇上若真是個廢物,昨夜在太極殿上,便不會孤身一人奪了太后的打王金鞭,更不會在短時間內封鎖慈寧宮,穩住宗室。”

沈南枝的嗓音如深秋的井水,清冽,撫平了周遭的躁動。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平輩禮,這才直起身子,語氣平和地剖析眼前的局勢。

“江南水師造反,林遠山擁立偽帝,這等傾覆半壁江山的大亂,朝野上下早已是人心惶惶。這個時候,京城便是大淵朝的定海神針。皇上乃九五之尊,您若是有個風吹草動,亦或是微服離京,那些剛剛蟄伏下去的門閥世家、宗室親王,立刻便會生出異心。”

她看著李珏緊繃的下頜,聲音緩了幾分:“至於攝政王,他手裡的玄甲軍是震懾百官的利刃。林家之所以敢在金陵豎起反旗,賭的就是京畿防務空虛,賭的是朝堂內亂。若是王爺此時領兵南下,這京城無大將坐鎮,誰來防備那些暗中倒戈的巡防營餘孽?”

李珏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緊攥在袖中的拳頭無聲地鬆開了些許。他並非不知曉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只是在浣衣局裡受盡欺凌的這十五年,讓他養成了極度多疑的性子。他不信任何人,哪怕是數次救他於水火的沈南枝和蕭鐸。

“所以,皇后便打算金蟬脫殼,自己去蹚這趟渾水?”李珏冷哼一聲,語氣雖緩和了些,卻依然帶著幾分彆扭的試探,“你就不怕,你前腳剛走,朕後腳便收了坤寧宮的權,讓你這位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變成一個空殼子?”

聽見這句略顯孩子氣的威脅,沈南枝非但沒有動怒,唇角反而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若皇上真能借此機會,將這後宮的權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將前朝那些文官的眼線清理得乾乾淨淨,那本宮這趟江南之行,便算是走得值了。”

沈南枝上前一步,目光中透出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與坦蕩。

“皇上,您是天生的帝王。帝王之術,在於用人而不疑,防人而不懼。我與王爺既然選擇了扶您上位,圖的便不是這區區一個後宮的虛名。金陵那邊的局,只有我這個曾經在江南市井裡摸爬滾打過的‘鶴澤’,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撕開一條口子。”

雨絲順著風吹入廊簷,打溼了她月白色的裙襬,她卻恍若未覺,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李珏沉默了。

良久,他從袖中摸出一塊雕刻著五爪金龍的和田玉牌,遞到沈南枝面前。

“這是江南兩淮鹽運司暗使的信物,見此牌如見天子。”李珏別過臉,沒有去看沈南枝略顯詫異的眼神,聲音依舊硬邦邦的,“林家在江南經營多年,水太深。你別死在那些老狐貍手裡,丟了朕的臉面。給朕活著滾回京城。”

沈南枝雙手接過那枚帶著體溫的玉牌,指腹撫過上面細膩的紋理,心頭微微一暖。這頭在黑暗中長大的孤狼,到底還是學著露出了他為數不多的信任。

“臣妾,遵旨。”

……

回到坤寧宮時,天色已經大亮。

暖閣裡的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一身的寒氣。沈南枝剛褪下外頭沾了溼氣的披風,一轉身,便落入了一個寬闊堅實的懷抱。

蕭鐸不知何時已經從羅漢床上起身,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月白色裡衣,連衣襟都沒攏好,大喇喇地露出精壯的胸膛。他從背後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的頸窩處,鼻尖貪婪地嗅著她髮絲間那股淡淡的藥香,發出了一聲饜足的喟嘆。

“去見那小狼崽子了?”他的聲音帶著晨起時特有的慵懶與沙啞,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畔,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沈南枝沒有掙脫,任由他抱著,只是抬起手,有些無奈地將他敞開的衣領往中間拉了拉。

“王爺的霜骨之毒雖解,但身子還虛著,這般吹風,是想讓太醫院那幫老太醫再來坤寧宮哭一場嗎?”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

“本王這身子骨如何,娘娘昨夜不是親自驗看過了?”蕭鐸低聲悶笑,胸腔的震動貼著她的後背傳來,帶著一股不講理的痞氣。他微微偏頭,在她白皙的頸側懲罰性地輕輕咬了一口,直到留下一個淡淡的紅印,才滿意地鬆開。

“那小皇帝沒給你臉色看吧?”

“皇上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便知道甚麼時候該拔刀,甚麼時候該收刀。”沈南枝轉過身,從袖中拿出那塊和田玉牌,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把兩淮鹽運司的暗線交給我了。有了這個,咱們在江南行事,便能如虎添翼。”

蕭鐸看著那塊玉牌,冷哼了一聲,眼底的防備稍稍卸下了幾分:“算他有點良心。既然他鬆了口,你打算何時動身?”

“宜早不宜遲。就定在今夜。”

沈南枝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最底層的暗格,從裡面取出兩張薄如蟬翼的易容面具和幾瓶特製的藥水。

“薛庭之的商船子時在通州碼頭裝貨起錨。我已經吩咐了半夏和白芨,從明日起,坤寧宮閉門謝客。對外只說本宮在昨夜的宮變中受了風寒,又因救治皇上耗費了心神,需靜養月餘。太醫院那邊,自有我們安排的人去應付開藥。”

她一邊說,一邊將那些瓶瓶罐罐分門別類地裝進一個小巧的包裹裡,行雲流水的動作間透著一股雷厲風行的果決。

蕭鐸靜靜地靠在桌案旁看著她,深邃的眸光隨著她的身影流轉,眼底藏著一抹讓人看不透的暗芒。

“南星那丫頭傷得重,趙武那小子急得眼睛都紅了,這趟便別讓她跟著了。我把聽風閣的‘天’字號暗衛調撥四個給你,暗中護衛。”他開口道,語氣很淡。

沈南枝手上的動作一頓,回過頭看向他。今日的蕭鐸,似乎有些過分好說話了。

“好。”她沒有多想,點頭應下。

……

入夜,通州碼頭。

深秋的運河水面上籠罩著一層濃重的白霧,將碼頭上停泊的數十艘龐大商船遮掩得影影綽綽。水浪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的聲響。

薛家的商隊今夜包下了整個三號泊位。成箱的絲綢、瓷器,以及一些用來掩人耳目的土產被苦力們扛著送入底艙。

而在這些貨物之中,有一口用厚重的油氈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巨大長條木箱,顯得尤為惹眼。木箱由四名薛家最信任的親信護院親自抬著,沒有走尋常的貨道,而是直接從船尾的暗門送進了最底層的一間密室裡。

那裡面裝著的,正是被灌了軟筋散、塞了滿嘴破布的那個“死牢替身”。

薛庭之披著一件厚厚的狐裘,站在甲板上,一邊捂著嘴輕咳,一邊警惕地注視著碼頭四周的動靜。

“家主,人已經安置妥當了。通風口也留了,死不了。”一名管事湊上前,壓低聲音稟報。

薛庭之點點頭,目光卻依然在濃霧中搜尋著甚麼。

子時將至,不遠處的棧橋上,突然傳來了幾聲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兩道身影從濃霧中緩緩走出。

走在前面的,是個一身青衫磊落的年輕公子。他頭戴一頂文士方巾,面容清俊,膚色微黃,唇上還粘著兩撇打理得極好的小鬍子。手中握著一把摺扇,雖是深秋,卻走出一股風流倜儻的江左名士做派。

跟在公子身後的,是一個身穿灰布短打、戴著斗笠的沉默隨從,手裡提著一個極其普通的藤條箱子。

薛庭之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那青衫公子手中摺扇上掛著的青銅玉墜時,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快步迎了上去。

“賀公子,一路辛苦。船艙已經備好,請隨在下登船。”薛庭之極其自然地將對沈南枝的稱呼換成了化名——賀澤。

“有勞薛家主。”沈南枝壓低了嗓音,那聲線竟被她模仿得雌雄莫辨,透著幾分青年才俊的清朗。

她轉過頭,對著身後的灰衣隨從低聲吩咐了一句:“阿四,跟上。”

那名叫阿四的隨從沒有說話,只是將斗笠往下壓了壓,提著箱子,如同一道毫無存在感的影子般跟在她身後。

一行人迅速登船。伴隨著水手們沉悶的號子聲,巨大的商船緩緩駛離碼頭,破開江面上的濃霧,朝著江南的方向駛去。

薛庭之為沈南枝安排的是頂層的一間天字號客艙,裝潢極其奢華,且位置隱蔽,尋常水手根本無法靠近。

“賀公子,這幾日便委屈您在此歇息了。一日三餐,在下會親自送來。”薛庭之將人引入艙內,恭敬地行了一禮,便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艙門。

艙內只剩下沈南枝與那名喚作“阿四”的隨從。

沈南枝走到桌案前,倒了一杯熱茶,卻沒有喝。她轉過身,看著那個一直站在陰影裡、身形異常高大的隨從,清麗的眉眼間緩緩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堂堂大淵攝政王,不在京城裡坐鎮朝堂,卻扮成個提箱子的小廝混上商船。王爺這易容的本事,倒是比聽風閣的暗衛還要精湛幾分。”

此言一出,那沉默的灰衣隨從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起手,極其隨意地將頭上的斗笠摘下,往旁邊的椅背上一扔。那張經過易容、變得平平無奇的臉上,那雙深邃狹長、帶著幾分野性與傲視天下銳芒的眼眸,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不是蕭鐸,又是誰?

“本王就知道,這雕蟲小技瞞不過你的眼睛。”

蕭鐸扯了扯有些緊繃的粗布衣領,大步走到她面前,毫不客氣地奪過她手中的茶盞,就著她剛才碰過的地方,仰頭將茶水一飲而盡。

“你早就猜到我要跟來?”他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沈南枝搖了搖頭,走到床榻邊坐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我本以為你會派幾個絕頂高手跟著,卻沒想到你這般膽大包天。京城那邊,你難道就真撒手不管了?”

“有老國公帶兵坐鎮西山,李珏那小子又是個滿腹黑水的,他們一文一武,只要不出大亂子,壓得住那些殘存的門閥。”

蕭鐸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專注與深沉。

“江南是林遠山的老巢,他既然敢擁立新帝,手裡握著的就不止是那十幾艘戰船。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無底洞。南枝……”

他突然俯下身,雙手撐在她的身側,將她整個人圈禁在自己的氣息之中。

“江山社稷,沒了本王,這天下一樣姓李。可你若是折在了江南,本王留在那座死氣沉沉的朝堂上,去給誰做那個勞什子的鐵帽子王?”

沒有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沒有君臣之間的重重算計。在這艘搖晃的孤舟上,這個手握重兵、殺伐果斷的男人,剝開了所有的偽裝,將自己最致命的軟肋,毫無保留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沈南枝看著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眸,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極其柔軟的輕顫。

她沒有退縮,反而微微仰起頭,那雙素白的手,穿過他粗布衣衫的縫隙,輕輕攀上了他寬闊的肩膀。

“既然王爺連命都敢交託於我。”她的眼底綻放出一抹耀眼至極的光彩,“那這江南的龍潭虎xue,咱們便去闖上一闖。我倒要看看,林遠山那隻老狐貍,到底能翻出多大的浪花來。”

然而,就在兩人這溫情脈脈的時刻。

艙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急促的拍門聲。

“家主!不好了!”一名護院頭領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極度的驚恐,甚至連聲線都在發抖,“底艙……底艙那個裝在長木箱裡的東西,它……它不見了!”

蕭鐸與沈南枝的眼神瞬間一凜。

那個被灌了軟筋散、挑斷了手腳筋的死牢替身,怎麼可能憑空消失在戒備森嚴的船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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