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偷樑換柱藏毒卷,深宮聽雨試新鶯
坤寧宮的暖閣內,更漏聲聲,敲打著深秋夜裡的寂靜。
半夏捧著那捲隱隱透著甜腥味的佛經,手心裡捏出了一層冷汗。
她深知這引魂香的厲害,一旦與尋常的沉水香混在一處燃燒,不出半月,聞香之人便會心智迷失,夜不能寐,最終形如瘋癲。
“娘娘,這東西留不得。奴婢這就拿去後院,用石灰水化了掩埋。”半夏說著便要將經書收起。
“慢著。”
沈南枝抬了抬手,清透的眸光落在那泛著銀粉光澤的字跡上“林婉音既然費了這麼大的心思,把這等西域秘藥混在松煙墨裡送進坤寧宮,你若是就這麼毀了,她明日來請安時瞧不見這經書,豈不是打草驚蛇?”
“可這毒香……”
“毒香在紙上,不燒便無大礙。但放在殿內,終究是個隱患。”沈南枝略一沉吟,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半夏,你即刻去一趟暗房,挑幾個精通臨摹的暗衛。這《地藏經》不過百卷,你們連夜用相同的澄心堂紙和尋常的銀粉墨,將這經文一字不落地仿寫出來。至於這卷原本……”沈南枝唇角挑起一抹冷意,“找個鉛盒嚴密地封死,妥善收在庫房最底層。來日,這可是回敬林首輔的一份大禮。”
半夏眼睛一亮,頓時明白了自家娘娘的用意。
偷樑換柱,以假亂真。
不僅能避開毒害,還能讓林婉音誤以為計謀得逞,從而露出更多的馬腳。
“奴婢遵命,這便去辦。”半夏小心翼翼地捧著經書退了出去。
殿內重歸寧靜,唯有幾縷穿堂風拂過帷幔。
沈南枝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盞,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林婉音那張端莊嫻靜的臉龐。
百年世家教養出來的貴女,果然不同凡響。
面若觀音,心如蛇蠍,出手便是這等不留痕跡的殺招。
若換作尋常的後宮女子,只怕早就對著這卷精美的佛經感激涕零,日夜供奉在佛堂裡了。
……
與此同時,一牆之隔的鐘粹宮內。
雖已入夜,正殿內依然燈火通明。
內務府送來的都是最上等的紅燭,將寬敞華麗的殿宇照得亮如白晝。
貼身丫鬟碧桃正指揮著幾個粗使宮女規整行囊,看著那堆滿庫房的賞賜,臉上的喜色怎麼也掩不住。
“姑娘您瞧,皇后娘娘對您可真是看重。不僅賜了這東西六宮裡最氣派的鐘粹宮,連這擺設用度,都是比照著一宮主位的規格來的。依奴婢看,那位縣主娘娘也不過是徒有虛名,心裡到底還是忌憚咱們林家的權勢,上趕著巴結您呢。”
林婉音坐在一張黃花梨木的梳妝檯前,正由著老嬤嬤替她卸下發髻上的珠翠。
聽見碧桃這番淺薄的言辭,她原本溫和的眼波驟然一冷,透過銅鏡,不輕不重地瞥了那丫頭一眼。
“放肆。這宮裡是甚麼地方,也輪得到你來妄議中宮?”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長年身居高位培養出來的威壓。
碧桃嚇了一跳,連忙跪倒在地,連聲請罪。
林婉音沒有立刻讓她起來,而是拿起桌上的一柄玉如意,在手中細細把玩。
“你以為這鐘粹宮是福地?你且去後窗聽聽,外頭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是甚麼動靜。”林婉音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清醒的譏誚。
碧桃壯著膽子起身,走到後窗邊豎起耳朵聽了半晌,臉色漸漸發白:“姑娘……外頭,外頭好像是禁軍在巡夜,腳步聲密得很,一刻鐘便過一趟。”
“那是宿衛所的禁軍。這鐘粹宮,說好聽些是距離乾清宮最近的寶地,說難聽些,就是被禁軍重重包圍的鐵籠子。”林婉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深沉的夜色,眸底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沈南枝不是在巴結我,她是在防著我,甚至是在警告我。她把我高高地架在這顯眼的位置上,我的一舉一動,甚至一日三餐,都會立刻傳到她和那位攝政王的耳朵裡。”
“那……那咱們送去的佛經……”碧桃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抹慌亂。
“慌甚麼。”林婉音回過頭,神色恢復了慣常的篤定與從容。
她自然知道沈南枝不好對付,連祖父林遠山都在她手裡吃過暗虧。
但這引魂香,是她父親林修遠當年在江南任職時,費盡心機從一個落難的波斯商人手裡弄來的絕密之物。
放眼整個大淵,除了林家,根本無人識得此香。
更何況,她將香料研磨成極細的粉末,摻在銀粉與松煙墨中,氣味早已被墨香掩蓋了九成。
只要沈南枝將那經書擺在殿內,只要坤寧宮的香爐裡還燃著尋常的沉水香,這催命的毒霧便會無聲無息地滲入她的骨髓。
“祖父只想著讓我在宮中爭寵,綿延子嗣,以此來鞏固林家的地位。可他老人家終究是老了,行事太過迂腐。”林婉音輕撫著袖口上精緻的刺繡,眼底劃過一抹不甘居於人下的野心。
她要的,從來不是甚麼嬪妃的位分。
只要沈南枝一瘋,這後宮便群龍無首。
屆時,憑著她的家世與手段,這中宮的鳳印,遲早會名正言順地落入她的手中。
“傳話下去,這幾日都給本宮安分守己,誰也不許惹事。明日清晨,隨本宮去坤寧宮請安。”
林婉音看著銅鏡中自己那張清麗脫俗的容貌,唇角緩緩勾起。好戲,才剛剛開鑼。
……
次日清晨,雨過天晴。
秋日的陽光雖然稀薄,卻也將紫禁城的琉璃瓦照得透亮。
坤寧宮正殿。
沈南枝端坐在上首,今日換了一身海棠紅的宮裝,襯得她原本清冷的面容多了一絲不怒自威的明豔。
殿內,博山爐里正燃著上好的沉水香,白煙嫋嫋。
林婉音領著其餘三位新入宮的佳麗,規規矩矩地行了請安大禮。
沈南枝溫和地叫了起,命人賜座上茶。
林婉音入座後,眼角的餘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大殿。
很快,她的目光便定格在了沈南枝手邊的那張紫檀木高几上。
那裡,整整齊齊地壘放著昨日她呈上的百卷《地藏經》。
不僅如此,沈南枝的手裡甚至還拿著一卷,似乎剛剛翻閱過。
林婉音心中一喜,端著茶盞的手穩若泰山,面上卻浮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恭順笑容。
“娘娘,這經文抄錄得可還有錯漏之處?臣女才疏學淺,若有礙眼的地方,還望娘娘海涵。”
沈南枝聞言,將手中的經卷輕輕合攏,目光溫和地看向她:“林妹妹太謙虛了。這筆字娟秀端莊,可見是下了苦功的。本宮昨夜挑燈看了幾卷,這經文上的墨香混合著殿內的沉水香,聞著倒是讓人心神寧靜了不少。”
心神寧靜?
林婉音低頭飲茶,藉著寬大袖袍的掩護,掩去了唇邊的一抹冷笑。
引魂香初入體時,確實會有凝神靜氣之效,但不出三日,便會引出心魔。
看來,沈南枝不僅沒有察覺,反而已經將這催命的毒藥吸入了肺腑。
“能替娘娘分憂,是臣女的福分。”林婉音的聲音越發輕柔。
幾人又閒話了些宮中的規矩,沈南枝始終神色淡淡,滴水不漏。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辰,便端茶送客。
待到四人的身影退下漢白玉的臺階,沈南枝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她隨手將那捲仿造的經書丟在案上,冷哂一聲:“那林婉音看經書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件絕世的兵刃。林家這等門第,竟養出了這樣一個包藏禍心的女兒,倒是讓人刮目相看。”
半夏上前收拾經書,低聲道:“娘娘,她這是以為自己得計了。咱們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不急。”沈南枝拂了拂衣袖,“她既然想看本宮發瘋,本宮自然要選個好時機,唱一出好戲給她看。只是在這之前,得先摸清她背後的底牌。”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蕭鐸並未讓宮人通傳,徑直跨入門檻。
他今日穿著一身鴉青色的常服,少了幾分朝堂上的肅殺,卻多了一絲淵渟嶽峙的沉穩。
他走到沈南枝身側,未等她開口,便將一卷密報壓在了案桌上。
“你昨日讓南星查的事,有眉目了。”蕭鐸的聲音低沉,透著一絲冷意。
沈南枝眼眸微動,立刻展開那份密報,一目十行地掃過。
隨著目光的下移,她那雙清亮的瞳孔微微收縮,捏著紙張的指尖不自覺地泛白。
“林修遠……果然不乾淨。”
沈南枝看完密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密報上記載得清清楚楚。
林婉音的生父林修遠,早年在江南擔任巡撫時,表面上是個兩袖清風的清流官員,背地裡卻與泉州一帶的海商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三年前,一艘滿載西域奇珍的波斯商船在泉州外海遭遇風暴沉沒。
官府上報的案卷是船毀人亡,查無所獲。但聽風閣的暗衛卻查出,那艘船的貨物其實是被林修遠暗中派人打撈,並秘密運入了金陵的一處私庫。
“引魂香,便是那艘波斯商船上的貢品之一。”
蕭鐸在對面的圈椅上坐下,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不僅是引魂香,當年毒害先帝的‘冷梅香’的幾味輔料,也是從這條線上流出來的。林家,這位自詡為天下士子表率的首輔之家,才是江南最大的走私暗網。”
這是一個足以顛覆朝野的驚天秘密。
誰能想到,在朝堂上滿口仁義道德、痛斥武將跋扈的林遠山,其長子竟在江南做著這種殺頭的買賣?
“林遠山知道這件事嗎?”沈南枝眉頭緊鎖,敏銳地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不好說。”蕭鐸搖了搖頭,“林遠山極其愛惜羽毛,他或許只是縱容兒子在江南斂財,卻未必知道林修遠沾手了這些西域的禁藥。但林修遠此人,外寬內忌,野心極大。他把這種能控制人心的毒香交給自己女兒帶進宮,所圖謀的,絕不僅僅是一個皇妃的位子。”
沈南枝冷笑一聲,將密報放在燭火上點燃。
火舌瞬間吞噬了那薄薄的紙張,化作灰燼。
“他們圖謀甚麼,暫且不論。既然抓住了這條狐貍尾巴,這後宮的局,便好破了。”
沈南枝抬起眼,看向蕭鐸,眼底閃爍著凌厲的鋒芒。
“王爺,明日早朝,煩請您在朝堂上提一提江南市舶司重開的事。只說江南海防鬆懈,常有商船夾帶私貨,提議讓戶部和兵部徹查三年來泉州一帶的沉船舊案。”
蕭鐸劍眉微挑,瞬間領會了她的意圖。
敲山震虎。
只要朝廷放出風聲要徹查沉船案,遠在江南的林修遠必定會自亂陣腳。
而身在深宮的林婉音若是得了訊息,也必然會有所動作。
“好,本王明日便給他們添把火。”蕭鐸定定地看著她,深邃的眼底流轉著一抹極具壓迫感的溫柔,“這宮裡陰寒,你處處算計,切莫傷了自己心神。若有料理不了的釘子,知會本王一聲,本王替你拔了。”
沈南枝迎上他的目光,心頭微微一動,剛想開口說些甚麼。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雜亂腳步聲。
“娘娘!攝政王!”
只見一個老太監跌跌撞撞地撲進殿門,連頭頂的太監帽都歪了,一張老臉慘白如紙,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變了調。
“出……出大事了!乾清宮那邊傳來急報!”
蕭鐸霍然起身,沉聲喝問:“何事驚慌?”
老太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抖若篩糠,連連磕頭。
“皇上……皇上今日早朝議事時還好好的,剛才在御書房召見內閣幾位大臣,不知怎的,突然拔出牆上的天子劍,指著林首輔大喊有鬼索命……皇上一劍劈了下去,把林首輔的胳膊都給砍傷了!現在整個御書房都亂套了,太醫們束手無策,皇上他……他像中邪發瘋了啊!”
此言一出,大殿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沈南枝與蕭鐸猛地對視一眼,兩人的眼底同時捲起了一陣驚濤駭浪。
幻覺,癲狂,拔劍傷人。
這分明是中了“引魂香”毒發時的症狀!
可是,那摻了毒香的佛經明明被掉包鎖在了坤寧宮的庫房裡,從未踏出過正殿半步。
李珏怎麼可能中毒?!
而且,偏偏傷的還是林婉音的親祖父,內閣首輔林遠山!
沈南枝深吸了一口氣,寬大袖袍下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幾乎嵌入掌心。
這張網,遠比她想象的還要龐大而幽深。
那隱在暗處的毒蛇,不僅盯上了她,更是直接繞過了坤寧宮,將那致命的毒牙,咬在了大淵朝最尊貴的九五之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