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驚龍榻帝王陷迷瘴,探幽微奇香隱御墨
夜雨悽迷,狂風捲著豆大的雨滴砸在乾清宮的琉璃瓦上,發出令人心悸的碎響。
通往御書房的漢白玉長階上,兩道身影走得極快。
蕭鐸單手撐著一把繪著墨竹的油紙傘,大半的傘面都傾斜在沈南枝的頭頂,任由冰冷的秋雨打溼了自己半邊鴉青色的錦袍。
御書房外,早已亂作一團。
當值的御前侍衛裡三層外三層地將殿門圍得水洩不通,太醫院的幾位老太醫提著藥箱在廊簷下急得團團轉,卻無一人敢踏入那扇半敞的殿門。
“閃開。”
蕭鐸低喝一聲,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殺伐之氣瞬間四溢。
侍衛們如蒙大赦,慌忙向兩側退讓,留出一條通道。
剛一踏入殿內,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硯臺打翻的墨臭味便撲面而來。
殿內狼藉一片,價值連城的紫檀木御案被掀翻在地,奏摺散落得猶如初冬的落雪。
內閣首輔林遠山癱坐在角落的博古架旁,官服的右臂處被鮮血浸透,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從肩膀一直劃到手肘。
他捂著傷口,那張總是老謀深算的臉龐此刻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哆嗦著。
而在大殿中央,四名玄甲衛死死按著一個人。
那是當今的九五之尊,李珏。
他身上那件明黃色的常服滿是墨跡與褶皺,束髮的金冠早已不知去向,披頭散髮,猶如一頭髮狂的孤狼。
他劇烈地掙扎著,雙眼猩紅,佈滿了可怖的血絲,死死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喉嚨裡發出嘶啞而變調的嘶吼。
“滾開!別碰朕!你們這群浣衣局的賤奴……別碰我娘!”
“火……好大的火……李承幹,朕要殺了你!”
李珏的力氣大得驚人,若不是蕭鐸留下的這幾名玄甲衛皆是軍中一等一的好手,只怕早就被他掙脫了。
那把削鐵如泥的天子劍被遠遠地踢開,劍刃上還沾著林遠山的血。
沈南枝收攏沾了水汽的衣袖,快步走到近前。
她沒有絲毫懼色,清冷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李珏那張因充血而扭曲的臉龐。
“引魂香已經入腦,侵蝕了心智。”沈南枝當機立斷,轉頭看向半夏,“金針。”
半夏立刻從隨身的錦囊中取出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雙手奉上。
“按住他,莫要讓他動彈分毫。”沈南枝沉聲吩咐。
四名玄甲衛齊齊發力,將李珏死死壓制在金磚地面上。
沈南枝素手翻飛,指尖捏起一枚三寸長的銀針,毫不猶豫地刺入李珏頭頂的百會xue。
緊接著,神庭、印堂、風池……幾處大xue接連被銀針封住。
她的手法極快,認xue奇準,沒有半分大家閨秀的嬌怯。
隨著最後一根銀針刺入後頸的啞門xue,李珏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呼,猩紅的眼眸猛地向上翻白,整個人劇烈地抽搐了兩下,終於軟綿綿地癱倒在地,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大殿內粗重的喘息聲漸漸平息。
蕭鐸上前一步,冷眼掃過縮在角落裡的林遠山,語氣森寒:“林首輔,皇上召你議事,怎麼議出了一場血光之災?你這做臣子的,莫不是說了甚麼大逆不道的話,逼得皇上拔劍相向?”
林遠山忍著劇痛,在小太監的攙扶下勉強站起身,蒼老的眼中滿是驚悸與憤怒。
“王爺休要血口噴人!老臣今日呈遞的皆是各地秋糧的奏報,皇上原本看得好好的,突然便將硃筆砸在地上,指著老臣的鼻子罵些浣衣局的舊事……老臣還未反應過來,皇上便拔出了天子劍!”林遠山氣得鬍鬚亂顫,痛心疾首地捶了捶完好的左胸,“皇上此等癲狂之狀,若傳揚出去,我大淵國統何存啊!”
“首輔大人這頂帽子扣得倒是快。”
沈南枝站起身,用潔白的帕子細細擦拭著指尖,清冷的視線猶如利刃般刮過林遠山的臉,“皇上並非發瘋,而是中了西域秘毒。這毒能致人產生幻覺,將心底最深處的恐懼與怨念無限放大。林大人見多識廣,可曾聽聞過一種名為‘引魂香’的東西?”
林遠山聞言,眼瞳驟然一縮。
他畢竟是久經官場的老狐貍,哪怕只有一瞬的失態,也很快被掩飾了過去。
他故作茫然地搖了搖頭:“甚麼引魂香?老臣聞所未聞。皇上身居九重宮闕,一應飲食起居皆有專人查驗,怎會無端中毒?”
沈南枝沒有理會他的辯解,只是轉身,開始在狼藉的御書房內踱步。
她閉上雙眼,放緩了呼吸,將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嗅覺之中。
御書房內常年燻著龍涎香,但這股醇厚的香氣中,確實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微澀甜味。
那味道極淡,若不留心,很容易被濃重的血腥味和墨臭味掩蓋。
沈南枝走到倒伏的銅鶴香爐前,用銀簪挑了挑香灰,又端起案几上潑灑的冷茶聞了聞,皆無異常。
“奇怪。”沈南枝微微蹙眉。
“如何?”蕭鐸走到她身側,高大的身軀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她與林遠山之間,形成一個絕對安全的保護姿態。
“這香氣雖然存在,但根源不在香爐,也不在茶水中。”沈南枝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奏摺,忽然定格在其中一本被鮮血染紅的摺子上。
那是林遠山剛剛呈遞上來的秋糧奏報。
她俯下身,撿起那本奏摺。
奏摺上的墨跡還未完全乾透,散發著一股濃郁的松煙墨香。
沈南枝將摺子湊近鼻尖,那股微澀的甜味瞬間清晰了起來。
“原來如此。”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恍然的冷笑,將奏摺直接扔到了林遠山的腳下。
“林首輔,你方才說聞所未聞。可這引魂香的毒粉,分明就摻在你們內閣大學士們用來書寫奏摺的御賜松煙墨中!”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大驚失色。
林遠山更是如遭雷擊,連連後退了兩步,險些再次跌倒。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本奏摺,聲音發顫:“這不可能!內閣的墨錠皆是內務府統一發放,若墨中有毒,老臣等日夜批閱奏摺,為何安然無恙?”
“因為引魂香單用無毒。”
沈南枝步步緊逼,氣場全開,宛如高高在上的神祇在審判螻蟻。
“此香必須配合龍涎香的氣味,在密閉的暖閣中揮發,方能成為催命的毒藥。內閣值房燻的是普通的柏木香,自然無礙。可皇上的御書房,十二個時辰都燃著龍涎香!你們每日呈遞上來的數十本奏摺,這紙張上的墨香在御書房內日積月累,皇上長久批閱,這毒氣便不知不覺地吸入了肺腑。”
沈南枝的視線猶如兩道冰錐,直刺林遠山的心底。
“林大人,你那好兒子林修遠在江南任上,倒賣西域禁藥,賺得盆滿缽滿。如今,這毒藥又悄無聲息地抹在了你呈給皇上的奏摺上。這等偷天換日、弒君篡權的手段,當真是絕妙啊!”
林遠山渾身冰涼,冷汗早已浸透了裡衣。
他終於明白了。
這是一個局,一個龐大、將整個林家都算計在內的死局!
他確實知道長子在江南有些見不得光的買賣,但他發誓,他絕不知曉那墨錠中被人摻了毒。
若他真有弒君之心,又怎會蠢到親自來御書房送死,還被髮狂的皇帝砍了一劍?
這是有人在借刀殺人!
借皇帝發狂的刀,來斬他林家的滿門!
“老臣冤枉!老臣絕無弒君之心!”林遠山“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顧不得手臂的劇痛,以頭搶地,“王爺,娘娘明鑑!老臣若真想害皇上,怎會自己也身處險境?這定是有人暗中調換了內閣的墨錠,意圖栽贓陷害!”
“栽贓?”
蕭鐸冷笑一聲,繡春刀在鞘中發出一聲沉悶的磕碰聲。
“首輔大人覺得,這天下除了你們林家,還有誰能有這等通天的手段,不僅能拿到西域的引魂香,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內閣的墨錠盡數替換?”
蕭鐸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文臣領袖。
“林遠山,你孫女昨日送入坤寧宮的佛經裡,同樣摻了這引魂香。若不是皇后機警,只怕今日發瘋的,就不止皇上一人了。你們林家前朝後宮雙管齊下,如今事情敗露,還想狡辯?”
“婉音?”
林遠山猛地抬起頭,那張老臉上佈滿了震驚與錯愕。
他看著蕭鐸,又看向沈南枝,似乎想從他們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但沒有。沈南枝那平靜如水的面容,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指控都來得致命。
林遠山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他千算萬算,想將孫女送入宮中固寵分權,卻沒想到,自己這個一向溫婉聰慧的孫女,竟然揹著他,帶了這種催命的毒藥進宮!
是修遠給她的?
還是她自己動了殺機?
無論如何,這弒君謀逆的死罪,林家今天是背定了。
“來人,首輔林遠山涉嫌謀逆,即刻褫奪官服頂戴,押入昭獄。林家滿門,暫且幽禁府邸,任何人不得出入。”蕭鐸毫不留情地下達了軍令。
兩名如狼似虎的玄甲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的林遠山,將他拖出了御書房。
殿內再次恢復了安靜,唯有外頭的風雨聲依舊。
沈南枝靜靜地看著地上的那灘血跡,眉頭卻並未舒展,反而鎖得更緊了些。
“怎麼,還有哪裡不對?”蕭鐸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
沈南枝轉過身,看著被安置在龍榻上昏睡的李珏。
他頭頂的銀針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王爺,你不覺得這局破得太容易了嗎?”
沈南枝的聲音低緩,透著一絲深深的忌憚。
“林婉音心機深沉,她既然敢在佛經裡下毒,就絕不會蠢到在這風口浪尖上,讓內閣的奏摺也染上毒香。這等同於把刀柄直接遞到了我們手裡。更何況,這內閣的墨錠,是要經過層層查驗的。”
她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向蕭鐸。
“如果我是林修遠,我絕不會把家族的命脈賭在幾塊墨錠上。這墨裡的毒,不是林家放的。是有人故意借了林家的引魂香,做了一個局中局。既能除掉皇上,又能順手把林家這個龐然大物連根拔起。”
蕭鐸眼神一凜。
一石二鳥。
借林家的毒殺皇帝,再以弒君之罪誅滅林家。
放眼整個大淵,誰能從中獲益最大?
李承幹已經是個廢人,孫德壽已死。
這背後,究竟還有哪隻手在操盤?
就在兩人沉思之際。
御書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環佩叮噹的細碎聲響,夾雜著宮女焦急的阻攔聲。
“娘娘,您不能進去,皇上正在議事……”
“滾開!本宮聽聞皇上遇刺,誰敢阻攔本宮面聖!”
一道清脆卻帶著幾分凌厲的女聲穿透雨幕,傳了進來。
緊接著,殿門被一雙素白的手用力推開。
林婉音連斗篷都未曾披一件,只穿著一身單薄的月白色宮裝,髮髻被雨水打溼了些許,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她那張總是端莊自持的臉龐上,此刻佈滿了惶恐與焦急,眼尾泛紅,梨花帶雨的模樣惹人憐愛。
她一進殿,便徑直撲通一聲跪倒在沈南枝和蕭鐸面前,聲淚俱下。
“娘娘!攝政王!臣妾聽聞祖父在御書房驚擾了聖駕……這其中定有誤會!祖父一生忠君愛國,絕不可能傷害皇上啊!求娘娘開恩,讓臣妾看看皇上!”
她這副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嘆一句孝心可嘉、情真意切。
但沈南枝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水漬裡的林婉音,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卻緩緩浮起一抹洞若觀火的譏誚。
鍾粹宮距離乾清宮雖近,但今夜大雨滂沱,巡防嚴密。
御書房出事不過短短半炷香的時間,連六宮的總管太監都還沒收到風聲。
她林婉音,一個昨日才剛入宮、初來乍到的新妃,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僅知道了皇上遇刺,還清楚地知道是林遠山“驚擾”了聖駕?
她來得太快了。
快得就像是……早就等在門外,只為了掐著點登臺唱這出“苦肉計”。
“林妹妹這訊息,倒是比本宮這坤寧宮的探子還要靈通。”
沈南枝沒有讓她起身,只是攏了攏衣袖,聲音輕緩得如同在這深秋夜裡飄落的寒霜。
“只是不知,妹妹今日冒雨前來,究竟是想替你那被打入昭獄的祖父求情呢,還是來確認一下……這引魂香的藥效,到底發作得徹不徹底?”
殿外的秋雨宛如無數條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雕花窗欞上。
風裹挾著水汽自門縫倒灌而入,吹得滿殿燭火劇烈搖曳,在金磚上投下斑駁凌亂的暗影。
林婉音跪在積了一灘水漬的青石地上。
雨水從她的裙襬滲上來,單薄的衣衫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一道道纖細的曲線。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憐、受盡委屈的模樣。
但沈南枝看得很清楚——那顫抖,不是怕,是繃。
聽到沈南枝那句猶如寒冰碎裂般的問話,林婉音纖細的脊背不可遏制地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殿內大多數人都沒注意到,但沈南枝注意到了。
她甚至能看到林婉音跪在地上那雙死死攥緊的手——指甲都掐進了掌心。
那雙總是蓄滿盈盈秋水的眼眸深處,飛快地劃過一抹震愕。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那震愕就被她收了回去,藏得嚴嚴實實。
“娘娘在說甚麼……”林婉音仰起頭,眼角的淚珠要落不落,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像碎了滿眼的星星。她的聲音又軟又顫,帶著一種被冤枉後的委屈和不解,“臣女聽不明白。”
她用力搖了搖頭,淚水終於滾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溼透的衣襟上。
“臣女一直在鍾粹宮中為祖父和皇上祈福,日夜抄經,不敢有半分懈怠。聽聞前殿生變,心急如焚才冒雨趕來。甚麼引魂香……臣女連聽都未曾聽過啊!”
她咬死不認。
那副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得心疼——
一個弱女子,大雨天跑過來關心皇上,卻被扣了這麼一頂天大的帽子。
換作旁人,怕是早就心軟了。
但沈南枝不是旁人。
她太清楚了——
這等誅九族的罪名,只要沒有鐵證拍在臉上,便是打死也不能鬆口。
林婉音不是蠢人,她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沈南枝靜靜地俯視著她。
那眼神中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沒有憤怒,沒有鄙夷,甚至沒有同情。
就像在看一株正在風雨裡奮力掙扎的菟絲花——
好看是好看,但也僅此而已。
“事到如今,你還要拿這副做派來糊弄本宮?”
沈南枝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冷得人骨頭縫裡發寒。
她緩步走下漢白玉的臺階,裙襬在地面上拖曳出輕微的沙沙聲。
那聲音不急不緩,一下一下,像踩在林婉音的心尖上。
她走到林婉音面前。
沒有去拉她,甚至沒有彎腰。
她只是微微傾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女人。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林婉音能看清沈南枝眼底那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鍾粹宮四周——”沈南枝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林婉音的心上,“蕭鐸佈下了三層暗哨。”
林婉音的睫毛猛地一顫。
“你自以為買通了一個送膳的小太監,讓他替你盯著乾清宮的動靜。卻不知那小太監剛一出門,就被玄甲衛按在了假山後頭。他連你的面都沒見著,就把你賣了。”
沈南枝說到這裡,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像冬天的月亮,好看,卻凍死人。
“你之所以來得這麼快,不是因為你心急如焚。是因為你早就穿戴整齊,坐在鍾粹宮的軟榻上,等著訊息。”
林婉音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血色像退潮一樣,嘩地褪得乾乾淨淨。
她跪在冰冷的積水裡,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不是外面的雨,是沈南枝的話。
“你等的是甚麼?”沈南枝直起身,不再看她,轉身走了兩步,背對著她,聲音淡漠得像在唸一份奏摺,“你等的是皇上毒發、六宮大亂的訊息。屆時你再以林家嫡女的身份出面穩住大局,搏一個臨危不亂、賢德淑婉的美名。往後這後宮之中,誰還記得皇后?誰還記得沈南枝?所有人只會說——林家的大姑娘,才是真正能撐得起場面的人。”
她頓了頓,轉過身,冷冷地睥睨著跪在地上的林婉音。
“只是你沒料到——”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嘆息,卻比任何怒吼都刺耳,“你那好祖父,今日偏偏撞在了刀口上。成了皇上發狂時的活靶子。”
林婉音跪在地上,嘴唇微微顫抖,想說甚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那百卷《地藏經》——”沈南枝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數家常,“如今正好好地封在鉛盒裡,等著仵作來驗。你父親林修遠在江南倒賣西域禁藥的暗賬,也已經擺在了攝政王府的案頭上。”
她最後看了林婉音一眼,那目光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陳述。
“你還要繼續演下去嗎?”
這番話,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林婉音的心口上。
不是一下,是一下接一下。
每一句話,都砸碎一層她苦心經營的偽裝。
殿內安靜得可怕。
只有外面的雨聲,嘩嘩譁,像永遠都不會停。
林婉音低垂著頭,死死地盯著地面上的水漬。
她的肩膀不再顫抖了,手指也不再攥緊了。
她就那麼安靜地跪著,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泥塑。
良久。
她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在這壓抑到極點的大殿裡,那笑聲顯得尤為詭異,讓人後脊樑骨發涼。
再抬起頭時,這位名滿京城的才女,像是換了個人。
那雙總是蓄滿秋水的眼睛裡,哪裡還有半分楚楚可憐的柔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入絕境之後、反而徹底放開的冷酷與清醒。
那種眼神,沈南枝太熟悉了——
那是困獸的眼神,是被逼到牆角之後、反而不再害怕的眼神。
“娘娘果然厲害。”
林婉音的聲音變了。
不再軟,不再顫,甚至不再帶著那股子刻意的柔弱。
她的聲音很平,很穩,像是冬日裡結了冰的河面——
底下暗流洶湧,面上卻波瀾不驚。
她不再自稱臣女。
她用袖子隨意地抹去臉上的淚痕,那動作乾脆利落,哪還有半分剛才的嬌弱模樣?
雖然依舊跪著,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目光直視著沈南枝。
那目光裡,有不甘,有憤怒,有一種被拆穿後的羞恥——
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破摔的坦然。
“我那捲佛經確實摻了引魂香。我父親也確實在江南截了那艘波斯商船。”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清晰得像在背書,“成王敗寇。既然娘娘甚麼都查清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沈南枝,看向不遠處倒伏的紫檀木御案。
那御案翻倒在地,奏摺散落了一地,硯臺摔碎了,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而在那一片狼藉之中,有一灘刺目的血跡,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那是林遠山的血。
林婉音的唇角微微勾起,勾出一個譏誚的弧度。
“但我林婉音敢做敢當。”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又冷又硬,像一把被淬過火的刀,“佛經裡的毒,是我下的。我想讓娘娘悄無聲息地讓出這中宮之位——這一點,我認。可御書房裡這墨錠上的毒——”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蕭鐸。
“與我林家,毫無干係!”
那四個字,她說得斬釘截鐵,字字千鈞。
蕭鐸立在沈南枝身側,手按繡春刀,聞言冷嗤一聲。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婉音。
“林大小姐這是把我們當三歲孩童糊弄?”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像野獸在喉嚨裡滾動的低吼,“普天之下,除了你們林家,還有誰手裡有這等西域秘藥?”
“王爺不妨動動腦子。”
林婉音迎上蕭鐸銳利的目光,絲毫沒有退縮。
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模樣不像是一個跪在地上的階下囚,倒像是在朝堂上據理力爭的言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