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斷龍石降覓生門,雨夜孤邸困蒼蛟
頭頂的轟鳴聲猶如萬馬奔騰,震得整座地宮瑟瑟發抖。
那塊重達數萬斤的斷龍石,正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無可阻擋的泰山壓頂之勢,無情地向下降落。
厚重的灰塵簌簌而下,嗆人的土腥味在逼仄的空間裡瘋狂瀰漫。
李珏握著匕首的手背青筋暴突。
他雖在深宮傾軋中練就了一副冷酷心腸,但面對這種天地偉力般的死局,少年的眼底終究不可遏制地掠過一抹陰霾。
“這等絕戶計,倒是符合他那瘋狗般的做派。”李珏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四周堅硬如鐵的黑曜石牆壁。沒有縫隙,沒有退路,這赫然是一座打造得嚴絲合縫的活死人墓。
蕭鐸仰起頭,幽深的視線穿透紛紛揚揚的塵土,死死盯著那塊不斷逼近的巨石。
他並未拔刀。這種千鈞之石,莫說是人力,便是用上攻城錘也休想撼動分毫。
“別白費力氣找牆上的機關了。”
沈南枝清冷的聲音在隆隆巨響中穿透而出,猶如一泓能夠鎮壓沸水的冰泉。
她非但沒有抬頭看那致命的威脅,反而攏了攏寬大的衣袖,緩步走向了水銀池的邊緣。
“他既然費盡心機把我們引到這裡,又讓盧遠留下那番話,就絕不會只是為了看我們被壓成肉泥。”沈南枝的目光從盧遠低垂的屍體上掠過,最終定格在池中央那根粗大的青銅圖騰柱上。
“他想要的是羞辱,是看著我們在這絕境中掙扎、絕望,最後在恐懼中窒息。”她指尖微微蜷起,冷靜地剖析著那個隱藏在暗處之人的扭曲心理,“這地宮裡,必定有一處生門。而生門所在,便是他認為我們絕對想不到,或者絕對不敢碰的地方。”
蕭鐸聞言,視線立刻順著她的目光落向水銀池。
“水銀劇毒,觸之即潰。這池子不僅是毒陣,更是障眼法。”蕭鐸何等敏銳,瞬間領會了她的意圖。他走到池邊,盯著那根雕刻著盤龍紋的青銅柱,“機括在柱子上?”
“不在柱子上,在水下。”
沈南枝抬頭看了一眼已經降下一半的斷龍石,語速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你們看那牆上的上京佈防圖。皇城居中,四周水脈環繞。李承幹是想告訴我們,他的人將順著水路侵入京城。而這間墓室的格局,恰恰與那幅圖遙相呼應。水銀池便是護城河,那根圖騰柱便是皇城。若要破城……”
她的話音未落,蕭鐸已然動了。
他沒有絲毫遲疑,猛地抽下腰間束帶上的一截精鋼軟鞭,手腕翻轉,軟鞭如靈蛇出洞,“啪”地一聲纏住了青銅柱上那顆龍頭的龍角。
“破城,自然要斷其龍脈。”
蕭鐸沉喝一聲,雙臂肌肉瞬間賁張,玄色衣袍下爆發出駭人的力量。
他沒有試圖將柱子拔起,而是藉著軟鞭的絞力,順著盤龍紋的走向,逆向發力,狠狠一轉!
“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從水銀池底沉悶地傳來。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那池中原本平靜無波的銀色毒液,竟以圖騰柱為中心,迅速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
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下降,彷彿池底突然張開了一張巨口,將這些劇毒之物盡數吞噬。
不過幾息的功夫,水銀退盡,露出了乾涸的池底,以及一條隱藏在池底、深不見底的青石階梯。
“走!”
蕭鐸一把攬過沈南枝的腰,足尖在池壁上一點,縱身躍入那條幽暗的階梯。
李珏緊隨其後,身形輕盈地落了下去。
就在三人堪堪踏入階梯的剎那,“轟隆”一聲巨響,斷龍石重重砸落,嚴絲合縫地嵌入了地宮的凹槽之中。
強大的氣流順著階梯倒灌而下,險些將三人的衣襬撕裂。
黑暗瞬間將他們吞沒。
蕭鐸重新吹亮了火摺子。
微弱的光暈下,是一條斜向下延伸的狹長甬道,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常年不見天日的土腥味。
“這是一條地下暗河的引水道。”沈南枝藉著火光檢視著四周的石壁,那些石壁上有著明顯的水流沖刷痕跡。
“盧遠當年督造皇陵,不僅貪墨了修建地宮的銀兩,更暗中利用西山的水脈,修了一條直通外界的暗渠。”她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明光,“這條水路,絕不是為了排澇,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悄無聲息地將軍械和死士運入京畿腹地。”
李珏眼神一寒:“你的意思是,這條暗河,通向上京城?”
“不錯。”沈南枝微微頷首,“西山水脈的下游,正是京城的太液池與護城河。李承幹今日在九龍谷設伏,不過是個幌子。他真正的殺手鐧,是一支早就順著這條暗河,潛入京城地下的奇兵!”
她抬眸看向蕭鐸,雖然身處絕境,但那張清麗的面容上卻浮現出一抹運籌帷幄的從容。
“王爺,看來我們得借李承幹修的這條水路,趕回京城去看這出大戲了。”
蕭鐸看著她,眼底的陰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激賞與默契。
他將火摺子舉高,照亮了前方隱隱傳來水聲的黑暗。
“既然他搭好了戲臺,咱們若是不去掀了,豈不是辜負了他這十年的苦心鑽營。”
……
上京城,黃昏。
秋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天色比往日暗得更早。
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片風聲鶴唳的死寂之中。
自從太學府前的風波被謝老太傅出面平息後,九門提督便下令全城戒嚴。
街道上空無一人,唯有披堅執銳的巡防營士兵在雨中來回穿梭。
然而,在這看似鐵桶一般的防衛之下,一股危險的暗流,正順著錯綜複雜的地下水道,悄無聲息地向著京城防衛最空虛的心臟地帶蔓延。
鎮國公府,坐落於京城東直門內,佔地極廣,府內防衛森嚴。
此刻,國公府的後院靜悄悄的。
幾盞防風燈籠在雨中搖曳,散發出昏黃的光暈。
“咕嚕……咕嚕……”
後花園的一口古井深處,突然冒出了一串細密的水泡。
緊接著,一隻蒼白而有力的手,猛地攀住了長滿青苔的井沿。
一個身穿黑色水袍、口中咬著分水刺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從井水中翻躍而出,輕盈地落在溼滑的青石板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緊隨其後,第二個、第三個……數十名殺氣騰騰的死士接連從井中湧出。
他們動作熟練地卸下水靠,露出裡面貼身穿著的夜行衣。
為首的一名死士從懷中掏出一份浸了桐油的羊皮地圖,藉著微弱的光線掃了一眼,打了個極其簡短的手勢。
目標:鎮國公府前廳,不留活口。
他們如同一群幽靈,貼著牆根的陰影,迅速向著前院推進。
一路上,他們驚訝地發現,這座素來以治軍嚴明著稱的國公府,今日的防備竟鬆懈得可怕。
不僅沒有暗哨,連巡邏的護院都少得可憐。
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人心中生出一絲不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死士首領壓下心頭的疑慮,率領手下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前廳的門外。
正廳內,燈火通明。
透過糊著窗紗的雕花槅扇,隱約可見一道魁梧的身影正端坐在主位上,手中似乎還端著一盞茶。
“殺!”
死士首領眼神一厲,猛地踹開槅扇門,數十名死士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入大廳,手中的利刃直取那道坐著的身影。
然而,當他們衝入門內的瞬間,所有的動作都僵硬在了原地。
大廳內空無一人。
主位上坐著的,根本不是鎮國公沈霆,而是一套用竹竿撐起的鎧甲。
鎧甲的手中,用絲線懸掛著一隻茶盞,在風的吹動下微微搖晃,偽裝成了人在飲茶的假象。
“中計了!撤!”
死士首領目眥欲裂,嘶聲怒吼。
但一切都已經晚了。
“哐當——”
大廳厚重的兩扇木門被人在外面狠狠合攏,落上了手腕粗的鐵鎖。
緊接著,“轟”的一聲巨響,四周的窗欞被粗暴地撞碎。
無數支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火把從窗外擲入,瞬間點燃了早已浸透了猛火油的紗幔和地毯。
熾熱的火浪衝天而起,將這數十名死士徹底封死在正廳之中。
火光映紅了鎮國公府的庭院。
沈霆一身戎裝,手提青龍偃月刀,猶如一尊不可撼動的戰神,淵渟嶽峙地立在庭院正中。
冰冷的秋雨砸在他的鎧甲上,洗不去他周身那股令人膽寒的鐵血殺氣。
在他身後,數百名鎮國公府的精銳府兵早已張弓搭箭,將這被大火吞噬的正廳圍得水洩不通。
南星一襲青衣,靜靜地站在沈霆身側,手中握著那把小巧卻致命的連弩。
“國公爺神算,這幫耗子果然從廢井裡鑽出來了。”南星看著火海中掙扎的黑影,語氣清冷。
“不是老夫神算,是枝枝的信裡寫得明白。”
沈霆冷眼看著那些在烈火中嘶嚎的死士,眼底沒有半分憐憫。
沈南枝在那封由南星拼死送回的密信中,不僅點破了李承幹在太學府煽動民意的陰謀,更精準地推測出了敵人的下一步棋。
“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他既然敢把手伸向太學府,真正的殺招必然是趁著京城防務被牽制時,直搗黃龍。他算準了老夫今日會帶兵去鎮壓書生,這府裡必定空虛。所以,他要派死士從水路潛入,滅我沈家滿門,斷絕新君的後援。”
沈霆將手中的大刀重重頓在地上,刀柄與青石板碰撞,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嗡鳴。
“只可惜,他錯估了老夫的女兒,也錯估了我沈家的底蘊。”
烈火越燒越旺,正廳的房梁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
那些死士在絕望中試圖撞破牆壁逃生,卻被外圍嚴陣以待的弓箭手一一射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大火中的慘叫聲漸漸平息。
然而,沈霆的眉頭卻並未舒展,反而皺得更緊了。
“南星。”老將軍轉過頭,目光深沉如水,“這不過是李承幹丟擲的一路疑兵。他既然圖謀甚大,今夜的動作絕不止於此。攝政王府那邊,可有訊息傳來?”
南星神色一凜:“回國公爺,半個時辰前,王府那邊的暗樁傳來訊息。有一支約莫兩百人的隊伍,藉著巡防營換防的空隙,悄悄摸向了攝政王府的后街。而且……”
她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絲罕見的凝重。
“那支隊伍裡的人,穿的並非是夜行衣,而是禁軍的甲冑。”
沈霆瞳孔微縮。
禁軍甲冑!
這意味著李承乾的手,已經不僅僅是暗中豢養死士那麼簡單,他甚至已經滲透進了負責皇城防衛的禁軍內部。
若是這些人打著禁軍的旗號在京城裡橫衝直撞,後果不堪設想。
“老夫就說,這十年的蟄伏,他怎麼可能只養了一群見不得光的水鬼。”
沈霆一把拔出地上的大刀,刀鋒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殺意。
“傳令下去,留五十人看守府邸,撲滅餘火。其餘人等,隨老夫馳援攝政王府。今夜,老夫要讓這群躲在陰溝裡的老鼠知道,這上京城,還輪不到他們來翻天!”
與此同時,京城西郊地下深處,那條幽暗湍急的暗河之中。
一艘簡陋的木筏,正順著水流的方向,在黑暗中疾速穿行。
蕭鐸站在木筏前端,手中握著一根長長的竹篙,不時在兩旁的石壁上借力,控制著木筏的方向。
沈南枝與李珏坐在木筏中央,藉著蕭鐸手中那支防風火把的微光,觀察著四周的水文。
“水流越來越急了。”沈南枝伸手探入冰冷的水中,感受著水流的衝擊力,“按照這個速度,不出半個時辰,我們便能抵達太液池的地下水閘。”
李珏將沾了水銀和泥土的外袍脫下,隨意地扔在木筏上,冷聲說道:“李承幹算盡機關,卻沒料到他當年為了方便自己行事修的這條暗道,今日反倒成了我們回京的捷徑。”
“他不是沒料到,而是太過自負。”
蕭鐸一篙點在暗礁上,木筏靈巧地避開了一處漩渦。
“他以為斷龍石一旦落下,我們絕無生還的可能。一個死人,是走不出地宮的。所以,他根本沒有派人在暗河的出口設防。”
蕭鐸回過頭,深邃的眼眸在火光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他現在,恐怕正坐在某個安全的角落裡,幻想著京城火光沖天,鎮國公府與攝政王府血流成河的景象。他以為自己是執棋的人,卻不知這棋局,才剛剛開始。”
沈南枝用帕子擦淨指尖的水漬,神色清冷如霜。
“既然他那麼喜歡看戲,那咱們回京後,總得給他備一份厚禮,才不枉他今夜這番大動干戈。”
她微微抬起下頜,目光穿透黑暗,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座被雨水和陰謀籠罩的京城。
“王爺,皇上。這回京的第一把火,你們想從哪裡燒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