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鎮太學大儒平詭浪,臨皇陵驚覺甕中局
秋雨綿綿,如同一張細密冰冷的灰網,將太學府門前這條寬闊的長街籠罩得壓抑而死寂。
青石板上的積水倒映著林立的刀槍。
京畿大營的精銳將整條街巷封鎖得水洩不通,黑壓壓的鐵甲在雨幕中泛著幽冷的寒光。
而在這片鋼鐵森林的正中央,上千名身著素服的太學生手挽著手,用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人牆,死死護著身後那輛停放著大行皇帝遺體的馬車。
“沈國公!”
大儒陸謙立於馬車轅上,雨水順著他清癯的臉頰滑落,他卻渾然不覺,指著馬背上的沈霆厲聲痛斥,“朗朗乾坤,天理昭彰!先帝遺蛻在此,死狀如此悽慘,分明是遭人鴆殺!你們不思捉拿弒君真兇,卻要提刀對準天下讀書人,難不成真要助紂為虐,將這大淵的江山拱手讓與那個亂臣賊子嗎!”
這番話夾雜著內力,在長街上空迴盪,瞬間點燃了太學生們心中的滿腔熱血。
“嚴懲真兇!清君側!”
千百名書生齊聲高呼,哪怕面對森冷的刀鋒,眼中亦無半分退縮。
文人的脊樑,在此刻被所謂的“大義”與“真相”激發到了極致。
若沈霆此刻下令鎮壓,這長街必將血流成河,而新君的暴君之名,也將被天下人的筆桿子永遠釘死在史書上。
馬背上,沈霆按著腰間的佩劍,面沉如水。
他雖是武將,卻並非莽夫。
臨行前,女兒沈南枝讓聽風閣暗衛南星送來的那封密信,此刻正貼身放在他的胸口。
信中只有寥寥數語,卻將這太學府前的殺局剖析得入木三分。
“陸先生,本公敬你是當世大儒,不願兵戎相見。”沈霆的聲音沉穩渾厚,穿透了喧囂的雨幕,“你說先帝是當今聖上所殺,可有實證?單憑一具被人從停靈處趁亂劫走的遺體,便要給新君定罪,這便是你們太學教出來的聖賢書?”
陸謙冷笑一聲,剛欲開口反駁,長街盡頭的封鎖線外,突然傳來一陣車輪碾壓積水的轆轆聲。
一輛素淨的青帷馬車,在十幾名聽風閣暗衛的護送下,緩緩駛入對峙的中心。
駕車的正是南星,她神色冷峻,將馬車穩穩停在兩軍陣前。
車簾挑開,一名老者在侍從的攙扶下,緩步走下馬車。
他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蓑衣,身形清瘦,但那雙佈滿滄桑的眼眸,卻如古井般深邃,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清正之氣。
當看清老者面容的那一瞬,陸謙臉上的冷笑陡然僵住,瞳孔劇烈收縮。
而原本群情激憤的太學生們,在看清來人後,更是爆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驚呼。
“謝……謝老太傅?!”
“太傅大人不是早在寧古塔病故了嗎?”
謝晏清沒有理會周圍的驚詫。
他拄著柺杖,踩著泥濘的積水,一步步走到那輛停放著先帝遺體的馬車前。
看著那張被雨水沖刷得斑駁、因中毒而扭曲的面容,老太傅的眼中閃過一抹深切的哀痛。
他顫巍巍地屈膝,在泥水中鄭重地叩首。
“老臣謝晏清,恭送皇上。”
這簡單的一聲叩拜,讓喧鬧的長街瞬間安靜下來。
謝晏清在讀書人心中的地位猶如泰山北斗,他的一舉一動,便是天下士子的風向標。
陸謙回過神來,快步上前想要攙扶:“恩師!您既然還活著,便該為先帝主持公道啊!新君毒辣,謀害生父……”
“住口。”
謝晏清藉著侍從的手站起身,那雙銳利的眼眸冷冷地掃向陸謙,語氣中透著濃濃的失望,“陸謙,你熟讀經史,卻連最淺顯的借刀殺人之計都看不透,竟被人當了煽動民意的棋子,簡直愚不可及!”
陸謙一怔,面露不解:“恩師何出此言?”
“先帝確實死於牽機紅,但下毒之人,絕非當今聖上。”謝晏清轉過身,面向在場的數千學子,聲音朗朗,擲地有聲,“大行皇帝早在半月前,便已察覺寧王李雲深有謀逆之心,故而暗中召老夫回京,將真正的傳國玉璽託付於老夫。先帝崩漏當夜,寧王趁亂逼宮,其黨羽在藥碗中暗下劇毒。”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明黃色的卷宗,高高舉起。
“此乃先帝臨終前,親筆寫下的絕筆密卷。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載著寧王的謀逆之舉,以及傳位於當今聖上的旨意!新君平叛有功,乃是順應天命。而你們……”
謝晏清的柺杖重重拄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被人蠱惑,將先帝的遺體劫出宮闈,曝屍於這風雨之中,任由世人圍觀指點。這等褻瀆君父之舉,究竟是忠,還是大逆不道?!”
這一番震聾發聵的質問,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太學生們的頭頂。
謝晏清的威望太高了,他手中的遺詔更是鐵證如山。
學子們面面相覷,原本堅定的信念開始動搖。
是啊,如果新君真的是弒君兇手,為何要把遺體留在宮中讓人劫走?
那劫走屍體的人,分明是想利用他們來製造動亂。
陸謙面色慘白,他猛地意識到,自己似乎真的成了別人手裡的一把刀。
“恩師……學生……”陸謙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退下吧。莫要再讓大行皇帝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謝晏清長嘆一聲,語氣中透出一絲疲憊。
學子們紛紛低下了頭,默默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沈霆見狀,立刻一揮手,京畿大營計程車兵迅速上前,妥帖地將先帝的遺體重新收殮入棺,護送回宮。
距離太學府街角不遠處的一座茶樓二層。
半卷的珠簾後,一雙陰鷙的獨眼正冷冷地注視著街面上發生的一切。
李承幹握著茶盞的手背上,青筋條條綻出。
他精心籌謀、試圖引發京城大亂的殺局,竟然被謝晏清這老匹夫幾句話就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好,好得很。”
李承幹怒極反笑,那半張被燒燬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尤為猙獰。
茶盞在他掌心寸寸碎裂,滾燙的茶水混合著陶瓷碎屑刺入掌心,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痛楚。
“主子,咱們在京城的暗樁已經被鎮國公盯上了,這步棋算是廢了。”身後一名黑衣屬下低聲稟報,語氣中難掩惶恐。
“無妨。”李承幹用一塊黑布慢慢擦去手上的血跡,目光越過重重雨幕,望向京城西郊的方向,“京城不過是道開胃小菜。他們把那具假棺材送去皇陵,便等於主動走進了那座永不超生的地宮。去,傳信給九龍谷的人,既然留不住他們,就放他們去皇陵。收網的時候,到了。”
……
西郊,前往皇陵的官道上。
秋雨初歇,漫山遍野的枯黃在陰霾的天光下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浩浩蕩蕩的送葬隊伍已經穿過了九龍谷,那場短暫而慘烈的伏擊並未能阻止他們前進的步伐。
蕭鐸親自統率玄甲衛在前方開道,銳利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山林。
御輦之內,沈南枝微微闔著雙眼,指尖在一枚溫潤的玉蟬上輕輕摩挲。
李珏坐在她對面,手裡把玩著那把短匕,眼神中透著幾分探究。
“皇后的手段,當真讓人刮目相看。京城那邊的訊息已經傳來了,謝太傅出面,太學府的動亂已經平息。”李珏的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只是朕不明白,你既然早已猜到李承幹會劫屍煽動學子,為何不直接在宮中佈下天羅地網,反而要由著他把戲唱到太學府門前?”
沈南枝緩緩睜開眼,清澈的眸底如古井無波。
“皇上難道不知,有些膿瘡,若不讓它徹底潰爛流膿,是挖不乾淨的。”她將玉蟬收回袖中,聲音平緩,“李承幹在京城藏了十年,暗中結交了多少朝臣,收買了多少清流,無人知曉。今日太學府前,那些跳得最高、鬧得最兇的,便是他埋下的暗樁。這一把火燒起來,正好替皇上將這些雜草認個清楚,來日清算時,才好連根拔起。”
李珏聞言,撫掌輕笑,那笑聲中卻透著一股與他年齡不符的森寒。
“好一個引蛇出洞。看來,朕將內廷交予皇后,確是明智之舉。”
“皇上謬讚。不過……”沈南枝話鋒一轉,目光透出車窗,望向遠處那片隱沒在山嵐之中的連綿建築。
那裡,便是大淵朝歷代帝王的安息之所——西陵。
“李承幹在九龍谷的伏擊雷聲大雨點小,甚至那些藥人和死士更像是在刻意拖延時間,而非真正為了取我們的性命。”沈南枝的眉頭微微蹙起,一種極度危險的直覺在心頭縈繞。
馬車緩緩停下。
“娘娘,皇陵到了。”外頭傳來半夏的聲音。
沈南枝與李珏走下御輦。
面前是一座氣勢恢宏的漢白玉牌坊,穿過神道,盡頭便是那座掏空了半座山體修建的巨大地宮。
兩扇高達數丈的青銅陵門緊緊閉合,門上雕刻的鎮墓獸在陰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禮部官員上前主持祭祀之儀,隨行的僧侶再次誦起往生咒。
蕭鐸走到沈南枝身側,深邃的目光盯著那兩扇青銅巨門,低聲說道:“工部的人已經查驗過,陵門機關完好。只等祭祀結束,便可開啟地宮,將這具假棺送入前殿。”
沈南枝微微點頭,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一卷極其生僻的內務府舊檔。
那是她在入宮前,特意讓聽風閣去翻找的關於西陵督造的卷宗。
“王爺。”沈南枝突然轉頭,一把抓住了蕭鐸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她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龐上,竟浮現出一抹罕見的驚色。
蕭鐸低頭看著她緊攥的手指,眸光微凝:“怎麼了?”
“這西陵的最後一次大規模擴建,是在十三年前。”沈南枝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冰水中浸泡過一般寒冷,“當時的監工總管,是工部尚書。但真正負責設計地宮內部機關與斷龍石圖紙的人……是當時的東宮太子,李承幹!”
此言一出,蕭鐸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致。
李承乾親自設計的地宮機關!
他能在自己的寢宮裡佈下假死逃生的局,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潛伏十年,這座由他一手設計的皇陵,怎麼可能只是一座簡單的墳墓?
“傳令!”蕭鐸沒有半分遲疑,猛地轉過身,厲聲暴喝,“全軍停止前進!所有人退出神道,遠離陵門!”
然而,他的命令還是晚了半息。
禮部的官員剛剛將開啟陵門的玉石符節插入青銅門外的凹槽中,輕輕轉動。
“轟隆隆——”
一陣沉悶如雷的機括咬合聲從山體內部傳出。
但那並非是陵門開啟的聲音,更像是某種被封印了千年的巨獸被喚醒。
腳下的漢白玉神道開始劇烈地震顫,四周的山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兩扇厚重的青銅巨門並沒有向兩側開啟,而是伴隨著機關的轟鳴,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向內傾倒。
一股濃烈刺鼻的氣味從門縫中噴湧而出。
沈南枝面色驟變,那氣味她太熟悉了。
“是火油氣!他掏空了地宮前殿,裡面堆滿了猛火油!”
這根本不是為了埋葬先帝準備的陵寢,而是一個巨大的、等待著將送葬隊伍全軍覆沒的炸藥桶。
李承幹算準了他們一定會繼續前行,算準了禮部會按規矩開啟陵門。
“撤!”
蕭鐸一把將沈南枝攬入懷中,單臂夾起一旁尚未回過神來的李珏,腳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點,身形如閃電般向後暴退。
幾乎是在他們退開的同一瞬間。
青銅巨門內部,一點幽藍的火星驟然亮起,隨即化作吞噬一切的火海。
劇烈的爆炸聲撕裂了西陵的蒼穹,沖天的火柱夾雜著碎石與青銅殘片,猶如火山噴發般向外席捲。
巨大的衝擊波將距離最近的數十名官員和禁軍瞬間撕成碎片,熾熱的火浪舔舐著神道兩旁的石像生。
整座西郊皇陵,在這一刻,化作了人間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