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裂楠木煞影驚白日,竊龍玉毒謀現真容
那聲爆裂猶如平地炸開的春雷,震得九龍谷兩側的山石都簌簌滾落。
厚達數寸的金絲楠木棺蓋,竟被一股渾厚至極的內勁自內向外生生震碎。
漫天飛舞的木屑與防腐用的香料粉末混雜在一起,化作一團遮天蔽日的灰黃濃霧。
濃霧之中,一道枯瘦如柴的黑影宛若離弦之箭,挾著令人窒息的陰寒之氣,直取距離最近的蕭鐸面門。
太快了。
那是一種完全捨棄了防守、只求同歸於盡的死士殺招。
黑影的手中沒有刀劍,只有十根淬了幽藍劇毒的精鋼指套,在昏暗的天光下劃出十道森冷的死線。
蕭鐸的眼眸在剎那間冷若深淵。
他未退半步,寬闊的脊背悍然挺立,腰間繡春刀猶如蟄伏已久的怒龍,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嘯,悍然出鞘。
“錚——”
刀鋒與精鋼指套轟然相撞,迸發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那黑影的力道大得驚人,竟藉著俯衝之勢,硬生生將蕭鐸連人帶馬壓得往後退了半尺。
戰馬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前蹄重重地跪倒在泥地裡。
蕭鐸順勢棄馬,足尖在馬背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玄色大鵬般凌空躍起。
身在半空,他手腕翻轉,繡春刀化作一片綿密交織的雪亮刀網,毫不留情地朝那黑影籠罩而下。
“留活口!”沈南枝在御輦中厲聲喝道。
刀鋒堪堪在黑影的咽喉處偏了半寸,改為刀背,狠狠砸在那人的胸膛上。
只聽一陣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黑影猶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散落的棺木殘骸之中,濺起一地的紙錢與灰土。
幾名玄甲衛死士瞬間撲上,長槍交錯,將那人死死釘在地上。
直到此刻,周遭的禮部官員和隨行內侍才如夢初醒,爆發出陣陣驚恐的尖叫。
“護駕!有刺客!”
“梓宮……大行皇帝的梓宮碎了!”
一名太常寺的卿官跌跌撞撞地撲到碎裂的棺槨旁,只往裡看了一眼,便嚇得雙眼翻白,直挺挺地昏死過去。
那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槨底部,除了幾塊用來壓重的生鐵砣子,空空如也。
沒有身穿龍袍的先帝遺蛻,沒有陪葬的奇珍異寶,只有一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亂石與那個口吐鮮血的刺客。
先帝的遺體,不翼而飛。
這等驚世駭俗的變故,猶如一記悶棍,狠狠敲在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國喪之日,皇帝的屍首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掉了包,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又是何等動搖國本的彌天大謊!
“都給本王閉嘴!”
蕭鐸還刀入鞘,鷹隼般的目光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朝臣,聲音中透著森然的殺氣:“誰再敢亂喊一句,亂我軍心,殺無赦。”
四周瞬間死寂,唯有秋風穿過峽谷的嗚咽聲。
御輦的珠簾被一雙素白的手緩緩掀開。
沈南枝在半夏的攙扶下,步履平穩地走下馬車。她的面容隱在垂落的步搖流蘇之後,看不出半分驚懼。
李珏緊隨其後,少年的眼角掛著一抹嗜血的冷嘲。
他走到那名被制服的刺客面前,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對方。
那刺客的下頜已被玄甲衛卸下,防他咬毒自盡。
他死死瞪著李珏,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眼中滿是狂熱的死志。
“不用問了。”李珏端詳了片刻,淡淡開口,語氣裡透著一股不符合年紀的涼薄,“這人是個啞巴,舌頭早就被齊根拔了。這是十二監地牢裡專門用來餵養劇毒的‘藥人’。他這一身毒血,只要破點皮,沾上便是個死。”
蕭鐸眉頭微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握刀的虎口,確認沒有沾染毒血,這才走近碎裂的棺木。
沈南枝沒有去看那藥人,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堆散落的木片上。
她俯下身,撿起一塊內側塗著紅漆的木片,放在鼻端嗅了嗅,眸底劃過一絲瞭然。
“這根本不是內務府準備的那具金絲楠木棺槨。”她將木片丟回地上,拍了拍指尖的粉末,“金絲楠木百年不腐,香氣沉鬱溫潤。這木頭雖外表刷了極其逼真的漆,聞著卻有一股刺鼻的松香與柏木氣味。這是用尋常的陰沉木,連夜趕製出來的贗品。”
禮部尚書顫巍巍地跪在不遠處,聞言連連磕頭:“娘娘明鑑啊!梓宮移靈之前,微臣與宗人府的幾位大人是親自驗看過的,當時裡面躺著的確實是大行皇帝的遺蛻,棺木也絕無虛假!這……這究竟是如何被掉包的?”
“自然是有人借了老天爺的東風。”
沈南枝直起身,目光投向來時的路,那是京城的方向。
“昨夜景陽宮大火,六宮震動;太液池驚變,暗衛盡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兩處要命的地方,防著刺客狗急跳牆。卻忘了,這宮裡最安穩、防衛最森嚴的停靈處,反倒成了燈下黑。”
她看向蕭鐸,聲音極輕,卻字字千鈞:“他們在亂局中,將真正的梓宮沉入了某處隱秘的地宮或水渠,用這具裝著藥人和生鐵的假棺材偷樑換柱。抬棺的槓夫裡有他們的人,自然能將重量的差異掩飾過去。”
蕭鐸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
李承幹這一手“暗度陳倉”,玩得當真是出神入化。
他不僅將所有的追兵引向了錯誤的靶子,還堂而皇之地在文武百官的眼皮子底下,劫走了先帝的屍身。
“他費了這麼大周折,弄走一具死屍做甚麼?”李珏冷笑一聲,眼神透著陰鬱,“難不成他還指望父皇從棺材裡爬出來,再下一道廢了朕的聖旨?”
“死人自然不能下旨。”沈南枝的眼神裡透出一絲料峭的寒意,“但死人身上的痕跡,卻能開口說話。皇上莫忘了,先帝是死在牽機紅的毒下。”
此言一出,李珏和蕭鐸同時變了臉色。
牽機紅毒發,七竅流血,死狀極慘。
當時為了平息風波,對外宣稱先帝是急火攻心、舊疾復發而崩。
內務府在入殮時,用了大量的香料和脂粉去掩蓋先帝臉上的毒發痕跡。
若是李承干將先帝的遺體公之於眾,當著天下士林與宗室王王公的面,洗去那些脂粉,露出中毒的慘狀……
“弒父篡位。”蕭鐸咬著後槽牙,緩緩吐出這四個字。
李承幹不需要自己出面。
他只需要將這具帶著劇毒痕跡的屍體擺在明面上,便能瞬間摧毀李珏的法統。
天下人不會去深究到底是李雲深下的毒,還是廢太子下的毒,他們只會看到,坐在龍椅上的新君,在先帝毒發身亡的當夜便迫不及待地登了基。
這口黑鍋,李珏背定了。
而沈南枝與蕭鐸,便成了助紂為虐的逆黨。
“不僅如此。”
沈南枝的目光越來越深邃,彷彿能穿透這重重迷霧,“諸位莫忘了,真正的傳國玉璽,如今還在宮中。他既然劫了屍,又豈會放過那能號令天下的重器?”
李珏眉頭緊鎖:“玉璽在謝太傅手中保管,他身邊有禁軍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護衛,李承幹那只陰溝裡的老鼠,如何近得了身?”
“若去取玉璽的,不是刺客,而是拿著先帝遺詔的‘正統’呢?”
沈南枝轉頭,看向那個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藥人。
那藥人雖然口不能言,但眼中那股嘲弄與狂熱,卻清清楚楚地印證了她的推斷。
“他算準了我們今日必定傾巢而出,護送假棺出殯。京城空虛,內閣與謝太傅留守。他必定會在今日,帶著先帝的屍身,出現在某個最能震動朝野的地方,當眾揭開弒君的醜聞,逼迫謝太傅交出玉璽!”
這是一個絕殺的連環局。
將主力誘出城外,困在九龍谷;而在京城腹地,他則從容不迫地收割勝利的果實。
“傳令全軍,後隊變前隊,即刻回京!”蕭鐸沒有半分猶豫,翻身上馬,勒緊韁繩,“這假棺材就扔在這兒,留三百人清理殘局,其餘人等,隨本王殺回去!”
“王爺且慢。”
沈南枝卻出聲攔住了他。
她立在秋風中,裙襬翻飛,那張清絕的面容上,竟浮現出一抹從容。
“這九龍谷距離京城三十里。大軍跋涉,車馬疲敝,此時匆忙回撤,不僅陣型大亂,反而會落入他可能在半路設下的第二道伏擊圈。他既然能在此地留下藥人拖延時間,便絕不會讓我們輕易趕回城中。”
“難道就任由他在京城裡翻雲覆雨?”李珏的語氣中透出幾分壓抑的暴躁。
“自然不能。”
沈南枝抬起眸子,眼底的鋒芒畢露:“他既然喜歡唱戲,咱們不妨讓他把這齣戲唱到最高潮,再親手掀了他的戲臺子。皇上,借您的御筆一用。”
半夏立刻從御輦中取出筆墨紙硯,在車轅上鋪開。
沈南枝提筆,沒有絲毫停頓,在紙上筆走龍蛇,迅速寫下幾行密令。她將密令吹乾,摺疊妥當,遞給身旁的南星。
“南星,你輕功最好,不走官道,抄小路翻山回京。將這封信,親手交給鎮國公。”
南星雙手接過,鄭重地點頭,身形一晃,便如一縷青煙般沒入了深山的密林之中。
蕭鐸看著沈南枝的動作,深邃的眼眸中劃過一絲思索。
沈霆今日並未隨行,而是奉命留守京畿大營,以防兵變。
沈南枝這封信,顯然是給李承幹準備的一道催命符。
“你讓老國公做甚麼?”蕭鐸問。
“請君入甕。”沈南枝將毛筆擱下,用帕子擦了擦手,“他李承幹不是想要萬眾矚目嗎?不是想要用先帝的屍身去煽動那些書生和清流嗎?那我便讓父親,親自去給他敲響這登臺的銅鑼。”
她轉過身,看向一地狼藉的九龍谷,語氣平緩卻透著徹骨的殺機。
“王爺,大軍繼續前進,前往皇陵。”
“甚麼?”禮部尚書以為自己聽錯了,“娘娘,梓宮是假的,咱們去皇陵下葬甚麼啊?這……這不是欺瞞祖宗嗎?”
“祖宗在天有靈,自會體諒這等權宜之計。”沈南枝的眼神冷冷掃過那迂腐的文官,“這出移靈的戲,必須演到底。我們若是在這裡停下,京城裡的李承幹便會知道他派來的藥人失手了。只有我們繼續前行,他才會毫無顧忌地登臺唱戲。”
李珏看著這個容貌清麗卻滿腹謀算的女人,心中的忌憚與敬畏交織在一起。
他忽然覺得,自己將她拉入這盤死局,或許是這一生下過最險、卻也最精妙的一步棋。
“就依皇后所言。”李珏轉身登上御輦,“大軍啟程。”
……
上京城,午時。
陰沉的天空終於飄起了細雨,秋雨如絲,卻冷得刺骨。
太學府門前,平日裡書聲琅琅的清靜之地,今日卻聚集了上千名太學生和清流文臣。
他們皆身穿素服,頭戴白巾,群情激憤。
人群中央,停著一輛毫無徽記的寬大馬車。
馬車的帷幔被高高挑起,一具散發著濃烈異香的遺體,就那麼毫無遮掩地陳列在板車之上。
遺體臉上的脂粉已被雨水沖刷得斑駁不堪,露出了烏黑髮紫的嘴唇,和那雙因為痛苦而暴突的眼睛。
“諸位學子!諸位大人!睜開你們的眼睛看清楚!”
一個身穿灰布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站在馬車旁,聲嘶力竭地痛哭道,“這便是大行皇帝的遺蛻!先帝根本不是舊疾復發,而是死於歹毒的牽機紅劇毒!那新君夥同妖后、權臣,弒父篡位,如今更是弄了一具假屍首去糊弄祖宗!這等大逆不道之徒,竊據大寶,天理難容啊!”
這中年文士不是別人,正是十年前曾受過謝晏清提攜、如今在太學中頗有威望的大儒,陸謙。
太學府門前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自詡正統的讀書人,哪裡見過這等慘烈的皇室秘聞。
看到先帝那慘死的模樣,憤怒的火焰瞬間點燃了他們的理智。
“弒君篡位!大逆不道!”
“誅妖后!清君側!還我大淵朗朗乾坤!”
群情激湧,如同沸騰的岩漿。
陸謙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他知道,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
只要這群書生一鬧,內閣的那些老臣便再也坐不住。
就在這時,太學府前方的長街盡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
“踏踏踏——”
鐵甲碰撞的鏗鏘聲在雨幕中清晰可聞。
一列列身披重甲的京畿大營士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鋼鐵洪流,迅速封鎖了長街的兩頭。
為首之人,一襲蒼金色的戰袍,手提青龍偃月刀,鬚髮在風雨中狂舞,正是留守京城的鎮國公,沈霆。
老將軍立馬橫刀,一雙虎目冷冷地掃過太學府門前那群義憤填膺的書生,最終落在那具停在馬車上的遺體上。
“光天化日,妖言惑眾,褻瀆先帝遺蛻。”
沈霆的聲音如洪鐘般炸響,震得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耳膜生疼,“來人,將這群聚眾謀逆的亂黨,給老夫統統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