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梓宮移靈風滿袖,九龍幽谷隱殺機
景陽宮的火勢起得極快,不過半杯茶的功夫,那沖天的火光便將紫禁城西北角的夜空映得亮如白晝。
滾滾濃煙裹挾著木料燒焦的刺鼻氣味,順著深秋的夜風,一路吹到了御書房的漢白玉石階前。
殿內,孫德壽那具冰冷的屍體還橫陳在青磚上,嘴角的黑血已經凝固。
首輔林遠山望著殿外那片刺目的火燒雲,臉色灰敗,彷彿在這短短一個時辰內蒼老了十歲。
他輔佐三朝,自詡能將天下士子與朝堂百官的脈絡摸得一清二楚,可今夜這連環驚變,卻猶如一記悶棍,狠狠砸在了他的脊樑上。
“這火……這火燒得蹊蹺啊。”林遠山喃喃自語,手指微微發顫,“孫德壽臨死前說真正的葬禮在明日,如今廢宮又無端走水,這分明是調虎離山,妖孽作祟!”
“林閣老慎言。”
沈南枝立在龍案側旁,聲音清冷如幽泉,瞬間壓住了林遠山的慌亂。
“孫德壽欺上瞞下,意圖偽造密檔構陷天家血脈,事情敗露後畏罪自戕。至於景陽宮的火,不過是這閹人臨死前安排的餘黨縱火洩憤罷了。明日乃是大行皇帝梓宮移靈的國喪之期,若朝廷棟樑先自亂了陣腳,豈不是正中那些宵小之徒的下懷?”
她這番話,條理分明,三言兩語便將孫德壽的罪名釘死,同時不動聲色地將李承乾的存在徹底抹去。
一個面目全非、滿心怨毒的廢太子還活著的訊息,絕不能在這個時候透漏給文官集團。
否則,天下必將大亂,那些自詡正統的清流,定會為了所謂的“撥亂反正”而掀起更大的血雨腥風。
太傅謝晏清緩緩睜開雙眼,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深深地看了沈南枝一眼。
這位老太傅何等精明,自然聽出了新後話裡的粉飾太平之意。
但他沒有拆穿,只是拄著柺杖緩緩站起身,朝著龍榻上的李珏微微躬身。
“娘娘所言極是。大喪在即,京中防務與朝堂安穩才是重中之重。老臣與林大人這便回內閣值房,穩住六部九卿,絕不讓宮中生變的流言傳出宮門半步。”
李珏倚在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的陰鬱已散去了大半。
他抬起手,語氣中透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倚重:“那外朝的擔子,便有勞兩位愛卿了。明日送葬的儀仗,還需內閣多費心。”
待林遠山與謝晏清退出御書房,厚重的殿門再次合攏。
殿內的空氣瞬間冷寂下來。
蕭鐸大步走到御案前,一把扯過鎮紙下壓著的京畿佈防圖,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劃,聲音沉若寒鐵:“景陽宮那把火是障眼法。看守廢宮的暗衛全被孫德壽調去了太液池送死,李承幹藉著火勢,早就順著密道或是早就安排好的出宮採買車馬,逃出了紫禁城。”
“他既然在暗處蟄伏了十年,就不可能沒有經營宮外的勢力。”沈南枝走到地圖另一側,目光順著蕭鐸手指劃過的路線,一路看向通往皇陵的官道,“他選在今日發難,又留下那句‘真正的葬禮在那場大喪上’,說明他所有的殺局,都布在了明日送葬的路上。”
李珏冷笑一聲,從榻上走下來,目光盯著地上的孫德壽屍體,眼神如狼般狠戾。
“他這副鬼樣子,這輩子都見不得光。他想要的,是趁著京城兵力全都集中在送葬隊伍上時,在半路上將我們三個一網打盡。只要朕、皇后和攝政王死在亂軍之中,這天下便群龍無首。屆時,他再隨便扶持一個宗室裡的黃口小兒登基,他依舊能在幕後做他的太上皇。”
“胃口倒是不小,就看他有沒有這副好牙口吞得下去。”
蕭鐸冷哼一聲,指尖停在地圖上的一處咽喉要地。
“從午門出城,一路向西至皇陵,沿途皆是平原闊道,唯有出城三十里外的‘九龍谷’,兩側山峰夾峙,林木茂密,是一處天然的伏擊絕地。送葬的隊伍綿延數里,一旦在九龍谷遇襲,首尾不能相顧,極易被截斷。”
沈南枝凝視著那處狹長的谷地,秀眉微蹙。
她腦海中飛速盤算著李承幹可能動用的底牌。
金陵薛家雖然財力雄厚,能為他提供死士和兵器,但在天子腳下、京畿大營的眼皮子底下,想要憑空變出一支能正面硬撼玄甲衛的軍隊,簡直是天方夜譚。
“王爺覺得,他會用多少人來伏擊?”沈南枝輕聲問道。
“他不需要太多人。”蕭鐸的眼底閃過一抹森寒的瞭然,“大喪的儀仗極其繁瑣。大行皇帝的梓宮重達數千斤,需要八十一名槓夫輪流抬舉。周圍隨行的除了禁軍,還有上百名誦經的僧侶、撒紙錢的宮人。隊伍龐大且臃腫,只要在谷中製造混亂,引爆炸藥或是製造驚馬,就足以讓整個送葬隊伍自相踩踏。”
沈南枝腦海中靈光一閃,突然想起了甚麼。
“槓夫。”她抬眸看向蕭鐸,眼神明亮得驚人,“抬棺的槓夫是由內務府和工部共同挑選的。孫德壽執掌內務府多年,他若想在送葬的隊伍裡安插殺手,這八十一名槓夫,便是最好、也是最能近身刺殺皇上的利刃!”
李珏聞言,眼中殺機頓現:“朕立刻下旨,將這八十一人全部扣押,換成王爺麾下的玄甲衛去抬棺!”
“不可。”
沈南枝與蕭鐸竟異口同聲地阻止了新君。
兩人對視一眼,蕭鐸微微偏頭,示意沈南枝來說。
“皇上,”沈南枝語氣溫和卻堅定,“敵暗我明,此時換人,無異於打草驚蛇。李承幹既然敢放出狠話,必然留有後手。若我們換了槓夫,他察覺有異,隱而不發,那這頭毒狼便會重新潛入暗處。千日防賊,不如引蛇出洞。”
“皇后的意思是……”李珏眯起眼睛。
“既然他要在九龍谷唱這出大戲,咱們便在九龍谷給他搭好戲臺。”沈南枝的指尖在地圖上的九龍谷位置輕輕點了點,彷彿在落下一枚致命的棋子,“明日送葬,皇上與本宮同乘御輦,緊隨梓宮之後。王爺帶領玄甲衛護衛兩側。我們不僅要讓他動手,還要讓他自投羅網。”
蕭鐸嘴角挑起一抹弧度:“本王會提前派人在九龍谷兩側的山道上佈下暗哨。只要他們敢露頭,本王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夜色漸深,御書房內的燈火徹夜未熄。一張針對前朝幽靈的無形巨網,在三人的謀劃下悄然鋪開。
……
次日清晨,天色灰暗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紫禁城上空,彷彿隨時會傾瀉下一場淒冷的秋雨。
喪鐘長鳴,三萬禁軍縞素披甲,列陣於午門之外。
皇帝的梓宮巨大,由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散發著沉鬱的香氣。
八十一名身穿白色喪服的槓夫分列兩側,那粗壯的抬槓壓在他們肩頭,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紙錢如漫天雪花般洋洋灑灑地飄落,開道的僧侶手持經幡,低沉的誦經聲在空曠的宮前廣場上回蕩,平添了幾分詭異的淒涼。
沈南枝端坐在寬大的御輦之中,身上的褘衣換成了斬衰之服。
即便未施粉黛,那份深沉的從容也足以壓得住這滿城的哀樂。
李珏坐在她身側,閉目養神,藏在袖中的手卻緊緊握著那把沾過血的短匕。
“起駕——”
伴隨著禮部侍郎的一聲高呼,龐大的送葬隊伍如同一條白色的巨龍,緩緩駛出皇城,朝著西郊的皇陵進發。
馬車微微顛簸,沈南枝透過車簾的縫隙,看向騎在黑色駿馬上、護衛在御輦左側的蕭鐸。
他今日未著蟒袍,而是換上了一身玄鐵重甲,腰跨繡春刀,手挽鑌鐵硬弓,整個人猶如一尊從地獄踏出的殺神。
感受到沈南枝的視線,蕭鐸微微側目,兩人目光交匯,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隊伍行進得緩慢。
出了城門,官道兩旁的百姓早已被淨街的兵丁驅散,四周死寂得只能聽見車輪碾壓石板的轆轆聲和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日過中天,天色卻愈發昏暗。
冷風穿過曠野,捲起地上的枯葉和紙錢,打著旋兒飛向半空。
“娘娘,前面便是九龍谷了。”一直跟在車輦旁的半夏壓低聲音稟報。
沈南枝撩起一角車簾,極目遠眺。
前方是一處地勢險要的峽谷。
兩側山壁陡峭,怪石嶙峋,秋日的枯草和灌木在風中搖曳。
官道在谷中收窄,僅容三輛馬車並行。一旦進入這猶如葫蘆口般的地帶,便成了天然的靶子。
“傳令下去,外鬆內緊。”沈南枝放下車簾,輕聲吩咐。
隊伍前列,八十一名槓夫抬著沉重的梓宮,一步步踏入了九龍谷的陰影之中。
峽谷內的風似乎比外面更冷了些,嗚咽的風聲穿過山石的縫隙,宛如鬼泣。
誦經的僧侶們敲擊木魚的節奏,在這一刻,似乎也出現了細微的錯亂。
沈南枝端坐在車輦內,聽覺被放大了無數倍。
“咚——咚——咚……”
木魚的敲擊聲中,突然夾雜了一絲極難察覺的金屬碰撞聲。
那聲音雖然細微,卻逃不過沈南枝敏銳的耳朵。那不是法器相撞的聲音,那是利刃在袖管中摩擦的聲響!
“來了。”她低喝一聲。
身側的李珏猛地睜開雙眼,匕首已經滑入掌心。
就在御輦剛剛駛入峽谷中段的瞬間,走在最前方的誦經僧侶中,突然有十幾個和尚猛地扯碎了身上的袈裟,露出了裡面緊身的黑色夜行衣。
他們手中的木魚應聲碎裂,赫然抽出了藏在其中的雪亮彎刀!
“殺——!”
淒厲的殺伐聲驟然撕破了峽谷的死寂。
這十幾名假和尚身法詭異至極,他們沒有撲向兩側的禁軍,而是如鬼魅般踩著前面人的肩膀,借力騰空而起,直撲梓宮後方的御輦!
與此同時,那八十一名原本彎腰負重的槓夫中,竟有近半數的人突然鬆開了肩頭的抬槓!
失去平衡的巨大梓宮猛地向一側傾斜,沉重的金絲楠木棺槨狠狠地砸向地面,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伴隨著這聲巨響,那些鬆手的槓夫迅速從腰間拔出軟劍,反手便刺向身旁那些還在發愣的真槓夫。
鮮血瞬間染紅了素白的喪服。
“護駕!有刺客!”
禮部官員的慘叫聲響徹峽谷。整個送葬隊伍前方瞬間陷入了一片混亂,受驚的馬匹嘶鳴著四處亂撞。
然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驚變,護衛在御輦兩側的玄甲衛卻沒有絲毫的慌亂。
“結盾陣!”
蕭鐸一聲暴喝。
原本散落在御輦四周的數十名玄甲衛死士,幾乎在刺客暴起的同一瞬間,整齊劃一地從馬背上抽出半人高的玄鐵重盾,狠狠地砸在地上,將御輦圍得鐵桶一般水洩不通。
“叮叮噹噹!”
刺客們的彎刀砍在鐵盾上,濺起一溜溜火星,卻根本無法突破這道鋼鐵防線。
“放箭!”
蕭鐸冷酷地下達了第二道命令。
外圍的玄甲衛弓弩手早已蓄勢待發,強勁的機簧聲在谷中迴盪。
那些騰空躍起的假和尚還未落地,便被漫天的箭雨射成了刺蝟,慘叫著跌落塵埃。
車輦內,沈南枝聽著外頭兵器交接的聲音,神色依舊平靜。
李承乾的手段,果然不出他們所料。利用槓夫和僧侶近身刺殺,製造混亂。
但這只是開胃菜。
“這些死士不過是用來試探的探路石。”沈南枝的目光透過紗幔,死死盯著峽谷上方,“真正的殺招,還在上面。”
話音未落,九龍谷兩側陡峭的山崖上,突然滾落下數十個巨大的黑色圓桶。
那些圓桶順著山坡轟隆隆地砸下,速度極快。
桶身在撞擊岩石的過程中破裂,一股極其刺鼻的硫磺與火藥氣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峽谷。
“是火藥桶!保護皇上!”禁軍統領大驚失色,拼命指揮著士兵後退。
山崖之上,幾十名黑衣人探出身子,手中舉起了燃燒的火箭,弓弦拉滿,目標直指那些滾落在官道上的火藥桶和那輛明黃色的御輦。
只要一輪齊射,整個九龍谷底就會變成一片火海,甚至連那具側翻的大行皇帝梓宮,都會被炸得粉碎。
李承幹這一手,不可謂不毒。
他不僅要新君的命,連皇帝的屍骨都不放過,這是要讓大淵皇室的顏面徹底掃地。
“放箭!”懸崖上的黑衣首領一聲獰笑。
然而,就在那些火箭即將離弦的剎那。
“噗!噗!噗!”
山崖上方的密林深處,突然響起了細微卻密集的利刃入肉聲。
那些舉著火把的黑衣人,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一個個從懸崖上栽落下來。
他們的後心或咽喉處,皆插著一支極其精巧的無尾袖箭。
黑衣首領大駭,猛地回頭。
只見原本空無一人的山頂密林中,不知何時猶如鬼魅般浮現出了數百名手持機弩的勁裝高手。
為首的一人,臉上戴著半張銀色面具,正是早就被蕭鐸暗中派來埋伏在九龍谷上方的聽風閣暗衛統領。
“王爺有令,一個不留。”銀面統領語氣森寒。
“嗖嗖嗖!”
聽風閣的暗衛居高臨下,手中的連發機弩如同死神的鐮刀,瞬間將崖頂那些準備放火的刺客收割殆盡。
峽谷底部的蕭鐸看著崖頂上墜落的屍體,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冷笑。
“李承幹,你這引蛇出洞的把戲,十年了還是沒長進。”
他一把抽出腰間的繡春刀,刀鋒直指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假槓夫,聲如驚雷:“玄甲衛聽令!剿殺叛黨,留幾個活口,本王要親自審問!”
戰局在瞬息間逆轉。
原本以為是甕中捉鼈的刺客,反倒成了被反包圍的困獸。
就在大局已定,那些刺客即將被全殲之時。
沈南枝卻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她猛地掀開御輦前方的門簾,目光掃過那具側翻在地的巨大金絲楠木梓宮。
剛才混戰之中,梓宮的蓋板因為劇烈的撞擊而鬆動,露出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
那縫隙裡,沒有防腐的香料味,也沒有屍身該有的死氣。
沈南枝的視線死死地鎖定在那道縫隙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頭頂。
“王爺小心!梓宮裡有古怪!”
她的話音剛落,那具重達數千斤的金絲楠木棺槨蓋板,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聲,竟被人從內部硬生生地用恐怖的內力轟成了漫天碎木!
一道黑色的殘影,宛如蟄伏了十年的惡蛟,裹挾著漫天木屑與陰毒的勁風,從大行皇帝的棺槨中破棺而出,直撲距離最近的蕭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