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焦木泣血掩暗波,太液驚火鎖寒鋒
更深露重,坤寧宮的寢殿內,那方染血的絲綢包裹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
那截燒焦的斷木安安靜靜地躺在桌案上,上面用鮮血勾勒的無頭殘龍,在搖曳的燭影下彷彿活了過來,正無聲地扭動著猙獰的身軀。
白芨嚇得面無人色,死死咬著下唇才沒讓自己驚撥出聲。
沈南枝沒有退後半步。
她伸出素白的手指,虛虛地懸在那血跡上方,目光如幽深的古井,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
“血還是暗紅的,邊緣未乾透,人死不過半個時辰。”她接過半夏遞來的溼帕子,細細擦拭著指尖並沒有沾染上的灰塵,“這刀法倒是利落,一擊斃命,連掙扎的餘地都沒給。”
半夏上前一步,仔細端詳了片刻,低聲稟報:“娘娘,張氏是被天蠶絲生生勒斷了氣管,舌頭是死後才被利刃齊根割下的。動手的是個內家高手,絕不是尋常的宮人。”
“自然不是尋常宮人。”沈南枝將帕子丟進銅盆裡,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
張氏白日裡剛被她發落,預備明日一早送入浣衣局。
孫德壽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狐貍,他心裡很清楚,張氏一旦進了那種吃人的地方,難保不會受不住大刑,將司衣司裡那些見不得光的賬目和冰蠶絲的去向吐個乾淨。
殺人滅口,是最穩妥的法子。
可偏偏,這滅口的手法太張揚了。
割舌,送斷木,畫血龍,甚至精準地挑在了她這個原主生辰的子夜時分。
這哪裡是滅口,這分明是一聲震耳欲聾的戰鼓。
“娘娘,這景陽宮裡的人,是不是瘋了?”白芨顫著聲音問,“他把這東西送到坤寧宮,就不怕咱們明日一早拿著它去稟報皇上,直接發兵圍了那座廢宮嗎?”
沈南枝聞言,唇角泛起一抹幽冷的笑意,目光投向窗外那化不開的濃墨夜色。
“他若是怕,就不會送來了。這宮裡,活人怕死,死人卻只怕活得不夠痛快。”
李承幹在景陽宮裡熬了十年,容貌盡毀,他心裡的怨毒早已扭曲。
他送這份大禮,固然有震懾和挑釁之意,但沈南枝更清楚,在這等心思縝密的權謀局裡,越是引人注目的囂張,往往是為了掩蓋另一處見不得光的圖謀。
這塊焦木,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磁石,要把整個後宮的注意力、甚至她沈南枝所有的防備,全都死死吸附在坤寧宮和景陽宮這方寸之地。
“南星。”沈南枝突然轉身,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料峭的寒意,“太液池那邊,今夜甚麼時辰交接?”
一直隱在暗處的南星立刻現身:“回娘娘,子時三刻,正是此刻。”
沈南枝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
聲東擊西。
李承乾和孫德壽在坤寧宮丟擲這麼大一個血淋淋的誘餌,甚至不惜暴露景陽宮的狂妄。
真正的目的,是為了給太液池那邊打掩護!孫德壽手底下最精銳的十二監暗衛,今夜必定傾巢而出,去截殺蕭鐸那批所謂的“軍械火器”!
……
與此同時,太液池北岸,廢棄的船塢。
秋風卷著水面上的寒氣,如刀子般刮過蘆葦蕩,發出沙沙的聲響。
黑沉沉的水面上連一絲星光都沒有,只有十幾艘破舊的烏篷船,如同死去多年的巨獸屍骸,靜靜地趴在泥沼之中。
趙武一身緊身夜行衣,猶如一尊雕塑般蹲伏在一艘廢船的陰影裡。
他的周圍,三百名精挑細選的玄甲衛死士屏息凝神,手中緊緊握著還未出鞘的鋼刀。
在他們身後,堆放著十幾個沉甸甸的蒙布大木箱,那是王爺口中今夜要秘密運入內廷的“神臂弩與火器”。
冷風灌進衣領,趙武卻覺得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母親咳血的模樣,與王爺在營帳中倒給他的那碗燒刀子,像是兩隻無形的手,在他的腦子裡瘋狂撕扯。
他閉上眼,嚥下喉嚨裡的乾澀。
忠義難兩全,他這條命,今夜過了,便還給攝政王府。
“嘩啦——”
一聲輕微的破水聲,打破了蘆葦蕩的死寂。
那聲音太輕,若不是常年在戰場上摸爬滾打的人,根本無法察覺。
趙武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
來了。
水面上,不知何時浮現出數十道黑影。他們像是一群水鬼,沒有帶起半點水花。
嘴裡咬著鋒利的分水峨眉刺,順著船塢的棧道,悄無聲息地摸了上來。與此同時,船塢三面的高牆之上,也如鬼魅般翻下了數十名黑衣殺手。
十二監的內廷暗衛,這群被孫德壽用毒藥和嚴刑從小馴養出來的殺人機器,終於露出了獠牙。
他們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目標明確地直撲那些堆放木箱的所在。
“結陣!迎敵!”
趙武一聲暴喝,拔出腰間長刀。
三百玄甲衛瞬間如同一張繃緊的鐵網,轟然彈開。
短兵相接的剎那,沒有軍陣對壘的震天喊殺,只有利刃切割皮肉聲。
暗衛的身法極其詭譎,招招直奔咽喉要害;而玄甲衛則是大開大合的軍中刀法,兩人一組,攻守兼備。
鮮血瞬間染紅了船塢腐朽的木板。
一名暗衛拼著被砍斷手臂的代價,猛地撲向了其中一個大木箱,手中的利刃狠狠劃破了遮蓋的油布,一腳踹碎了木箱的蓋子。
“主子有令!毀了這批火器!”
然而,當木箱破裂的那一瞬間,裡面滾出來的,根本不是甚麼泛著冷光的神臂弩和火銃。
而是一大捆被猛火油浸透得發黑的幹稻草,以及幾十個裝滿硫磺與硝石的瓦罐!
那名斷臂的暗衛愣住了,濃烈的刺鼻氣味瞬間衝入鼻腔。
趙武看著那些從箱子裡滾落出來的稻草,握刀的手猛地一顫,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
沒有火器。
這是一座墳。
一座王爺親手為這些內廷暗衛,甚至為他趙武挖好的墳!
“有詐!撤!”暗衛首領反應極快,嘶啞地低吼一聲,轉身就要往水裡躍去。
可是,太遲了。
“既然來了,就都給本王留下做花肥吧。”
一道冷酷至極的聲音,彷彿從九幽地獄傳來,在船塢上方轟然炸響。
船塢高牆的陰影處,突然亮起了一點火光。
蕭鐸一身玄甲,披風在夜風中獵獵飛舞。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底下這群猶如甕中之鼈的殺手,手中握著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
那張猶如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沒有憤怒,只有屠戮前的絕對冰冷。
他隨手一擲。
火把劃破夜空,精準地落在了那些散落的稻草和瓦罐中央。
“轟——!”
猛火油遇火即燃,硫磺與硝石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和劇烈的高溫。
沖天的火柱拔地而起,整個廢棄的船塢在眨眼間變成了一片恐怖的火海。
慘叫聲終於撕破了夜幕。
那些沾了猛火油的暗衛,瞬間變成了火人,他們在地上瘋狂翻滾,甚至一頭扎進太液池的冷水裡,卻發現那火油竟連水都撲不滅,只能在水面上繼續痛苦地燃燒,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嚎。
三百名提前得了命令的玄甲衛,早已在火起的一瞬間,默契地退到了棧道外圍的安全地帶,手持強弩,冷冷地封鎖了所有的退路。
但凡有試圖衝出火海的暗衛,全都被弩箭無情地釘死在火光之中。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也映亮了趙武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他孤零零地站在棧道邊緣,沒有後退,也沒有試圖逃跑。
他手中的刀垂在身側,刀尖上還在滴著血。
大火足足燒了半個時辰,直到船塢裡的慘叫聲徹底平息,焦糊的惡臭味瀰漫在整個太液池上空。
數十名孫德壽耗費無數心血培養出來的頂尖暗衛,在這場大火中全軍覆沒。
蕭鐸從高牆上躍下,靴底踩在尚未熄滅的焦炭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他走到趙武面前,停下腳步。
主將與副將,隔著幾步的距離,卻彷彿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生死鴻溝。
“王爺神機妙算,屬下……罪該萬死。”趙武沒有辯解一句,他重重地雙膝跪地,將手中的長刀雙手託舉過頭頂,“只求王爺念在屬下昔日微末的功勞,放過屬下家中老母。屬下願以死謝罪。”
蕭鐸垂眸看著他,深邃的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暗芒。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把刀,只是冷冷地開了口:“本王若是想讓你死,今晚這把火起的時候,你早就成了一具焦屍。本王既然留了你一條命,這命,便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趙武錯愕地抬起頭。
“孫德壽既然覺得拿捏住了你的軟肋,那你這顆釘子,就繼續穩穩當當地釘在他身邊。”蕭鐸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違抗的軍令威壓,“回去告訴他,火器雖然燒了,但你探聽到了一個隱秘的訊息。就說……”
蕭鐸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說本王已經查到了金陵薛家頭上,正準備調集京畿大營,以謀逆之名查抄薛家在翠微山的別苑。”
趙武心頭大震。
他明白了。
王爺這是要反將一軍!
孫德壽和薛家互為表裡,一旦聽說蕭鐸要動薛家,孫德壽必然會陣腳大亂,甚至會不惜一切代價向薛家示警或轉移賬目。只要他們一動,就會露出致命的破綻。
“屬下領命!若再有二心,天誅地滅!”趙武重重地叩首,額頭磕在粗糙的木板上,滲出了血絲。
蕭鐸沒有再看他,轉身沒入夜色之中。
……
太液池的大火被撲滅時,天已經快亮了。
坤寧宮內,沈南枝正由著半夏替她梳洗。
聽完南星傳回來的戰報,她端起桌上的溫水漱了漱口,神色依舊平靜。
“王爺好手段,一把火燒斷了孫德壽的爪子,還順手埋了顆釘子回去。”沈南枝用巾帕擦了擦嘴角,“只是,薛庭之是個何等精明的人,趙武帶回去的假訊息,孫德壽信,薛庭之未必會信。”
“娘娘是擔心薛家不會上鉤?”半夏一邊遞上梳子,一邊輕聲問。
“薛家在江南經營百年,根基極深,絕不會因為一句流言就自亂陣腳。”沈南枝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更何況,南星昨日在薛家別苑外,還發現了另一撥探子。那撥人,才是真正讓我不安的變數。”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連翹快步走入內殿,神色難掩焦急:“娘娘,御書房那邊傳來訊息。皇上今日罷朝了。說是……說是風寒入體,龍體違和。而且,皇上點名讓內閣首輔林遠山和太傅謝晏清入內廷覲見,卻將攝政王拒之門外!”
沈南枝梳頭的手猛地頓住。
罷朝?
稱病?
單獨召見文官領袖,卻把手握兵權、剛剛替他掃平了暗衛隱患的攝政王關在門外?
李珏這唱的是哪一齣?
“那小狼崽子,難道想過河拆橋?”半夏眼中閃過怒意。
沈南枝放下玉梳,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
清晨的冷風吹散了殘餘的睡意,她的腦海中閃過李珏在鳳冠裡留下的紙條,以及那道蓋著玉璽的八字恩旨。
“不。”
沈南枝的眼底劃過一道極其銳利的清明,“他不是過河拆橋,他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她轉過身,語氣極其凝重:“孫德壽昨夜折了這麼多精銳,絕不可能善罷甘休。他手裡捏著李珏生母的罪證,這是懸在李珏頭頂的一把鋼刀。李珏突然稱病罷朝,只有一個原因……”
沈南枝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孫德壽用那份罪證,向他發難了。召見林遠山和謝晏清,是因為只有文官最看重禮法正統。孫德壽要藉著這兩位大儒的手,當面揭開那個足以廢帝的驚天醜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