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硃批玉軸賜金令,巧局暗鋒試叛心
紫禁城的深秋,風裡總是夾著一股散不去的肅殺。
半夏提著那個雕工精美的食盒,穿過長長的漢白玉御道,步履輕盈地回到了坤寧宮。
一進暖閣,她便反手將厚重的槅扇門嚴嚴實實地合上,隔絕了外頭呼嘯的風聲。
“娘娘,送去了。”半夏將食盒擱在紫檀木的長案上,聲音壓得極低,“皇上身邊的孫公公親自接的,奴婢看著他提進了御書房。不過半個時辰,皇上便命人將這食盒原樣送了回來,說是……說是蓮子羹甚合胃口,賞了。”
沈南枝正靠在窗下的軟榻上翻看一本泛黃的宮廷舊檔。
聞言,她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那食盒上,唇角泛起一抹清淡的漣漪。
“開啟看看。”
半夏依言上前,揭開食盒的蓋子。
第一層的白瓷燉盅已經空了,底子颳得乾乾淨淨。
她小心翼翼地捏住隔板邊緣,將第一層端起。
食盒的第二層,靜靜地躺著一卷明黃色的綾錦。
沈南枝站起身,緩步走近。
她沒有急著去拿那捲綾錦,而是先看了一眼原本壓在底下的那枚紫金小印。
印鑑的位置被微妙地挪動了半分,顯然是被人拿起來端詳過,又重新放回了原處。
她伸出纖長白皙的手指,將那捲綾錦展開。
沒有冗長的客套,也沒有繁複的官樣文章。
上等灑金宣紙上,只用硃砂御筆龍飛鳳舞地寫了八個大字,筆鋒凌厲挺拔,透著一股幾乎要穿透紙背的野性與狂傲:
“內廷諸事,皆決於後。”
在這八個字的右下角,端端正正地蓋著那枚象徵著大淵朝最高皇權的傳國玉璽大印。
印泥鮮紅刺目,宛如一滴剛從心頭瀝出的熱血。
“娘娘,這……”半夏看清了上面的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一道尋常的聖旨,這分明是一把開過刃的尚方寶劍!
有了這八個字,沈南枝在這後宮之中便擁有了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力。
上至各宮嬪妃(雖然目前還沒有),下至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太監,她皆可先斬後奏,甚至連提督太監孫德壽,也再無權拿“請示皇上”來推諉阻撓。
“他倒是給得痛快。”
沈南枝將綾錦捲起,妥帖地收入袖中。
“既然刀已經遞到了手裡,若是不見點血,豈不是辜負了皇上這一番‘信任’。”她轉頭看向半夏,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話下去,明日清晨,讓司衣司和司膳司的兩位掌印女官,來坤寧宮回話。”
……
翌日晨起,陰雲微微散了些,卻依舊不見日頭。
坤寧宮的偏殿內,地龍燒得溫熱。
司衣司掌印張氏與司膳司掌印王氏,兩人皆是四十上下的年紀,在宮裡熬了半輩子才爬上這個肥缺。
此刻,她們正戰戰兢兢地跪在青磚地面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位新後入宮不過短短數日,先是革了尚藥局李進的職,如今又單單把她們兩個拎出來,這絕不是甚麼閒話家常的好兆頭。
“兩位姑姑在宮裡伺候多年,都是懂規矩的老人,不必如此拘禮,賜座吧。”沈南枝端坐在上首,手裡撥弄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語氣聽起來十分隨和。
“奴婢不敢,娘娘面前,哪有奴婢們的座位。”張氏連忙磕頭,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沈南枝沒有勉強,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一旁的連翹心領神會,立刻捧著兩件衣物和一本冊子走上前去,將東西扔在了兩人面前。
那是一件內廷太監們常穿的素色喪服,以及一本膳房的採買總賬。
“先帝喪儀剛過,按祖宗家法,宮中上下需茹素守孝,一應穿戴皆有定製。”沈南枝的聲音依舊平緩,彷彿在談論今日的天氣,“張姑姑,你來看看這件喪服,可是司衣司這個月新趕製出來的?”
張氏膝行半步,湊近看了一眼那件衣裳,心頭猛地一跳,強裝鎮定道:“回娘娘,這……這確實是司衣司的手藝。用的都是上好的白麻布,符合喪儀的規制。”
“規制?”沈南枝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落在張氏耳朵裡,卻宛如催命的符咒。
“連翹,拆開給她看看。”
連翹拔出腰間隨身攜帶的一柄極薄的小刀,毫不猶豫地挑開了那件喪服的衣領縫線。
隨著布料裂開,裡面露出的竟然不是尋常的麻線,而是一根根細密泛光的雪白蠶絲線。
張氏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整個人抖若篩糠。
“先帝大喪,滿朝文武皆穿粗麻,以示哀痛。你司衣司倒好,竟敢在太監的喪服裡暗用蠶絲縫製。這蠶絲雖是白色的,但在陽光下卻會泛出極其隱秘的光澤。這等奢靡之物用在喪服上,是大不敬!”
沈南枝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猶如寒冬臘月裡的冰錐,直刺人心。
“不僅如此。這蠶絲線,是江南織造局今年新貢的極品冰蠶絲,統共就那麼幾斤,本該是收入內庫的。張氏,你拿貢品給底下那些首領太監做衣裳的縫線,這這份孝心,究竟是盡給先帝的,還是盡給十二監那幾位總管的?”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張氏是孫德壽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她暗中用昂貴的冰蠶絲給孫德壽手下的那些心腹太監縫製衣物,本是為了討好上司,彰顯十二監在宮中的特殊地位。
這在平日裡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潛規則,可如今放在先帝喪期這個節骨眼上,那就是藐視皇恩、大逆不道!
“娘娘饒命!娘娘明鑑啊!奴婢……奴婢一時糊塗……”張氏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地磕頭,額頭很快便紅腫一片。
沈南枝沒有理會她的求饒,目光一轉,落在了旁邊早已經嚇傻的司膳司王氏身上。
“王姑姑,司衣司是在死人身上做文章,你司膳司倒是在活人嘴裡做道場。”
沈南枝纖細的手指在那本賬冊上點了點,“守孝期間,宮中嚴禁葷腥。可這賬冊上,單是九月下半月,司膳司便從內務府支取了三千兩銀子,名目是‘採買素油’。甚麼素油,能比尋常年份貴出十倍不止?”
王氏渾身癱軟,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不說,本宮替你說。”沈南枝端起茶盞,拂了拂茶香,“那是從西域運來的‘雪頂駝峰油’,熬製提純後,無色無味,加在素菜裡,能吃出比山珍海味更濃郁的肉香。你們拿這等名貴的葷油給十二監的幾位主子開小灶,面上吃素,肚子裡卻滿是油水。這欺君之罪,你可擔得起?”
兩名掌印女官此刻已經徹底絕望了。
她們怎麼也想不通,這位深閨里長大的千金小姐,眼睛怎麼會這麼毒,心思怎麼會這麼細,連衣領裡的縫線、素菜裡的油水,都能查得一清二楚!
沈南枝要的,就是這種精準打擊的震懾。
孫德壽將十二監打造得像個鐵桶,她不可能一上來就去動那些手握實權的太監。
她要動,就從這些負責衣食住行的女官下手。
斷了他們的貢絲,絕了他們的葷油,用最合乎宮規祖制的理由,名正言順地斬斷孫德壽在六局裡享受的特權和安插的眼線。
“來人,褫奪張氏、王氏掌印之職,杖責三十,發配浣衣局苦役。”
沈南枝放下茶盞,語氣冷酷而乾脆,“傳本宮懿旨,司衣司由副使劉氏接管,司膳司由副使趙氏接管。若再有敢借喪儀之名中飽私囊、阿諛奉承者,嚴懲不貸。”
門外的護衛應聲而入,將兩個癱軟如泥的女官拖了出去。
淒厲的哭喊聲漸漸遠去,偏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半夏上前替沈南枝添了熱茶,低聲讚歎:“娘娘這一手敲山震虎,用得當真精妙。這兩人一除,六局裡那些還在觀望的牆頭草,怕是都要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了。只是……孫德壽那邊接連折了人手,恐怕不會坐以待斃。”
“他當然不會。”沈南枝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眸光幽深,“這不過是剛開局的幾步閒棋。真正的殺招,還在外頭。”
……
與此同時,西山郊外,玄甲衛大營。
深秋的營帳裡透著一股肅殺的鐵鏽味。
蕭鐸一身玄色常服,大刀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擦拭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繡春刀。
副統領趙武掀開帳簾大步走入,恭敬地抱拳行禮:“王爺,您找屬下?”
蕭鐸抬起眼,深邃的目光在趙武那張忠厚剛毅的臉上停頓了片刻。
若不是薛庭之那張投名狀,若不是沈南枝的一再推演,他怎麼也不敢相信,這個跟了自己七年的生死兄弟,竟然會是孫德壽埋下的一顆暗釘。
心中的失望如潮水般翻湧,但蕭鐸的面上卻沒有洩露分毫。他將繡春刀“唰”地一聲收回刀鞘,指了指旁邊的座位。
“坐。自家兄弟,沒那麼多虛禮。”
趙武謝過座,腰背依然挺得筆直,透著軍人特有的幹練。
蕭鐸親自提起桌上的酒壺,倒了兩大碗烈酒,將其中一碗推到趙武面前。
“這酒是當年咱們在北境打韃子的時候,繳獲的燒刀子。還記得那會兒嗎?你小子為了替本王擋那一箭,差點把命交代在雁門關外。”蕭鐸端起酒碗,語氣裡帶著幾分追憶往昔的感慨。
趙武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僵,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與愧疚,但很快被他掩飾了過去。
“王爺的救命之恩,屬下粉身碎骨難報萬一。當年若不是王爺將屬下從死人堆裡背出來,屬下早就沒命了。”趙武仰起脖子,將那碗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燒得他眼眶微紅。
蕭鐸看著他,也飲盡了碗中酒,隨即重重地將瓷碗擱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趙武,本王信你,才把這等機密交給你去辦。”
趙武神色一凜,立刻抱拳:“王爺請吩咐。”
“新君登基,內廷不穩。孫德壽那老閹狗手裡捏著十二監的暗衛,本王始終不放心。”蕭鐸的眼神裡透出幾分冷酷的謀算,“明日夜裡子時,本王已經暗中調集了兵部武庫司的一批最新打造的神臂弩和火器,準備秘密運入宮中,裝備給咱們留在皇城裡的暗線,以備不測。”
趙武的瞳孔微微一縮:“這批火器數量龐大,若是走正門,必然瞞不過孫德壽的耳目。”
“所以不能走正門。”蕭鐸修長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太液池北岸有一處廢棄的船塢,水路可直通宮外。明晚子時,你親自率領三百名絕對可靠的弟兄,潛伏在船塢附近接應。記住,此事事關重大,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若是被內廷的人發現,這私運軍械入宮的罪名,足夠那幫文官做一盤大文章了。”
趙武深吸了一口氣,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王爺放心,屬下就是拼了這條命,也絕不讓這批火器出任何差池!”
“去準備吧。”蕭鐸揮了揮手。
看著趙武轉身離去的背影,蕭鐸眼底的溫情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殺機。
這太液池的船塢,地勢低窪狹窄,三面環水,一面是高牆,簡直就是一個天然的絕地。
若是孫德壽得到了這個訊息,為了阻止這批火器入宮,更為了抓獲攝政王私運軍械的把柄,他必然會派出十二監最精銳的暗衛去那裡截殺。
而那所謂的“火器”,根本就不存在。
那裡只有蕭鐸提前佈下的天羅地網,和足以將所有入侵者燒成灰燼的猛火油。
他這是在拿趙武當誘餌,去釣孫德壽手裡那把最鋒利的刀。
……
夜色漸深,坤寧宮的寢殿內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八角琉璃宮燈。
沈南枝正坐在妝臺前卸下釵環,南星如同幽靈般出現在窗外,輕微地叩了叩窗欞。
“進來。”
南星翻窗入內,單膝跪地:“娘娘,薛家在京城的別苑有動靜了。今夜酉時,有一輛運送泔水和夜香的車子從宮裡出去,在薛家別苑的後巷停了片刻。我們的人查探到,車裡夾帶了一封密信。”
“看來,孫德壽在內廷吃了癟,這是急著找他的錢袋子商議對策了。”沈南枝用玉梳輕輕梳理著長髮,神色未變,“信的內容能弄到嗎?”
“薛家的防衛極嚴,那信送進去便銷燬了。不過……”南星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一絲疑惑,“屬下在跟蹤那輛泔水車的時候,發現除了我們,還有另一撥人也在暗中盯著薛家別苑。”
沈南枝梳頭的動作微微一頓:“甚麼人?”
“身手極高,看路數,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是軍中的斥候。”
沈南枝的眉頭輕輕蹙起。
軍中斥候?
蕭鐸的玄甲衛一直是由她和蕭鐸親自排程,絕不可能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擅自去盯薛家。
那這京城裡,還有誰的手裡握著這樣一支精銳的探子?
就在她思索之際,寢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娘娘!娘娘不好了!”門外傳來白芨驚慌失措的聲音。
沈南枝披上外衣,快步走到門前拉開房門:“何事如此驚慌?”
白芨臉色慘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手裡死死捏著一個帶血的絲綢包裹。
“方才巡夜的太監在御花園的假山後頭,發現了一具屍體。奴婢過去看了眼……是……是司衣司的張姑姑!她被人用極細的絲線勒斷了喉管,連舌頭都被割了!”
白芨將那個帶血的包裹遞到沈南枝面前,聲音都在發抖:“屍體旁邊,還留了這個東西。上面指名道姓,說是……說是送給皇后娘娘的生辰賀禮。”
沈南枝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眼神瞬間冷如寒潭。
今日,正是原主沈南枝的十六歲生辰。
在這深宮裡,根本沒有人知道這個日子,除了那個將她視為眼中釘的隱藏在暗處的毒龍。
她伸出穩健的手,緩緩解開包裹上那染血的結釦。
裡面赫然躺著一截粗糙的、被煙熏火燎過的斷木。
那是景陽宮廢墟里最常見的燒焦木頭。
而在那截黑炭般的斷木之上,用暗紅色的鮮血,觸目驚心地畫著一個簡陋、卻透著無盡怨毒的圖騰——
一條被生生斬斷了頭顱,卻依然在瘋狂扭動身軀的龍。
警告。
挑釁。
不死不休。
李承幹那個藏在景陽宮的活鬼,終於按捺不住,親自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