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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枯殿聞鬼語驚破死局,巧布迷陣借刀誅暗鱗

2026-05-19 作者:中月省的逗逗

第67章 枯殿聞鬼語驚破死局,巧布迷陣借刀誅暗鱗

秋夜的更漏聲,在這座破敗的景陽宮外,彷彿被一雙無形的手生生掐斷了。

沈南枝伏在窗根底下的枯草叢中,夜風透過窗欞紙上那個微小的破洞,將屋內的燭火吹得微微搖晃。

那點昏黃的光暈,不僅照亮了方桌上精緻的菜餚,更將那個坐在陰影裡的人,清晰地推到了她的眼前。

哪怕是自幼熟讀醫書、見慣了各種奇毒創傷的沈南枝,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也不由自主地扣緊了掌心底下的泥土。

那是一張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面容。

左半邊臉尚能看出昔日皇家玉葉的俊朗輪廓,可右半邊臉,卻像是被猛烈的烈火生生熔化過一般,皮肉痛苦地蜷縮、糾結在一起。

連右眼都因為可怖的疤痕而變成了一條只剩眼白的細縫。

大淵朝曾經名正言順的儲君,十年前被先帝下旨賜死在宗人府大火中的前廢太子——李承幹。

他沒有死。

他不僅活了下來,甚至就藏在這距離乾清宮不過百丈之遙的廢宮裡,如同一個幽靈,冷眼旁觀著這十年來宮闈內外所有的血雨腥風。

“主子,這道清蒸桂魚,是金陵那邊的廚子送進來的方子,您嚐嚐,還是不是當年東宮裡的味道。”孫德壽佝僂著身子,雙手捧著一雙象牙銀箸,極其恭敬地遞了過去。

李承幹接過筷子,那雙手背上也滿是燒傷的猙獰疤痕。

他夾了一塊雪白的魚肉放進口中,緩慢地咀嚼著。

“金陵……”李承乾的聲音粗糲沙啞,彷彿砂紙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薛庭之這幾年的買賣做得越發大了。若沒有他每年暗中送進宮的那些真金白銀和奇藥,孤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子,怕是早就爛在這景陽宮的地磚底下了。”

孫德壽垂著眼,聲音裡透著十二萬分的諂媚與狂熱:“薛大公子是個明白人。他知道,大淵的江山,遲早是要物歸原主的。如今李雲深那個蠢貨已經伏法,先帝也終於嚥了氣,這宮裡,再也沒人能阻擋殿下的大業了。”

“大業?”

李承幹突兀地冷笑了一聲,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那隻完好的左眼,在燭火下閃爍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陰鷙。

“孤這副尊容,若是坐上那把龍椅,不出三日,天下的讀書人就能用唾沫星子把太和殿的門檻給淹了。那幫自詡清流的文臣,怎會容忍一個面目全非的怪物去主宰他們的生死?”

他抬起手,緩慢地撫摸著自己右臉上那崎嶇不平的疤痕,語氣中透出一種隱忍了十年的極致怨毒。

“所以,十五弟這把刀,孤用得極順手。他在浣衣局裡吃了十五年的餿飯,骨子裡全是恨。孤只要讓他在明面上坐穩那把椅子,替孤擋住內閣的明槍暗箭,這大淵的天下,依舊是孤的掌中之物。”

窗外,沈南枝的呼吸平穩,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紊亂。

但她的腦海中,卻猶如驚雷劈過,瞬間將所有的迷霧劈得粉碎。

原來如此。

難怪李珏一個在浣衣局長大的棄子,能在逼宮之夜如此從容不迫地接過皇權。

他根本不是甚麼天降的真龍,他是李承乾和孫德壽精心餵養了十五年的一個“殼子”!

先帝子嗣單薄,除了寧王,便只有這個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十五皇子。

李承幹十年前假死逃生,深知自己無法見光,便讓孫德壽在暗中保下了李珏。

他們要的,就是一個流著皇家血脈、卻容易被他們掌控在手心裡的傀儡!

“只是,主子,”孫德壽的聲音微微壓低了些,透出一絲顧慮,“十五爺畢竟長大了。他今日在大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讓老奴去給那沈家女遞鳳印。老奴瞧著,他那眼神裡,可是藏著反骨的。”

“反骨?”

李承幹端起桌上的酒樽,淺淺抿了一口,“他若是連這點咬人的脾氣都沒有,孤反倒要懷疑他是不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他如今剛上位,需要藉著鎮國公府的軍權去壓制林遠山那幫老狐貍。那沈氏是個厲害的角色,連平南王都在她手裡栽了跟頭。十五弟想要借她的手來清理內廷,拔除你的眼線,這也是人之常情。”

“那老奴該如何應對?”

“隨他去。”李承乾的獨眼裡閃過一抹深沉的謀算,“內廷裡那些沒用的雜草,沈氏願意拔,就讓她拔。拔得越乾淨,林遠山在後宮的耳目就越少。至於你……只要手裡捏著那個東西,十五弟就算把這紫禁城翻個底朝天,也逃不出孤的掌心。”

孫德壽聞言,那張老臉上立刻浮現出心領神會的陰笑:“主子聖明。那十五爺的生母當年留下的罪證,老奴藏得妥帖。只要那東西在一日,他這皇位就名不正言不順,只能乖乖給主子當擋箭牌。”

生母的罪證!

沈南枝的眼眸微不可察地眯了起來。李珏的生母,那個叫辛兒的廢妃,當年到底是因何被貶入掖庭?

這其中竟然還藏著足以撼動新君正統的秘密,難怪李珏會被孫德壽拿捏得死死的。

就在沈南枝準備再聽些細節時。

身旁的南星突然輕微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南星的身體緊繃到了極致,雙耳微微豎起,用微弱的氣聲在沈南枝耳邊說道:“娘娘,殿頂上的暗衛換防了。有兩個人正朝後院這邊查探。”

沈南枝沒有半分遲疑,果斷地點了點頭。

她輕緩地從窗根下退開,每一步都踩在雜草最柔軟的根部,沒有發出一絲摩擦聲。

兩人原路退回那處排水口。

就在南星準備鑽進去的時候,沈南枝突然停了下來。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巧的瓷瓶,拔開瓶塞,將裡面細膩的粉末均勻地傾倒在排水口周圍的雜草和泥土上。

那是一種極特殊的藥粉,是用貓薄荷與幾味極其辛烈的草藥混合而成。

氣味在夜風中極其迅速地散開。

做完這一切,她才跟著南星,艱難地重新鑽回了那條散發著惡臭的暗溝。

就在她們的身影剛剛消失在暗溝深處不到十個呼吸的時間。

兩道鬼魅的黑影從天而降,輕盈地落在了後院的枯草叢中。

兩名暗衛手持短刃,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最終落在了那處有些被踩踏痕跡的排水口附近。

“有動靜?”其中一名暗衛極其壓抑地問道。

另一名暗衛剛要上前細看,突然,不遠處的宮牆頭上傳來一陣淒厲的貓叫聲。

“喵——嗚——”

兩隻常年在後宮遊蕩的野貓,被那股濃烈的藥粉氣味吸引,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

為了爭搶那片沾了藥粉的泥土,兇狠地扭打在一起,在枯草叢裡翻滾,壓倒了一大片雜草。

暗衛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冷眼看著那兩隻發狂的野貓,厭惡地皺了皺眉。

“原來是幾隻發春的畜生。這廢宮裡到處都是這種髒東西。”

兩人再沒有起疑,幾個起落間,重新隱沒在了黑暗的殿頂之上。

……

坤寧宮內,更漏滴答。

沈南枝回到寢殿時,已是丑時三刻。

半夏早已經備好了豐沛的熱水。

沈南枝褪去那身沾滿泥汙的宮女服,將整個人浸泡在灑滿了玫瑰花瓣的溫水之中。

溫熱的水流輕緩地帶走了她身上的寒氣,卻帶不走她腦海中清晰的那些對話。

她閉著眼睛,冷靜地將今夜在景陽宮聽到的每一個字、薛庭之在水榭裡遞交的投名狀、以及李珏在鳳冠裡留下的那張絲帛,全部在腦子裡極其精密地拼接起來。

這紫禁城,就像是一個巨大且精巧的連環套。

外層,是林遠山代表的文官集團與蕭鐸代表的武將勳貴之間的權力博弈;

中層,是新君李珏與提督太監孫德壽之間的互相利用與提防;

而最裡層,那條蟄伏了十年、真正掌控著這盤棋走向的毒龍,竟然是那個早該化為白骨的廢太子李承幹!

“靜候淨院……”

沈南枝在溫水中緩慢地睜開眼,水珠順著她清麗的眉眼滑落。

她終於徹底明白了李珏那四個字的真正含義。

李珏根本不想當甚麼傀儡。

他在浣衣局裡捱了十五年的打,早就被磨練出了一副嗜血的獠牙。

他清楚地知道李承乾和孫德壽的底牌,但他自己手裡沒有兵權,沒有外朝的根基,他殺不了那條藏在深宮裡的殘龍。

所以,他大膽地在鳳冠裡留字。

他是向她這個新上任的皇后遞交結盟的國書!

他要藉著鎮國公府的勢力,藉著她乾淨利落的手段,將這內廷裡的雜草,甚至是那隱秘的廢宮,都徹底地清掃乾淨!

“主子和狗,到底誰說了算,還得看誰的刀更利。”

沈南枝從浴桶中從容地站起身,半夏立刻恭敬地遞上柔軟的絲質浴袍,將她妥帖地包裹起來。

坐在寬大的梳妝檯前,半夏用乾淨的巾帕輕柔地擦拭著沈南枝還在滴水的長髮。

“半夏。”沈南枝的目光落在銅鏡中,聲音平穩。

“奴婢在。”

“明日晨起,替本宮備一份尋常的蓮子羹。”沈南枝緩慢地放下手中的巾帕,從妝匣的最底層,隱秘的暗格裡,挑出了一枚精巧的紫金小印。

那枚印章,只有拇指大小,底部刻著的不是甚麼篆文,而是一株傲骨的寒梅。

正是當年“鶴澤”遊歷江南時,偶爾用過的一次私人印記。

“將這枚印鑑,隱蔽地壓在食盒的第二層。”沈南枝將紫金小印鄭重地交到半夏手中,“你親自去一趟御書房,就說,本宮見皇上批閱奏摺勞累,特意熬了些安神的羹湯。”

半夏雙手接過印鑑,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其中的分量:“娘娘,皇上生性多疑,這羹湯送去,他若是不喝……”

“他不僅會喝,而且會明白這碗湯裡的分量。”

沈南枝的嘴角緩慢地勾起。

既然他要她來清理這滿院子的魑魅魍魎,那她總得名正言順地去向這位年輕的帝王,討要一把能夠毫無顧忌地斬斷所有枷鎖的“尚方寶劍”。

……

次日,御書房。

早朝剛剛散去,林遠山在朝堂上冠冕堂皇地引經據典,試圖將戶部的幾個關鍵的位置安插上自己的人手。

蕭鐸則是乾脆地拿軍餉說事,強硬地將那幾個人擋了回去。

文武兩班激烈地扯皮了整整一個時辰。

李珏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安靜地看著底下這群精明的大臣們吵得面紅耳赤,像是在認真地看一場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戲碼。

回到御書房時,他隨意地將那件繁重的明黃朝服脫下,扔在了一旁的紫檀木衣架上。

孫德壽恭順地端著一盞參茶走上前:“皇上,今日朝堂上,首輔大人和攝政王爭得極兇險,您看這幾個人事任免,該如何定奪?”

李珏隨意地端起參茶,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們愛爭就讓他們爭去。兩隻兇狠的狗搶一根骨頭,只要沒咬死對方,這看家護院的本事就不會落下。”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御案。

在那裡,安靜地放著一個雕工精美的食盒。

“這是甚麼?”李珏隨意地指了指。

孫德壽恭敬地回話:“回皇上,這是半個時辰前,坤寧宮的半夏姑娘親自送來的。說是皇后娘娘體恤皇上朝政勞碌,特意親手熬的蓮子羹。”

孫德壽的語氣裡透著一絲細微的審視。

新後入宮第二日便主動地送湯水,這在外人看來是帝后和睦的表象,但在他這個知根知底的老狐貍眼裡,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味道。

李珏放下茶盞,緩慢地走到御案前。

他看著那個食盒,那雙總是透著幾分野性的眼睛裡,隱秘地閃過一抹微光。

“皇后的一番心意,朕自然不能辜負。”

李珏隨意地揮了揮手,“你退下吧,朕想清靜地歇會兒。”

孫德壽恭順地彎了彎腰:“老奴告退。”

御書房的門嚴密地合上。

李珏站在御案前,沉默地注視著那個食盒片刻,這才平穩地伸手,掀開了第一層的蓋子。

一碗清淡的蓮子羹,依然散發著微弱的餘溫。

他沒有去端那碗羹湯,而是準確地捏住第一層的木板邊緣,輕巧地往上一提。

食盒的第二層安靜地暴露在空氣中。

那裡沒有珍貴的物件,只有一枚小巧的紫金印鑑,端正地壓在一張空白的灑金宣紙上。

李珏緩慢地拿起那枚印鑑,將其翻轉過來。

在看清底部那傲骨的寒梅圖騰的瞬間,他那張冷厲的臉龐上,終於罕見地露出了一抹真切、甚至帶著幾分瘋狂的笑意。

“好極了。”

少年新君用力地將那枚印鑑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屬質感尖銳地刺入肌膚,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清楚這枚印鑑的分量。

這不僅僅是對他那句“靜候淨院”的完美的回應,更是那個聰明的女人,在明確地告訴他——

她不是來給他當聽話的擋箭牌的。

她要的,是名正言順的、與他平起平坐的執刀之權。

“既然你要一把鋒利的刀……”

李珏緩慢地走到書案後,提起飽蘸硃砂的御筆,在那張空白的灑金宣紙上,剛勁有力、狂放不羈地寫下了一道特殊的密旨。

他重重地將玉璽蓋在了密旨的落款處。

“那朕,就痛快地,把這紫禁城的殺生大權,名正言順地交到你手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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