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坤寧初雨試霜刃,舊檔陳墨引驚雷
連綿的秋雨下到了第四日,終於停了。
紫禁城上空積壓的陰雲被晨風撕開幾道裂縫,透出幾縷吝嗇的慘白曦光。
坤寧宮的庭院極深,漢白玉鋪就的地面被雨水沖刷得一塵不染,甚至能隱隱照出人影。
辰時剛過,六局二十四司的掌印女官,以及內廷各處的首領太監,便已經按著品級,鴉雀無聲地在這庭院裡站定了。
足足上百號人,在這透著刺骨涼意的秋風中垂手肅立,連個細微的咳嗽聲都不敢有。
提督太監孫德壽站在最前頭,手裡攏著一柄素淨的拂塵。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微垂著,眼皮耷拉,彷彿隨時都能在這寒風中睡過去。
但他身後那些女官和太監們,卻無一不將餘光悄悄鎖在正殿那扇半開的朱漆雕花大門上。
新後入宮的第一日,這請安的規矩,便是內廷裡最隱秘的戰場。
正殿內,沒有燃名貴的薰香,只點了一爐最尋常的沉水香,氣味悠遠綿長。
沈南枝端坐在明間的紫檀木鳳椅上,隔著一道十二扇的蜀錦蘇繡屏風。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淡的月白色常服,未施粉黛,長髮只用一支素玉簪挽起,極其素淨,卻透著一股叫人不敢逼視的威儀。
她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碧螺春,杯蓋在茶盞邊緣緩慢地撥弄著,發出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庭院裡,卻像是一下下敲在眾人的心尖上。
足足晾了外頭一炷香的功夫,沈南枝才輕緩地將茶盞擱在小几上。
“都免禮吧。秋風寒涼,諸位在宮裡當差多年,身子骨金貴,莫要凍壞了。”
她的聲音輕柔,穿透屏風,落在庭院裡。
沒有新官上任的聲色俱厲,甚至帶著幾分如同閒話家常般的溫婉。
但越是這般不露聲色,外頭那些成了精的老狐貍們,心裡越是直打鼓。
“奴才等叩謝皇后娘娘恩典。”
眾人齊刷刷地行了跪拜大禮,這才謹慎地站起身來。
“本宮初入內廷,年紀又輕,許多宮裡的舊例和規矩,還得仰仗諸位多加提點。”沈南枝的目光透過屏風的縫隙,極其精準地落在了最前方的孫德壽身上,“尤其是孫公公,歷經三朝,是內廷裡的中流砥柱,皇上也倚重您。”
孫德壽聞言,立刻恭順地彎下腰,聲音沙啞溫吞:“娘娘折煞老奴了。老奴不過是個殘缺之人,全憑主子們的恩典才茍活至今。為主子盡忠,是老奴的本分。”
“公公知道本分二字,極好。”
沈南枝的語調沒有絲毫起伏,她轉頭給身旁的半夏遞了個眼色。
半夏會意,捧著厚厚一摞賬冊,從屏風後繞了出來,徑直走到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院中的眾人。
“昨日入夜,本宮粗粗翻看了一下內務府呈上來的今年秋季的採買賬目。大行皇帝喪儀剛過,宮中一切用度本該剋制。可是……”
沈南枝的聲音緩慢地沉了下來,彷彿結了冰的湖面,“尚藥局在九月初,曾以‘調理龍體’為名,向宮外加急採辦了一批藥材。其中有一味名貴的‘雪蓮髓’,耗銀兩萬四千兩。尚藥局的奉御何在?”
人群中,一個身材微胖、面色白淨的中年太監渾身猛地一哆嗦,連滾帶爬地撲出列,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
“奴……奴才尚藥局奉御李進,叩見娘娘。”李進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李奉御。”沈南枝沒有讓他起身,“本宮自幼也讀過幾本醫書,這‘雪蓮髓’雖是極品補藥,但藥性大寒,只適用於熱毒攻心之症。先帝晚年氣血虛寒,連尋常的涼茶都碰不得,尚藥局為何要花如此重金,去採買這等先帝根本用不上的寒藥?”
李進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站在前方的孫德壽。
這筆賬,本是孫德壽為了配製那致命的“冷梅香”而暗中走內務府的賬面支取的。
原本以為新後入宮,千頭萬緒,絕不可能去翻看繁雜的舊賬,更不可能懂甚麼醫理藥性。
誰曾想,這位主子不僅翻了,而且精準地一把捏住了七寸!
孫德壽垂著的眼皮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他知道,沈南枝這是在敲山震虎。
她不能直接以弒君的罪名發作,因為沒有實證,且會牽連出新君。所以,她聰明地繞開了謀逆,直接拿貪墨虧空來開刀。
貪墨,在宮裡是尋常的罪過,就算查到底,也只是個經濟案。
但這一手,卻能名正言順地斬斷他伸在宮裡的觸角。
“回娘娘的話……”李進嚥了口唾沫,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這雪蓮髓……並非是給大行皇帝內服的。先帝入秋後總是心煩氣躁,奴才們是想著用這雪蓮髓配以其他香料,製成凝神的薰香,以解先帝的燥熱。”
“哦?製成薰香?”
沈南枝隔著屏風,緩慢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卻讓李進的頭皮一陣發麻。
“既然是製成了薰香,那香呢?用雪蓮髓製出的香,哪怕只留存指甲蓋大小,那也是名貴的。尚藥局的入庫名冊上,為何沒有這批薰香的入賬記錄?”
李進頓時語塞,支支吾吾了半天,額頭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地砸在金磚上,卻半個字也憋不出來。
“李進,你是在欺本宮年輕,好糊弄嗎?”
沈南枝的聲音突然凌厲地拔高,雖然並未疾言厲色,但那股深沉的威嚴,卻如同一座大山般壓了下來。
“兩萬四千兩白銀的貢藥,入庫無賬,去向不明。你這尚藥局的奉御,莫不是把這紫禁城當成了你自家開的藥鋪,想拿甚麼便拿甚麼!”
李進嚇得癱軟在地,連連磕頭:“娘娘饒命!娘娘明察!奴才……奴才只是一時糊塗,這賬目……這賬目……”
他求助般地看向孫德壽,指望這位提督太監能替自己說句話。
孫德壽緩慢地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李進,那張老臉上滿是痛心疾首的失望。
“李奉御,你糊塗啊。”孫德壽嘆了口氣,聲音裡透著一股決絕的無情,“娘娘面前,你竟然敢在採買上做手腳,欺上瞞下。這等貪墨中飽私囊的劣跡,你讓老奴如何替你求情?”
李進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孫德壽。
他明白了,孫德壽這是要棄車保帥,乾脆地捨棄他這顆棋子,來平息新後的這第一把火。
“孫公公說得極是。”
沈南枝沒有給李進任何反咬一口的機會,果斷地下了定論,“半夏,傳本宮懿旨。尚藥局奉御李進,貪墨宮帑,欺瞞主上,即刻革去頂戴,交由內正司嚴加審問,追查贓款去向。其餘牽涉人等,一律停職待查。”
“是!”
門外的兩名粗使太監撲上來,粗暴地堵住了李進的嘴,將這個還在拼命掙扎的尚藥局一把手拖了下去。
庭院內死一般的寂靜。那些剛才還抱著看戲心態的女官和太監們,此刻全都默契地將頭埋得更低了。
兵不血刃,甚至連嗓門都沒抬,這位新後就乾脆地拔掉了內廷二十四司裡肥缺的一個職位,而且手法乾淨,讓人連微小的錯處都挑不出來。
“李進既然被革職,這尚藥局不可一日無主。”
沈南枝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視了一圈,精準地落在一個一直站在隊伍末尾、低垂著頭、穿著破舊的青色宮服的老太監身上。
“本宮瞧著,尚藥局那個負責看守藥圃的副使王全,是個行事規矩、懂得守本分的老人。這奉御的位子,就由他暫代吧。”
此言一出,孫德壽的眼角終於隱秘地抽搐了一下。
王全。
這個人在尚藥局被李進打壓了整整十年,因為性格古板、不肯同流合汙,被髮配去看了十年的冷宮藥圃。沈南枝不僅精準地找出了他,而且乾脆地把他提拔成了一把手!
這不僅是高明的離間,更是狠辣的清洗。
一個被欺壓了十年的老實人突然得了勢,他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必然是瘋狂地反撲,將李進留在尚藥局裡的那些羽翼斬草除根!
沈南枝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孫德壽在尚藥局經營多年的勢力,就會在這個王全的清剿下,土崩瓦解。
“娘娘知人善任,老奴欽佩。”孫德壽恭敬地彎下腰,掩去了眼底所有的鋒芒。
他知道,今日這陣仗,他輸得徹底。
這位新後,比他想象中還要難對付。
“本宮乏了。今日就先到這兒吧。”
沈南枝站起身,沒有再看庭院裡那些戰戰兢兢的眾人,轉身向內殿走去。
“臣等恭送皇后娘娘!”
……
回到深邃的坤寧宮暖閣,沈南枝靠在鋪著柔軟狐皮的軟榻上,微微閉上了眼睛。
半夏輕柔地替她揉捏著額角,輕聲說道:“娘娘今日這一手,當真是漂亮。孫德壽吃了這麼大一個啞巴虧,只怕心裡正盤算著怎麼反擊呢。”
“他不敢明著來。”沈南枝平穩地吐出一口氣,“新君剛登基,這內廷最需要的就是安穩。他若是敢在此時興風作浪,就是不把皇上放在眼裡。”
她睜開眼,目光清亮:“不過,打草驚蛇,這蛇一旦驚了,總會不自覺地露出尾巴。南星那邊可有甚麼動靜?”
話音剛落,暖閣的一扇暗窗被人輕巧地推開。
一身青衣的南星如同靈貓般翻了進來,單膝跪地:“娘娘,屬下今日一直盯著孫德壽。他從坤寧宮回去後,並沒有發火,只是平靜地回了自己的值房。”
“就這些?”沈南枝微微蹙眉。
“不過,屬下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南星抬起頭,眼神凝重,“孫德壽在值房裡待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將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叫了進去。那小太監出來時,手裡提著一個食盒。屬下跟了他一路,發現他並沒有去十二監的任何一處,而是去了偏僻的西北角,進了……廢棄多年的景陽宮。”
景陽宮!
沈南枝的心頭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景陽宮,那是先帝朝孝慈聖皇后,也就是廢太子生母,早年間住過的寢宮。
自從孝慈皇后移居長春宮後,那裡便被封存了,後來因為年久失修,幾乎成了冷宮。
孫德壽派人去那裡做甚麼?
還隱秘地提著食盒?
那裡頭,莫非關著甚麼重要的人?
“你沒跟進去?”沈南枝立刻問道。
“屬下不敢貿然行事。”南星如實稟報,“景陽宮外圍雖然看起來破敗,但屬下察覺到,那四周至少藏著八名頂尖的暗衛,全都是極高明的身手。屬下若是靠近,必然會被發現。”
能讓孫德壽動用十二監最頂尖的暗衛去嚴密看守的地方,裡面藏著的,絕對是足以顛覆整個朝局的秘密!
“去準備一套尋常的宮女服飾。”
沈南枝果斷地站起身,眼底燃起一團熾熱的火焰,“今夜子時,本宮要親自去會一會,這座陰森的景陽宮。”
……
子時初刻,更漏聲空曠地在長長的夾道里迴盪。
紫禁城的夜,深沉得像是一灘化不開的濃墨。
沈南枝換上了一身不惹眼的暗青色宮女冬裝,連發髻都梳成了極普通的雙平髻。
南星緊緊跟在她身側,兩人藉著迴廊和樹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著西北角摸去。
景陽宮確實如傳聞中那般破敗。
連宮門上的朱漆都已經剝落得斑駁不堪,兩盞殘破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搖欲墜,散發著極微弱的昏黃光芒。
南星拉著沈南枝,在距離宮門還有十幾步遠的一處極高大的假山後停了下來。
“娘娘,那些暗衛就藏在宮牆內側和殿頂。咱們進不去正門。”南星壓低聲音說道。
沈南枝抬頭看了看那高聳的宮牆。
她回憶著這幾日翻看過的內廷營造圖紙。
“景陽宮早年間修繕過一次水路,有一條隱蔽的排泔水的暗溝,就在西側牆根底下。”沈南枝篤定地說道,“從那裡可以避開殿頂的視線,摸到後罩房的窗戶底下。”
兩人小心地繞到西牆。
果然,在茂密的枯草叢中,隱藏著一個極窄小的排水口。
好在兩人身形都纖瘦。
沈南枝沒有半分嬌貴的樣子,利落地伏下身子,跟著南星艱難地鑽進了那條散發著難聞氣味的暗溝。
從暗溝狼狽地爬出來時,兩人已經置身於景陽宮荒蕪的後院之中。
這裡的雜草足有半人高,掩蓋了她們細微的腳步聲。
沈南枝謹慎地貼著冰冷的牆壁,緩慢地向亮著微弱燭火的後罩房挪動。
窗戶紙已經破了幾個微小的洞。
沈南枝屏住呼吸,小心地將眼睛湊近了那個微小的破洞。
屋內的昏暗的光線中,她清楚地看到了那個今日白天恭順的孫德壽。
而此刻,孫德壽正謙卑地跪在地上,將食盒裡的精緻的飯菜,小心翼翼地擺放在一張極其極其破舊的方桌上。
“主子,您受苦了。這宮裡的第一步棋,咱們已經穩妥地走完了。”孫德壽的聲音哽咽,甚至帶著狂熱的虔誠。
沈南枝的目光快速地上移,越過微弱的燭火,艱難地試圖看清坐在陰暗角落裡的那個人。
當那個人緩慢地從陰影中探出身子,拿起破舊的筷子時。
窗外的沈南枝,猛烈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極艱難地將那聲幾乎要破喉而出的驚駭的尖叫壓了下去。
怎麼可能?!
那張滄桑、瘦削,甚至半邊臉都佈滿燒傷疤痕的臉……
竟然是十年前,在宗人府慘烈地被先帝下旨賜死、連屍骨都被草草掩埋的……廢太子,李承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