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皇帝急病,蕭鐸遇險
夜半的更漏聲在寂靜的長街上顯得格外分明。
初春的夜風捲著未散盡的水汽,順著馬車的車窗縫隙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鎮國公府的青帷馬車沒有掛府牌,軲轆上包了厚厚的棉布,像個幽靈似的,悄無聲息地滑入了皇城西角的長巷。
巷子盡頭,便是一扇高大、沉重得透著死氣的黑漆大門。
這裡是大淵朝的宗人府。
與大理寺天牢那等關押死囚的腌臢地界不同,宗人府關的,全都是犯了重罪的皇親國戚。
外表看著雖還算體面,可裡頭卻是個實打實能把人逼瘋的活死人墓。
馬車在門前停穩。
蕭鐸率先挑開氈簾跳下車。
他今夜只穿了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玄色勁裝,袖口用綁腿扎得極緊,腰間懸著那把飲血無數的繡春刀。
他回過身,自然地伸出手,將沈南枝從車轅上扶了下來。
“宗人府的看守,一半是皇上的內廷侍衛,一半是皇族宗親司的人。”蕭鐸壓低了聲音,帶著沈南枝往偏門走,“不過今夜值守的那個校尉,早年欠了聽風閣一條命。本王已經打點過了,咱們有半個時辰的時間。”
沈南枝攏了攏身上的暗色大氅,將半張臉掩在風兜裡,只露出一雙清亮銳利的眼睛。她微微點頭,沒出聲。
偏門沉悶地開了一條縫。
兩人閃身而入,一股常年不見天日的陰冷黴味混雜著陳年舊木的腐氣,撲面而來。
沿著曲折幽暗的石板甬道往裡走,兩旁的牢房皆是精鋼打造的柵欄。
裡面關著的,有些是早年參與奪嫡失敗的老王爺,有些是被廢黜的郡王。
聽到腳步聲,黑暗中傳來幾聲詭異的瘋笑和鎖鏈拖拽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夜裡聽得人頭皮發麻。
沈南枝目不斜視,步履平穩得連裙襬的弧度都不曾亂半分。
走到甬道最深處的一間特製牢房前,領路的校尉停下腳步,掏出鑰匙開啟了沉重的鐵鎖,隨後識趣地退到了長廊的另一頭望風。
“你進去吧,本王在外面守著。”蕭鐸抱著刀倚在牆邊,下巴朝門裡點了點,“別靠他太近,這等被逼急了的瘋狗,指不定會咬人。”
沈南枝輕嗯了一聲,推開鐵門,走了進去。
這間牢房雖然名為牢房,但畢竟是關押皇子的地方,裡頭床榻桌案一應俱全,桌上甚至還燃著一盞不算昏暗的油燈。
李雲深就背對著門,盤腿坐在那張硬木床上。
他身上依然穿著白日裡那件素色的常服,頭髮沒有束冠,隨意地披散在肩頭。
藉著微弱的燈光,能看到他手裡正拿著一根細韌的絲線,一點一點地,將白日裡扯斷的那些紫檀佛珠,重新串連起來。
聽到推門聲,他串珠子的手連停都沒停一下。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清平縣主放著好好的國公府不待,偏要跑到這陰曹地府來探望本王。若是傳了出去,縣主這冰清玉潔的名聲,怕是要毀於一旦了。”
李雲深的聲音溫和平靜。沈南枝走到桌案前,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停下。
“殿下的名聲都能在頃刻間變成爛泥,我這等俗人的名聲,又算得了甚麼。”
她看著李雲深的背影,“我今日來,不是來看殿下笑話的。”
李雲深串珠子的動作終於停住了。
他緩慢地轉過身,從床榻上站起,拖著步子走到桌案的另一側。
燈光打在他那張蒼白清雋的臉上,勾勒出幾分不屬於人間煙火的陰鷙。
“不來看笑話,那是來作甚?”李雲深隔著一盞孤燈,死死地盯著沈南枝,“來向本王炫耀你的好手段?將江南錢莊的底掀了個底朝天,又用官銀斷了本王的後路,沈大姑娘,你確實厲害。太子死在你手裡,不冤。”
“殿下覺得我是在炫耀?”
沈南枝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點溫度,反而透著一股看透人心的悲憫。
“我若是殿下,此刻絕不會有心思在這裡串甚麼佛珠,更不會覺得皇上把你關進宗人府,是為了保你的命。”
李雲深的瞳孔細微地收縮了一下。
他雙手按在桌案上,身子微微前傾:“你甚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沈南枝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殿下以為,你在大殿上那番聲淚俱下的控訴,真的打動了皇上?你以為皇上留著你,是為了制衡攝政王和我父親?”
“難道不是嗎?”李雲深冷笑,“帝王之術,就在於平衡。蕭鐸今日敢帶兵硬闖保和殿,父皇心裡早就種下了刺。留著我,就是留著對付你們的一把刀!”
“殿下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沈南枝收斂了笑意,目光變得如同寒潭般深不可測。
“一把刀若是有用,前提是它得鋒利,得能傷人。可殿下你現在有甚麼?你的錢袋子被大理寺抄了,你在天下士子面前的‘活菩薩’名聲被假鶴澤的事毀了。你現在在皇上眼裡,就是一把不僅生了鏽、還沾著惡臭的爛泥的破鐵!”
沈南枝的話像是一把重錘,毫不留情地砸在李雲深的七寸上。
“皇上今日沒殺你,不是因為念及父子之情,更不是指望你來制衡誰。皇上剛剛才賜死了一個太子,若是緊接著又殺一個皇子,天下人會怎麼議論?史書會怎麼寫他?虎毒不食子,皇上要的是仁君的名聲!”
她盯著李雲深逐漸變得灰敗的臉,聲音越發殘忍:“皇上把你扔進宗人府,就像是把一塊發臭的爛肉扔進泔水桶裡。你被徹底廢了。等過個三年五載,風頭過去了,宗人府裡報個你‘暴病而亡’的摺子,你這輩子,就算是悄無聲息地交代了。”
這番話,把帝王那最冷酷、最自私的盤算,剖析得鮮血淋漓!
李雲深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那雙一直極力維持著平和的眼眸,終於泛起了駭人的紅血絲。
他死死地瞪著沈南枝,彷彿恨不得撲上去咬斷她的脖子。
可是,就在沈南枝以為他的心理防線已經被徹底擊潰的時候。
李雲深突然垂下頭,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壓抑,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隨後,那笑聲越來越大,在這昏暗逼仄的牢房裡來回震盪,透著一股毛骨悚然的癲狂。
“哈哈哈哈……”
李雲深猛地抬起頭,那張臉因為極致的亢奮而有些扭曲。
他看著沈南枝,眼神裡不僅沒有絕望,反而燃燒著一種即將看到獵物落網的瘋狂。
“沈南枝啊沈南枝,你確實絕頂聰明。你把父皇的心思猜得一點都沒錯。”
他慢慢繞過桌案,逼近沈南枝。
牢門外的蕭鐸聽見動靜,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隨時準備破門而入。
沈南枝沒退,她冷冷地看著這個突然發瘋的寧王。
“你既然知道,為何還笑得出來?”
“因為你算漏了一點。”李雲深停在離她只有兩尺遠的地方,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像極了吐信的毒蛇,“你以為,今日大殿之上,我被你們逼到絕路,是我的失算?”
沈南枝的心頭猛地“咯噔”了一下。
“你以為我是走投無路,才打那張悲情牌?”李雲深嘴角的笑容越發詭異,“不。是我故意激怒父皇,是我自己,要進這宗人府的!”
沈南枝的眼神瞬間凝住了:“你想幹甚麼?”
“你那麼聰明,不如再好好回想一下。”李雲深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今日保和殿內,父皇因為暴怒,砸碎了鎮紙之後,臉色是不是漲紅得厲害?他喝下李公公端過去的那盞平心靜氣的參茶時,手是不是抖了一下?”
皇上當時確實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喝完茶後,似乎還痛苦地按了按眉心。
但大家都以為那只是氣極了的正常反應。
“那盞茶……”沈南枝猛地反應過來,後背瞬間竄上一股涼意!
“茶沒毒。”李雲深欣賞著她變幻的臉色,享受這種反敗為勝的快感,“毒在保和殿的香爐裡。”
他退後一步,愉悅地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一場即將到來的盛大勝利。
“我在五臺山這十年,可不是光念經。我帶回來的,除了銀子,還有一種罕見的草藥根鬚。那東西無色無味,平日裡混在龍涎香裡燒,誰也查不出來。它不會要人命,但只要遇到暴烈的情緒波動,便會順著經絡逆流而上,瞬間封死人的心脈。”
李雲深看著沈南枝,眼底滿是惡毒的嘲弄。
“這幾日,你們把我逼得越緊,父皇就越生氣。今日那幾百萬兩官銀砸出來,父皇的怒火已經到了頂峰。那香爐裡的藥性,已經徹底爆發了!”
他指了指腳下冰冷的青磚。
“我為甚麼要在今天認罪進宗人府?因為宗人府是大淵朝防守最嚴密、與外界隔絕最徹底的地方!只要我在這兒,外頭髮生任何事,都跟我毫無瓜葛,我就是天下最清白、最無辜的人!”
沈南枝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來,她終於明白了李雲深這個瘋子到底布了一個甚麼樣的彌天大局!
“你下毒害皇上……一旦皇上昏迷不醒或者駕崩,朝堂群龍無首!”沈南枝的腦子轉得飛快,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沒錯。”
李雲深殘忍地笑著接過了她的話,“父皇一旦出事,朝野必將大亂。到時候,誰嫌疑最大?是那個帶著幾百個帶刀護衛、囂張跋扈硬闖保和殿的攝政王蕭鐸?還是那個手握三十萬大軍、在京城眼線密佈,甚至能神不知鬼不覺運送幾百萬兩官銀進京的鎮國公府?!”
好一個一石二鳥、嫁禍於人的死局!
李雲深這是用他自己的“被廢”做誘餌,徹底麻痺了所有人。
只要皇上今晚一倒下,滿朝文武絕對會把矛頭直指權勢滔天的蕭鐸和沈家!
他們會認為是蕭鐸和沈家聯手謀朝篡位!
而他李雲深,只要躲在宗人府裡裝死,等外頭各方勢力殺得兩敗俱傷,他這個唯一“清白”的成年皇子,就會被那些急於平亂的保皇黨老臣們請出來,名正言順地登基稱帝!
“瘋子……”沈南枝咬著牙,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成王敗寇,何來瘋魔?”李雲深重新坐回床榻上,慢條斯理地拿起了那串沒串完的佛珠,“縣主,夜深了。你猜,皇宮裡那口喪鐘,甚麼時候會敲響呢?”
沈南枝沒有任何猶豫,猛地轉身,一把推開牢門衝了出去。
“怎麼了?”蕭鐸見她臉色不對,立刻迎了上來。
“中計了!快走!”沈南枝一把抓住蕭鐸的手腕,拉著他大步往宗人府外走,聲音急促得發顫,“李雲深在保和殿的香爐裡下了慢毒,皇上今夜必出大事!他進宗人府是為了避嫌,他是要把謀逆篡位的罪名,死死扣在你和鎮國公府的頭上!”
蕭鐸的眼神瞬間變得冷酷,渾身的煞氣轟然爆發。
“這個雜碎,本王現在就去砍了他!”他作勢就要往回走。
“砍了他也沒用,毒已經下了!如果現在殺了他,就徹底坐實了我們殺人滅口、謀朝篡位的罪名!”
沈南枝死死拽住他,腦海中瘋狂地盤算著對策,“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在宮裡出事的訊息傳出之前,趕回國公府,調集你手底下的玄甲衛,先一步封死九門!”
兩人快步衝出宗人府的偏門,躍上馬車。
“回府!抄近道!”蕭鐸厲聲喝道,車伕立刻揚鞭,馬車在深夜的雨巷中如離弦之箭般狂奔。
車廂內,沈南枝的雙手緊緊交握,指甲幾乎掐進了肉裡。
太快了。
李雲深的反撲比她想象的還要瘋狂、還要不計後果。
他竟然敢拿天子的命來做局!
“只要皇上還沒嚥氣,我就能把他的命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沈南枝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堅決地看向蕭鐸,“只要皇上醒著,李雲深的這口黑鍋,就扣不到我們頭上!”
就在這時,馬車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劃破夜空的破空聲!
“咻——啪!”
一朵刺目的紅色焰火,在上京城皇宮的方向炸開,將那一片陰沉的夜空映照得猶如白晝。
那是皇城禁軍的最高階別示警訊號!
緊接著,一聲沉悶、渾厚,透著無盡悲涼與肅殺的巨大鐘聲,從紫禁城最深處的鐘樓上盪漾開來。
“當——”
這鐘聲在雨夜中傳得極遠,震得人耳膜生疼。
不是二十七下的喪鐘。
這是緊急召集在京所有三品以上大員、封鎖皇城內外的驚龍鍾!
皇上,出事了。
蕭鐸面色鐵青,一把掀開車簾。
只見前方的巷子口,火把通明,雨水將地上的青石板照得反光。
上百名身穿重甲、手持連弩的御林軍,猶如一堵鐵牆,死死地堵住了馬車的去路。
為首的,正是面無表情的御前侍衛大統領。
他一拉韁繩,戰馬上前兩步,手中的長槍直直地指向了蕭鐸的馬車。
“攝政王留步。”大統領的聲音在夜雨中冷得像冰,“皇上突發急症,昏迷不醒。內閣有令,即刻捉拿嫌犯攝政王蕭鐸,及鎮國公府一干人等。王爺,請下車受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