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官銀如鐵,死局逢生
“哐啷”一聲脆響,那枚錠底刻著“五臺山修繕專造”字樣的官銀,在金磚上打了個旋兒,最後穩穩地停在了李雲深的膝蓋前。
大殿內死寂無聲。
陽光透過敞開的殿門斜斜地照進來,打在那十幾口大開的鐵箱上。
白花花的銀子晃得人眼暈,卻讓在場的所有文武百官手腳冰涼。
那是鐵證。
比任何賬本、任何口供都來得結實的鐵證。
地下錢莊裡為甚麼會藏著專門撥給五臺山修寺廟的官銀?
只有一種解釋:有人把江南洗白的黑錢,換成了朝廷名正言順的香火錢,堂而皇之地運到了那個偏遠的苦寒之地!
而五臺山,這十年只有一位大淵的皇子在那裡。
李雲深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枚銀錠,蒼白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裡痙攣般地摳進了掌心,甚至掐出了血絲。
他千算萬算,算到了蕭鐸會用賬本來指證,算到了錢萬三可能會叛變,所以他提前備好了“遭人栽贓”的苦情戲碼。
可他萬萬沒想到,蕭鐸竟然有這等通天的本事,在自己下令燒燬錢莊之前,就把地窖裡最要命的那批現銀,生生給截胡了!
那可是整整幾百萬兩的現銀!
要在短短几天內從江南運到京城,還要避開沿途所有的官府盤查,這絕對不是聽風閣那點暗衛能辦到的。
除非……是有軍隊暗中押運!
李雲深腦海中靈光一閃,瞬間想到了甚麼。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澄澈平和的眸子裡,終於爬滿了駭人的紅血絲,直直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鎮國公沈霆。
鎮國公府!
沈霆交出了京畿的兵權,但他在沿途各省的衛所裡,有無數出生入死的舊部!
只有沈家那暗中鋪設的龐大軍網,才能在這短短几日內,將這麼大一批贓銀悄無聲息地運抵京城!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李雲深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聲音細若遊絲,只有離他最近的蕭鐸能聽見。
蕭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極盡嘲諷的冷笑。
他當然不會告訴李雲深,這一切的佈置,都是在十天前那個雷雨夜裡,沈南枝坐在馬車裡,輕巧地定下的死局。
那女人說:“寧王就算要燒錢莊,那麼大一筆現銀,他一時半會兒也轉移不走,必定還藏在地窖裡。王爺只需傳信給江南的聽風閣,讓他們在放火前控制住錢莊掌櫃,至於那批銀子,我父親在直隸一帶有些老關係,正好藉著換防的名義,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運進來。”
滴水不漏。
不僅斷了他的財路,還把這把火直接燒到了他的天靈蓋上。
“逆子!”
高臺之上,皇帝終於從極度的震驚和暴怒中回過神來。
他猛地抄起案上的一個白玉鎮紙,狠狠地砸向李雲深!
“砰”的一聲,鎮紙砸在李雲深的肩膀上,碎成了幾塊。
“你還有甚麼話可說!這五臺山的官銀,難道也是別人偽造了塞進那錢莊地窖裡的嗎!你這十年,揹著朕,到底在幹些甚麼勾當!”
皇帝的聲音幾乎是在咆哮,大殿上回蕩著雷霆之怒。
他一想到自己之前還覺得這個兒子有慈悲心腸,甚至想過要將他立為太子,就覺得一陣毛骨悚然。
若是真讓這種人坐上了皇位,那大淵的江山,早晚要毀在他那虛偽的畫皮之下!
面對天子之怒,李雲深沒有躲閃。
他捱了那一下重擊,身子微微一晃,隨即緩慢地直起腰。
他的目光越過蕭鐸,越過那滿地的白銀,最終平靜地落在了皇帝那張因為暴怒而扭曲的臉上。
在那一瞬間,他突然不裝了。
他那張常年掛著悲憫笑意的臉上,所有的溫和、怯懦、與世無爭,統統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漠的、近乎於妖異的孤高。
“父皇。”
李雲深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誠惶誠恐,而是透著一股看透一切的淡漠。
“兒臣無話可說。這銀子,確實是兒臣讓人存在錢莊的。但兒臣要說,這筆錢,兒臣一分都沒有私吞,全用來修了五臺山的佛塔,全用來在災年施粥設藥,救濟百姓了!”
他這番話說得坦蕩,甚至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孤勇。
“荒謬!”皇帝氣極反笑,“你拿貪官汙吏和黑商的贓款去修佛塔施粥,你還有理了?!你這是在拿大淵的國本去要你自己的名聲!”
“那父皇讓兒臣怎麼辦?”
李雲深突然拔高了聲音,那雙清亮的眸子裡,燃燒著壓抑了十年的極度不甘與怨恨。
他直視著高高在上的帝王,字字如刀。
“兒臣十歲便去了那苦寒的五臺山。這十年裡,朝廷每年撥給五臺山的香火錢,被內務府的太監剋扣了多少?被沿途的官員盤剝了多少?大雪封山的時候,寺裡的僧人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災民餓死在山門外,兒臣拿甚麼去救?拿佛經嗎!”
他冷笑一聲,笑聲中帶著無盡的蒼涼。
“太子皇兄在東宮錦衣玉食,父皇把最好的太傅、最多的資源都給了他。而兒臣呢?兒臣若是不去江南找那些商賈化緣,兒臣早就凍死、餓死在那荒山野嶺了!父皇,兒臣也是您的兒子啊!”
這番淒厲的控訴,在大殿內迴盪。
不得不說,李雲深是個極聰明的人。
在鐵證如山、無法抵賴的情況下,他果斷地放棄了狡辯,轉而打出了一張“悲情牌”。
他把自己的貪腐,包裝成了為了生存、為了救人的無奈之舉。
他把矛頭直指朝廷的腐敗和皇帝的偏心,瞬間將自己從一個陰險狡詐的幕後黑手,變成了一個被逼無奈、心酸悽苦的皇子。
滿朝文武聽著這番話,不少人都默默地低下了頭。
雖然他們知道這不過是寧王的狡辯之詞,但當年這位三皇子被髮配五臺山時的淒涼,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皇帝那滿腔的怒火,在這聲聲淒厲的控訴中,也硬生生地被憋住了一半。
他看著這個十年未見、一回京就惹出驚天大禍的兒子,心裡雖然恨極,但那種作為父親的隱秘愧疚,卻也不可遏制地冒了一點頭。
畢竟,他曾經是真的把這個兒子當成了棄子。
蕭鐸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知道,李雲深這招置之死地而後生,確實有用。
只要皇帝心裡還存著哪怕一絲一毫的“父子之情”,今日這死局,就殺不了他。
果然。
皇帝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那股駭人的殺意已經收斂了許多。
“一派胡言!”皇帝雖然還在罵,但語氣已經不如剛才那般決絕,“就算你有天大的苦衷,也絕不能與江南的地下錢莊勾結!你簡直是糊塗透頂!”
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公公。
“傳朕的旨意!寧王李雲深,不思己過,貪墨斂財,有違皇家體面。即日起,褫奪其一切朝堂職務,交由宗人府嚴加看管!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至於江南錢莊一案,著刑部與大理寺繼續深挖,務必將那些涉案的商賈盡數捉拿歸案!”
交由宗人府看管。
這聽起來是個嚴厲的懲罰,但明眼人都知道,這其實是皇帝在保他!
廢太子犯事,直接下的是大理寺的天牢。
而宗人府,那是專門管束皇親國戚的地方。
只要進了宗人府,只要皇帝不開口賜死,那李雲深的命,就算是保住了。
李雲深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兒臣,謝父皇不殺之恩。”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在那低垂的面容下,一抹陰狠、瘋狂的笑意,卻如毒草般迅速蔓延。
他賭贏了。
只要還活著,只要還在京城,這盤棋,就還沒有結束。
蕭鐸看著被禁軍押解下去的李雲深,那雙深邃的鳳眸裡,閃過一抹危險的光芒。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這個道理,他懂,沈南枝更懂。
……
鎮國公府,沉香院。
午後的陽光正好。沈南枝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手裡捧著一卷閒書。
白芨從外面快步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失望。
“姑娘,宮裡傳訊息出來了。皇上沒殺寧王,只是把他關進了宗人府。咱們費了那麼大勁,把那胖掌櫃和官銀都弄進了京城,結果卻只換來個不痛不癢的圈禁。這皇上也太偏心了些。”
沈南枝翻過一頁書,臉上的神色沒有絲毫的意外。
“虎毒不食子。更何況,皇上現在最忌憚的是咱們家和攝政王。他若是真把寧王殺了,那朝堂上就沒人能制衡我們了。留著李雲深的命,就是留著一顆用來噁心我們的棋子。”
她將書本合上,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站起身來。
“不過,關進宗人府也好。沒有了權力和銀子,他在宗人府裡,就是個瞎子和聾子。”
沈南枝走到一株盛開的海棠樹下,伸手摺下一朵嬌豔的花。
“他自以為逃過了一劫,卻不知道,真正的殺局,從來都不是在朝堂上。”
她轉過頭,看著白芨,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泛起了一層冷寂的光。
“去,給聽風閣傳個話。今晚,我要去一趟宗人府的大牢。去見見這位,自詡菩薩心腸的寧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