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賬冊出世,寧王詭辯
夜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漏進來,吹得桌案上的燭火不安地跳動了幾下。
鎮國公府的後罩房向來是堆放雜物的地方,此刻卻被人收拾出了一間還算乾淨的暗室。空氣裡透著一股經年不見陽光的黴味,混雜著剛剛熬好的濃茶香。
沈南枝坐在一張有些年頭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個素白的細瓷茶盞。
她沒喝,只是拿著杯蓋,一下一下地撥弄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動作不緊不慢,發出極其輕微的瓷器磕碰聲。
在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跪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胖子。
這人穿著一身被雨水和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的綢緞長衫,髮髻散亂,一雙原本透著精明的綠豆眼,此刻盛滿了驚恐與茫然。
他便是江南“匯通號”的大東家,也是地下錢莊真正的總掌櫃,錢萬三。
“錢掌櫃,江南的火,燒得可旺?”沈南枝停了手裡的動作,眼簾微掀,語氣裡透著拉家常般的平淡。
錢萬三渾身猛地一哆嗦,滿臉的肥肉都跟著顫了顫。
三天前的一個深夜,他正在自家的小妾房裡歇息,突然幾把明晃晃的鋼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那些穿著黑衣的煞神連句廢話都沒說,直接把他打暈,連夜塞進馬車一路往北狂奔。
直到昨天夜裡,那些人才告訴他,他前腳剛被擄走,後腳匯通號在江南的幾個大檔口就燃起了沖天大火。
他留在錢莊裡的那幾十個親信夥計,被人在飯菜裡下了藥,一把火燒成了焦炭,最後還被綁了石頭沉了江。
若不是他被人提前半個時辰擄走,此刻他也是那運河底下一具面目全非的浮屍。
“你……你到底是甚麼人?”錢萬三嚥了口唾沫,聲音抖得像破風箱,“救我性命,又是為了甚麼?”
他是個在商海和黑道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貍,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個看著嬌滴滴的貴女費這麼大勁把他從江南弄到京城,絕對不是發善心。
沈南枝將茶盞放在手邊的矮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是甚麼人不重要。”她微微傾身,目光落在錢萬三那張煞白的臉上,“重要的是,想殺你滅口的人是誰,你心裡應該比我清楚。”
錢萬三肥胖的身軀又是一顫,死死咬著牙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是誰。
匯通號背後最大的主子,那個每年從他手裡抽走上百萬兩白銀的活菩薩。
他在江南替那位辦事,本以為背靠大樹好乘涼,卻沒想到人家拔樹的時候,連他們這些根鬚都要斬得乾乾淨淨!
“錢掌櫃是個聰明人。”沈南枝看著他的神色,便知道這商人的心理防線已經崩了一半,“你們在江南遭了擠兌,官府要來查賬。你那位主子怕被牽連,便急著毀屍滅跡,甚至還順手造了幾封假信,想把這錢莊的爛攤子栽贓到別人頭上。”
沈南枝頓了頓,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啪地一聲扔在錢萬三面前的青磚地上。
“這是你貼身藏在密室暗格裡的真賬本,也是你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道保命符。你那主子以為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卻不知道這東西,現在全都在我手裡。”
看到那本賬冊的瞬間,錢萬三眼裡的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姑娘……不,貴人!”錢萬三猛地往前撲了兩步,重重地把頭磕在地上,“貴人既然救了小的一命,又拿了這賬本,想必是要對付那位。小的只求貴人給條活路!小的家小都在江南……”
“你的家小,聽風閣的人已經安置妥當了。只要你乖乖聽話,沒人動得了他們一根汗毛。”沈南枝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聽風閣!
聽到這三個字,錢萬三的眼睛陡然睜大,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天下誰不知道聽風閣是那位攝政王手底下的情報網?
他不敢再有半點隱瞞,顫聲道:“貴人要小的做甚麼,小的一定照辦!哪怕是去大理寺作證,小的也絕不改口!”
“大理寺?”
沈南枝搖了搖頭,嘴角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大理寺卿是你那主子的門生,你去大理寺,連堂審都熬不到,就會在牢裡暴斃。”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胖子。
“我要你,去敲登聞鼓。”
這三個字一出,錢萬三彷彿被雷劈中了一般,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登聞鼓,設在皇城長安門外,是太祖皇帝為了讓民間百姓能夠直達天聽而設。
但為了防止有人隨意鳴鼓驚擾聖駕,大淵朝有一條鐵律:凡敲登聞鼓者,必先滾釘板!
那是一張鋪滿了三寸長鋼釘的鐵床,赤膊滾過去,九死一生。
“貴人……這、這是要小的命啊!”錢萬三嚇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沒有別的選擇。你那主子現在被皇上禁足,正在府裡裝可憐。你要是不把事情鬧得滿城風雨,不把這狀紙直接遞到皇上面前,你就永遠是個死人。”
她走到門邊,腳步微頓,聲音順著夜風飄進錢萬三的耳朵裡。
“釘板上的釘子,聽風閣的人會提前做手腳。痛是肯定會痛,但死不了。你若是連這點皮肉苦都不敢受,那今晚這扇門,你便不用出了。”
話音落下,厚重的木門被關上,將錢萬三絕望的喘息聲徹底鎖在了屋內。
……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初春的薄霧還繚繞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早朝還沒開始,文武百官正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午門外等候。
有的在低聲談論江南的大火,有的在揣測攝政王被停職的深意。
突然,一聲沉悶、猶如旱雷般的鼓聲,從長安門的方向滾滾傳來。
“咚——!”
這一聲鼓,敲得所有人心頭猛地一跳。
“咚!咚!咚!”
緊接著,鼓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帶著一股子撕裂晨霧的淒厲與決絕,震得皇城外那一群早起覓食的飛鳥撲稜稜地驚飛而起。
“那是……登聞鼓?”
刑部尚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連手裡的朝笏都險些掉在地上。
大淵朝已經整整十年沒有人敢敲響那面鼓了!
很快,宮門大開。
御前侍衛統領面色鐵青地衝了出來,大聲喝道:“皇上有旨!今日早朝移駕保和殿!百官即刻入內!帶鳴鼓之人上殿!”
保和殿內,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皇帝高坐在龍椅上,臉沉得像鍋底。
江南錢莊大火的事還沒個定論,今天早上居然又有人敲了登聞鼓。
他倒要看看,是哪個不要命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他的黴頭。
不多時,四名禁軍抬著一副擔架走上大殿。
擔架上躺著一個血肉模糊的胖子。
他上半身的衣裳已經被鋼釘扎得稀爛,鮮血順著擔架滴滴答答地落在金磚上,留下觸目驚心的一條紅線。
這人雖然被扎得奄奄一息,但懷裡卻死死地抱著一本厚厚的賬冊。
“堂下何人?”皇帝厲聲喝問。
錢萬三強忍著劇痛,極其艱難地從擔架上滾落下來,撲通一聲伏在地上,聲音因為疼痛和恐懼而嘶啞變調。
“草民錢萬三……乃是江南地下錢莊‘匯通號’的總掌櫃!草民拼死叩擊登聞鼓,是要狀告當朝寧王殿下,過河拆橋,殺人滅口,草菅人命!”
一石激起千層浪!
滿朝文武瞬間炸開了鍋。
昨日剛從錢莊廢墟里搜出了攝政王的私印,怎麼今天這錢莊的大掌櫃就活生生地跑來京城,狀告的物件竟然變了一直在閉門思過的寧王?
皇帝的眉頭猛地一擰,眼神猶如鷹隼般死死盯住地上的錢萬三。
“大膽刁民!你可知汙衊皇子是誅九族的死罪?!”
“草民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凌遲之刑!”
錢萬三顫巍巍地舉起手裡那本沾著血的賬冊,淒厲地喊道:“草民十年來一直在江南替寧王殿下經營地下錢莊,暗中收斂商賈黑錢。前幾日,殿下見事情敗露,便下密令燒燬了蘇州和揚州的四家大檔口,幾十個夥計被盡數燒死沉江!草民是命大,提前察覺不對躲進了密室,這才逃過一劫,帶著這本記載了十年來所有資金往來的真賬本,進京面聖啊!”
“李公公,呈上來!”
皇帝的聲音有些發抖,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這接二連三的變故驚的。
李玉趕緊走下臺階,接過那本沾滿血跡的賬冊,小跑著呈到御案上。
皇帝翻開賬冊,只看了幾頁,臉色就變了。
這賬冊記錄得極詳盡,哪年哪月,從哪個鹽商手裡收了多少銀子,又透過甚麼渠道洗白,最後以“香火錢”的名義,流向了五臺山附近的那幾座大寺廟。
每一筆進項的末尾,都有一個極小的、用硃砂畫下的蓮花印記。
這蓮花印記,皇帝再熟悉不過了。
那正是李雲深平日裡抄經時,最喜歡畫在落款處的標誌!
“傳寧王!”
皇帝猛地把賬本砸在御案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指著殿外的禁軍大吼,“立刻去寧王府,把那個逆子給朕押過來!”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李雲深被兩名禁軍一左一右地“請”上了大殿。
他今日穿了一身十分素淨的常服,臉色因為這幾日的禁足而顯得越發蒼白。
剛一進殿,他就看到了地上那個血肉模糊的胖子。
那一瞬間,李雲深一貫平和的眸子裡,極快地閃過了一抹難以置信的震驚。
錢萬三怎麼會沒死?
他明明派了最得力的死士去善後,怎麼可能留下活口,還讓他跑到京城來敲了登聞鼓?
但他畢竟是在五臺山磨礪了十年的心性。
震驚只停留了一瞬,他立刻換上了一副茫然且惶恐的神情,快步走到殿中央跪下。
“兒臣參見父皇。不知父皇急召兒臣,所為何事?”
“你還有臉問朕!”
皇帝抓起那本沾血的賬冊,狠狠地砸在了李雲深的臉上。
賬冊厚重,直接在他光潔的額頭上砸出了一道紅印,隨後掉落在地。
“你自己看看!這上面記得清清楚楚,你這十年在五臺山修的哪門子佛?你修的是一座用江南百姓的民脂民膏堆起來的金山!”皇帝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李雲深沒有去撿那本賬冊。
他緩慢地直起上半身,看了一眼旁邊瑟瑟發抖的錢萬三,又看向暴怒的皇帝,眼底漸漸浮起一層濃濃的委屈和悲憤。
“父皇,兒臣冤枉。”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半點心虛的顫抖。
“這人是誰,兒臣根本不認識。至於這賬冊上的甚麼蓮花印記,更是荒謬!兒臣平日裡抄經,那蓮花印記任何人都能看到,若是有心人想要偽造,簡直易如反掌。”
李雲深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錢萬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犀利的質問:“你說你是錢莊大掌櫃,你說本王派人殺你滅口。那你倒是說說,本王既然要殺你,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商賈,是如何躲過本王手底下死士的追殺,又是如何拖著這副身子,千里迢迢躲過盤查跑到京城的?”
這一問,直接切中了要害。
大殿上的百官也紛紛反應過來。
是啊,江南到京城路途遙遠,關卡重重。
一個正在被追殺的胖子,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跑到皇城根下來敲鼓?
李雲深看著滿朝文武神色的變化,心裡漸漸有了底。
他重新向皇帝磕了個頭,聲音裡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悲涼:“父皇,這分明是一場惡毒的連環局!昨日江南才搜出蓋著攝政王私印的信件,今日就跳出一個人來狀告兒臣。這擺明了是有人為了替自己脫罪,不惜找了個替死鬼來大殿上反咬兒臣一口啊!”
他沒有明說攝政王的名字,但話裡話外的意思,卻把這灘渾水完完全全地潑向了那個被軟禁在府裡的蕭鐸。
皇帝的臉色也有些遲疑了。
這事兒確實太蹊蹺。
蕭鐸和李雲深,到底是誰在栽贓誰?
就在這大殿內僵持不下,李雲深以為自己這招“以退為進”即將奏效的時候。
保和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用力地推開了。
沒有太監的唱報,也沒有禁軍的阻攔。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著殿外的天光,大步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來人一身玄黑色盤金龍紋的親王袞服,腰間掛著一柄從未離身的繡春刀,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在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恐怖煞氣。
蕭鐸。
那個本該在府裡閉門思過、被皇帝奪了權的攝政王,此刻竟然堂而皇之地,帶著幾個心腹護衛,硬生生地闖進了這朝堂議政的保和殿!
“誰說這賬本是偽造的?”
蕭鐸那低沉沙啞,透著極致狂傲的聲音,在大殿內轟然炸響。
他一邊往裡走,一邊隨意地解下腰間的繡春刀,遞給身後的侍衛。
“寧王殿下問,這個胖子是怎麼從江南跑到京城來的。本王現在就可以回答你。”
蕭鐸走到李雲深身側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皇子,嘴角勾起一抹猶如活閻王般的冷酷笑意。
“是本王的聽風閣,早在這把火燒起來之前,就把他連人帶賬本,平平安安地請到了京城。”
蕭鐸沒有去看皇帝那已經鐵青的臉色,而是轉過身,抬手打了個響指。
“寧王說這賬本上的印記可以偽造。那本王今日,就給殿下看點偽造不了的真金白銀。”
殿外的廣場上,傳來一陣極其沉悶的軲轆聲。
幾名玄甲衛推著十幾個極其沉重的大鐵箱子,停在了殿門外。
“哐當”一聲。
最前面的一個鐵箱子被砸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的、泛著刺目銀光的官銀,瞬間傾瀉而出,滾落了一地。
蕭鐸隨手撿起一錠銀子,扔到了李雲深的腳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寧王殿下,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這些從匯通號地窖里拉出來的銀子底下,鑄的可是五臺山修繕寺廟的專用官印!”
蕭鐸微微傾身,那雙深淵般的眼底,全是把獵物逼上絕路的快意。
“這幾百萬兩銀子,沒燒成。現在,全都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