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孤本現世,禍水東引
御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滯成了粘稠的泥沼。
九龍金漆寶座上,皇帝的目光沉甸甸地壓下來,不帶絲毫溫度。
跪在一側的李雲深,雖然低垂著眉眼,但那股若有似無的視線,卻猶如附骨之疽般,死死鎖定在沈南枝的身上。
沈南枝雙手捧著那本泛黃的舊冊子。
指尖觸及那粗糙的皮紙封面,一種熟悉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
這確實是她的東西,是三年多前,她為了研製拔除北境瘴毒的方子,四處蒐羅西疆偏門毒草時,隨手用左手記錄下來的一本脈案手劄。
後來這手劄在一次外出採藥時遺失,她並未放在心上,只當是掉進了山澗。
卻沒想到,竟是被有心人撿了去,甚至流入了江南的黑市,最終輾轉落到了李雲深的手裡,成了一道精心佈置的催命符。
沈南枝用右手自然地翻開書頁,動作帶著幾分初見生僻古籍時的生疏與小心。
她的目光在那些瘦金體字跡上平穩地滑過,眉頭微微蹙起,彷彿在極力辨認那些連筆的草書。
大殿內靜得只能聽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李雲深跪在地上,餘光緊緊盯著沈南枝的手。
人在極度緊張時,肌肉會產生本能的記憶。
只要她是那個習慣用左手寫字的“鶴澤”,在看到自己親手寫下的字跡時,手指必然會下意識地順著筆鋒的走向微微抽動。
然而,他失望了。
沈南枝的左手安安靜靜地垂在身側的裙襬處,右手翻書的動作也中規中矩,完全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習慣用右手執筆的大家閨秀做派。
看不出半點破綻。
“如何?”皇帝終於打破了沉默,那雙熬得有些發紅的眼睛緊緊盯著她,“這字,這藥方,你可看出了甚麼名堂?”
沈南枝沒有立刻合上書,而是又往後翻了兩頁,這才抬起頭,迎上天子極具壓迫感的目光。
“回皇上,這字跡的筆鋒走向,確實與父親早年帶回府中的幾份鶴澤先生的文章拓本相似,皆是罕見的左手反鋒。但……”
她話音微頓,將那古籍雙手呈還給李玉,神色坦蕩。
“但僅憑這字跡,臣女卻不敢斷言,這便是那位憂國憂民的大賢所留。”
皇帝眉頭微挑:“哦?為何?”
“因為這書裡的內容,實在稱不上是濟世救人的醫術,倒更像是一本……索命的毒經。”
沈南枝的聲音平和,卻字字句句砸在御書房的金磚上,擲地有聲。
“臣女方才粗略翻看了幾頁。這裡面記載的,全是用極熱之毒攻克極寒之症的偏門法子。比如用西疆的赤尾蠍毒,混合生半夏來強行吊住將死之人的最後一口氣。這些藥理極其兇險,稍有不慎便是腸穿肚爛。太醫院的各位國手說得沒錯,這東西若落入尋常大夫手裡,不僅救不了人,反而會淪為殺人的利器。”
她看向皇帝,眼神中透著幾分恰到好處的不解。
“皇上常贊鶴澤先生的文章有海晏河清之氣,心懷的是天下蒼生。可這本手劄裡的字裡行間,透著的卻全是劍走偏鋒的狠辣與不擇手段。臣女實在難以相信,寫出那等錦繡文章的端人正士,私底下會去鑽研這等陰毒的害人方子。字跡雖像,但這份心性,卻南轅北轍。”
這番話,說得簡直絕妙。
她直接從根本上切斷了“鶴澤”與“這本醫書”的聯絡!
皇帝最看重的,是鶴澤文章裡那種輔佐明君、安定天下的王道之氣。
如果鶴澤不僅是個文人,還是個精通各種下作毒藥的製毒高手,那在皇帝心裡,這個完美的“精神牌坊”就會瞬間崩塌,甚至會產生極度的防備。
皇帝的臉色果然微微緩和了一些,他看著那本古籍的眼神,也多了一絲嫌惡。
“你言之有理。”皇帝冷哼一聲,“那個叫宋清的騙子,能在朕的面前裝出幾分仙風道骨,背地裡自然也蒐羅了不少用來裝神弄鬼的東西。這本毒經,怕也是他用來糊弄江湖草莽的玩意兒,不知從哪裡找了個會左手寫字的落第書生,刻意模仿了筆跡來混淆視聽罷了。”
李雲深跪在地上,心頭猛地一沉。
他怎麼也沒想到,沈南枝居然沒有否認字跡的真實性,而是直接把這本手劄貶成了“下作的毒經”!
她這是寧可親手把自己的醫術心血貶得一文不值,也要把這灘髒水完完全全地潑回給那個已經死透了的宋清!
不能就這麼讓她矇混過關!
“父皇。”李雲深抬起頭,面露幾分憂慮,“縣主所言極是,這等毒經確實不配為大賢所作。只是兒臣在整理那騙子遺物時,見這手劄被他用上好的紫檀木匣珍藏,甚至還加了銅鎖,可見那騙子對此物極其看重。兒臣斗膽猜測,這其中,是否還隱藏著甚麼不可告人的陰謀?”
他試圖將皇帝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這本手劄的特殊性上,逼著沈南枝繼續深究。
沈南枝聞言,不但沒有驚慌,嘴角反而微微牽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等的就是李雲深這句話。
“殿下說得不錯,這手劄確實有古怪。”
沈南枝轉過身,目光坦然地迎上李雲深的視線,然後恭敬地向皇帝行了一禮。
“皇上,臣女方才翻書時,除了看那些藥方,還留意了一下這書本的紙張和墨跡。這紙,是極普通的宣紙,但浸透紙背的墨,卻散發著一股極其特殊的味道。若是臣女沒聞錯,這墨裡摻了一種名為‘海螵蛸’的粉末。”
“海螵蛸?”皇帝皺眉,“那是何物?”
“回皇上,是一味中藥,但極少用於研墨。除非……”沈南枝故意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鄭重,“除非是在江南極度潮溼的地下暗室裡,為了防止賬冊或者機密文書發黴生蟲,那些大商賈和地下錢莊,才會在制墨時特意摻入此物。”
此言一出,御書房內的空氣瞬間繃緊!
李雲深原本維持著悲憫平和的面容,終於不可遏制地僵硬了一瞬。
袖管下,那隻纏著白布的手指猛地痙攣了一下。
江南、地下錢莊、大商賈。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簡直就是一把直捅心臟的尖刀!
“你是說,這個宋清,與江南的地下錢莊有勾結?”皇帝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甚至透出了濃烈的殺機。
國庫空虛,江南鹽政貪腐的案子才剛剛結案。
皇帝對江南那些富可敵國、卻暗中勾結官員的商人早就恨之入骨。
如今一個敢在御前行騙的假名士,背後竟然有地下錢莊的影子,這說明甚麼?
說明宋清根本不是一個人在行騙,他是一把被人推到臺前的刀!
是誰在背後養著他?
是誰給他提供了足以在京城招搖撞騙的鉅額花銷?
沈南枝低垂著眉眼,聲音越發恭敬溫婉,卻刀刀見血:
“臣女不敢妄斷。只是覺得,那騙子能將鶴澤先生的做派模仿得那般惟妙惟肖,連這左手反鋒的字跡都能找人偽造出一本手劄來,這背後的花費和人力,絕非一個落魄書生能負擔得起的。寧王殿下既然是從那騙子的珍藏中找出的此物,想必殿下的人在江南尋訪時,也定然察覺到了這騙子背後那股不同尋常的財力支撐吧?”
禍水東引,借力打牛!
沈南枝不僅完美地摘乾淨了自己,還順手將皇帝的疑心,死死地釘在了李雲深的身上!
你李雲深不是說你是不諳世事、被騙子矇蔽的純孝皇子嗎?
那你派去江南的人都是瞎子嗎?
連騙子背後這麼龐大的地下錢莊背景都查不出來?
還是說,你根本就知道這背後的錢莊,甚至,這錢莊本來就是你的!
皇帝猛地轉頭,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跪在地上的李雲深。
“深兒。”皇帝的聲音低沉得彷彿暴風雨前的悶雷,“你派去江南尋訪大賢的親信,是誰?”
李雲深只覺得背脊一陣發涼,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他怎麼也沒想到,沈南枝的鼻子竟然這麼靈,僅僅靠著墨跡裡那點微乎其微的味道,就能一口咬住江南地下錢莊這條線!
更要命的是,就在昨日,他在江南最大的錢袋子“匯通號”才剛剛遭到了擠兌,官府已經介入調查。
若是父皇現在派人順著宋清這條線去查,很快就會查到匯通號的頭上!
到了那時,他這個“兩袖清風”的皇子,可就真的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回……回父皇……”
李雲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將頭深深地埋在雙臂之間,聲音裡透出濃重的恐慌與自責。
“是兒臣府上的一個長史,名喚孫懷。兒臣在五臺山時,他便常替兒臣下山採買香燭。兒臣見他辦事還算牢靠,便將尋訪大賢的差事交給了他……兒臣真的不知道,這騙子背後竟然還有江南錢莊的牽扯。父皇明鑑,兒臣離京十年,除了誦經禮佛,真的甚麼都不懂啊!”
又是這招斷尾求生。
沈南枝看著他瑟瑟發抖的背影,眼底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
丟出一個微不足道的長史來頂罪,試圖把所有的事情都推成是底下人貪圖錢財、被人收買矇騙。
這等手段用一次是純孝,用兩次,在多疑的帝王眼裡,那就是愚蠢,甚至是心虛。
皇帝定定地看了李雲深許久,眼神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些甚麼。
半晌,皇帝才收回視線,語氣冰冷地下令:“李公公!即刻傳旨給龍鱗衛指揮使,讓他立刻派人去寧王府,把那個叫孫懷的給朕拿了!連夜審問!朕倒要看看,是哪個膽大包天的狗東西,敢拿著江南黑錢莊的銀子,來買通皇子身邊的近臣,往朕的御書房裡塞假貨!”
“奴才領旨!”李玉弓著身子,匆匆退下。
李雲深跪在地上,渾身依舊在微微發抖,但那隱在陰影中的嘴角,卻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孫懷是個死士,龍鱗衛抓去也只能得到一具屍體,線索到這裡算是勉強掐斷了。
但他知道,父皇對他的信任,在經歷了考卷風波和今日的毒經事件後,已經降到了冰點。
他精心籌謀的開局,被沈南枝生生砸成了一地爛泥。
“行了,你還跪在這裡做甚麼?嫌朕不夠心煩嗎?”皇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滾回你的王府去,沒有朕的旨意,不許踏出府門半步!經也別抄了,抄了也洗不乾淨你那雙糊塗的眼睛!”
“是……兒臣告退。”
李雲深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臉色慘白如紙,身形搖搖欲墜。
在轉身退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終於毫無遮掩地、如同淬了劇毒的利箭一般,刺向了站在一旁的沈南枝。
沈南枝沒有躲避。
她站在那裡,下頜微收,眼神平靜。
兩人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短暫卻又兇險的視線交鋒。
待李雲深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皇帝才沉沉地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清平縣主。”皇帝的聲音緩和了下來。
“臣女在。”
“今日多虧了你心細,否則朕險些被這等陰毒的髒東西汙了眼睛。”皇帝指了指案几上那本手劄,“這害人的玩意兒,留著也是個禍害,你既通醫理,便拿去銷燬了吧。免得流傳出去,讓那些心術不正之人拿去害人。”
沈南枝心中一動。
這手劄若是留在大內,遲早是個隱患。
如今皇帝親口下令讓她帶走銷燬,簡直是幫了她天大的忙。
“臣女遵旨,定當將其付之一炬,絕不留存片紙隻字。”
她恭敬地雙手上前,將那本泛黃的手劄收入寬大的廣袖之中。
“退下吧。”皇帝揮了揮手。
沈南枝行禮告退。
退出養心殿,外頭的夜風吹在身上,帶著一絲沁骨的涼意。
沈南枝只覺得後背的裡衣已經微微有些發潮。
伴君如伴虎,剛才那短暫的半個時辰,她幾乎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差池,不僅自己要折在裡面,還會連累整個鎮國公府。
她扶著白芨的手,步履平穩地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剛走過兩道宮門,前方的夾道陰影處,卻隱隱站著一個頎長的身影。
夜色中,那人一襲月白長袍,幾乎要與身後的白牆融為一體。
正是剛才被皇帝痛罵一頓、趕出御書房的寧王李雲深。
他竟然沒走,而是在這裡等她。
白芨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擋在沈南枝身前,卻被沈南枝輕輕按住了手臂。
沈南枝神色未變,緩步走上前去。
在距離李雲深三步遠的地方,她停下腳步,極其規矩地福了福身。
“殿下還不回府思過,深夜在這宮道上吹冷風,可是身子又有不適了?”她的聲音溫婉柔和,關切之意溢於言表,卻字字都在往李雲深的肺管子上戳。
李雲深看著她,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悲憫笑意的臉上,此刻終於褪去了所有的偽裝,只剩下徹骨的冰冷。
“縣主好手段。”
李雲深的聲音極低,極啞,“本王在五臺山枯坐十年,原以為這京城裡,不過是一群酒囊飯袋在爭權奪利。卻未曾想,最鋒利的一把刀,竟然藏在鎮國公府的後宅裡。”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沈南枝,那雙澄澈的眸子裡翻滾著濃烈的殺意。
“海螵蛸的墨香?呵。沈南枝,你連碰都沒碰那手劄的紙張,隔著那麼遠,你就能聞出海螵蛸的味道?”李雲深扯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冷笑,“你根本不是聞出來的。你就是那個寫字的人。”
被戳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沈南枝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驚慌。
她微微抬起頭,那雙清亮如星的眼眸直視著李雲深,嘴角緩慢地、一點點地勾起一抹猶如幽曇綻放般的冷豔弧度。
“殿下說笑了。”
她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極其溫柔、極其殘忍地說道:
“我是不是那個寫字的人,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覺得你不僅是個蠢貨,還是個可能圖謀不軌的瞎子。殿下,這十年的苦修,終究是沒能壓住你身上的那股子狐貍味啊。”
李雲深的呼吸猛地一滯,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地攥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沈南枝沒有再理會他,從容地轉過身,帶著白芨繼續向前走去。
“沈南枝。”
身後,傳來李雲深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
“你以為你贏了嗎?那匯通號不過是本王的一根頭髮,你斷了它,本王頂多疼一下。但這大淵的天下,這盤棋,咱們才剛剛開始下。”
沈南枝的腳步未停。
她抬起頭,看著深邃夜空中被烏雲遮蔽了一半的彎月,清冷的聲音順著夜風,極其清晰地飄回了李雲深的耳中。
“殿下錯了。天下不是你的棋盤,百姓更不是你的髮絲。”
“你若敢再把手伸向無辜之人的性命,我保證,下一次斷的,就是你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