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釜底抽薪,借力打牛
連綿了多日的陰雨終於停歇,京城的天空透出水洗般的澄澈。
寧王府書房內,地龍燒得溫熱,李雲深一襲素袍,靜靜地端詳著案几上那兩張被他重新撫平的紙頁。
一張是太醫院謄抄的藥材炮製單,一張是暗市上高價買來的左手瘦金體殘方。
無嗔守在門邊,看著自家主子那張蒼白卻又透著詭異亢奮的臉,心裡沒來由地發毛。
“殿下,既然已經查明那沈南枝就是欺君罔上的‘鶴澤’,咱們何不立刻將這兩份字跡呈交御前?”無嗔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皇上生平最恨被人欺瞞。一個將門千金,不僅插手朝堂政論,還把天下學子耍得團團轉,這等牝雞司晨的死罪,足夠讓鎮國公府滿門抄斬了!”
李雲深將視線從紙頁上移開,端起手邊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神色又恢復了那副悲天憫人的平和。
“無嗔,你跟在本王身邊十年,怎麼還是這般沉不住氣?”
他將茶盞輕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父皇的性子,你難道還不清楚?本王昨日剛在瓊林宴上折了面子,被罰了禁足,今日就巴巴地拿著兩張不知從哪弄來的紙,跑去狀告如今聖眷正濃的清平縣主。你覺得,父皇是會信本王,還是會覺得本王心胸狹隘,為了報復鎮國公府而蓄意栽贓?”
無嗔一愣,頓時語塞。
皇上多疑,這般急吼吼地去告狀,確實容易惹火燒身。
“再者,這天下模仿字跡的高手多如牛毛。單憑几筆相似的勾畫,沈南枝大可推脫是她早年臨摹過鶴澤的文章,不小心沾染了筆習。沈霆手握重兵,父皇若是沒有十成十的鐵證,絕對不會輕易動沈家。”
李雲深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株被雨水打落了一地殘紅的桃花樹,眼神幽暗深邃。
他太瞭解那個高高在上的父親了。
帝王只相信自己親眼看到、親自查出的真相。
別人捧到他面前的證據,他都會先懷疑三分。
“那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父皇只信自己,那本王便搭個臺子,讓父皇自己去揭開這層窗戶紙。”李雲深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是毒蛇吐信前的從容,“備墨,本王要抄經。父皇罰本王抄《楞嚴經》一百遍,本王自然要抄得恭恭敬敬,不僅要抄,還要割破手指,用血來抄。如此,方能顯出本王悔過的誠心。”
他緩步走回書案,抽出壓在最底下的一本泛黃的古籍。
“順便,把這卷本王偶然從宋清遺物中‘搜尋’出來的醫家孤本,混在血經裡,一併呈給父皇。”
無嗔疑惑地看了一眼那本古籍:“醫書?皇上又不通岐黃之術,呈這醫書有何用?”
“父皇不通,但有人通啊。”李雲深輕撫著古籍殘破的邊緣,“這書裡的字跡,可是原原本本的左手瘦金體。父皇那麼喜愛鶴澤的文章,若是發現鶴澤不僅精通治國之術,還留下了醫家絕學,定會龍顏大悅。到時候,父皇自然會找這京城裡醫術最高明、且最得他信任的人,來驗看這醫書的真偽與價值。”
無嗔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瞬間恍然大悟!
京城裡醫術最高明、最得聖寵的,不正是那位治好了太后頭風的清平縣主沈南枝嗎!
只要皇上將沈南枝召進宮中,讓她當面研讀這本醫書,甚至讓她補全殘缺的藥方。
人在極度專注或者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最容易暴露出書寫的本能習慣。
只要沈南枝在御前露出一絲一毫左手行文的破綻,或者對醫書中那些極其生僻的藥理表現出不尋常的熟稔……
皇上那般精明多疑的人,怎麼可能察覺不到端倪?
“殿下此計,當真是殺人不見血!”無嗔由衷地歎服,連忙轉身去準備硃砂與匕首。
李雲深靜靜地站在書房中,望著那兩張字跡,眼底沒有絲毫溫度。
他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
既然那個女人喜歡藏在幕後攪弄風雨,那他便將她生生拽到御前那最刺目的陽光底下,讓她在天子腳下,原形畢露。
……
鎮國公府,沉香院。
午後的陽光透過琉璃窗,灑在暖閣的紫檀木地板上,光影斑駁。
沈南枝靠在鋪著軟墊的貴妃榻上,手中翻看著幾本陳舊的賬冊。
這些賬冊並非鎮國公府的開銷,而是聽風閣加急從江南送來的,關於地下錢莊“匯通號”的往來明細。
珠簾發出一陣輕微的碰撞聲,蕭鐸從外間大步走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綠色的杭綢常服,腰間墜著那枚標誌性的墨玉扳指,周身的冷厲之氣在踏入這間暖閣的瞬間,似乎消融了些許。
“看賬本看出花來了?連本王進來都沒察覺。”蕭鐸極其自然地走到榻邊的圈椅上坐下,隨手端起沈南枝喝剩了半盞的殘茶,毫不避諱地抿了一口。
沈南枝將賬冊合上,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王爺腳步這般輕快,看來江南那邊的事情,辦得很是順利。”
“何止是順利。”
蕭鐸將茶盞放下,深邃的鳳眸中閃過一抹快意,“你這招釜底抽薪,用得確實毒辣。本王讓人在江南散佈流言,只說琅琊王氏倒臺,皇上已經盯上了王家在江南私藏的金庫,不日便要查封所有與王家有過往來的錢莊。這風聲一放出去,江南那群比狐貍還精的鹽商和士紳,頓時就慌了神。”
沈南枝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理了理裙襬:“商賈重利,更惜命。匯通號作為江南最大的地下錢莊,平日裡本就幹著許多見不得光的營生。如今有了朝廷要抄家的流言,誰還敢把真金白銀放在他們那裡?”
“不錯。從昨日清晨開始,匯通號在江南七省的三十八家分號,全部遭遇了極其嚴重的擠兌。”
蕭鐸冷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那些商賈拿著憑票,把錢莊的門檻都快踩斷了。匯通號為了平息恐慌,不得不開啟地窖兌付現銀。可他們庫裡的現銀,早就被李雲深暗中調撥到了京城,用來打點六部官員和收買考官了。僅僅半日,蘇州總號就拿不出銀子了。”
拿不出銀子,在地下錢莊裡,就等同於死期將至。
恐慌瞬間升級。
拿不到錢的商賈們直接糾集了家丁和打手,把匯通號的總掌櫃堵在了院子裡,甚至驚動了當地的官府。
這樁原本藏在暗處的買賣,如今被徹底晾在了明面上。
“李雲深這次可是被狠狠地砍了一刀。”沈南枝將那幾本賬冊推到蕭鐸面前,語氣中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清醒的理智。
“他在五臺山蟄伏十年,想要回京爭奪大位,靠的無非是兩樣東西。一是這悲天憫人的好名聲,二便是這源源不斷的銀子。名聲可以讓他在天下學子面前裝神弄鬼,而銀子,才是他用來餵飽那些貪官汙吏、結黨營私的底氣。如今匯通號一倒,他的錢袋子就算是徹底漏了。”
沒錢,看他拿甚麼去籠絡人心。
蕭鐸看著眼前這個條理清晰的女子,心頭那股難以名狀的悸動再次翻湧。
“不過,李雲深若是知道這是我們在背後動的手腳,以他的性子,絕不可能坐以待斃。”蕭鐸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肅穆起來,“他如今被禁足在王府,這反而成了他最好的保護傘。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你這幾日出入務必當心。”
沈南枝微微垂首,看著自己白皙的指尖,輕聲回道:“王爺放心,困獸猶鬥的道理,我明白。”
就在兩人說話間,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白芨甚至來不及通報,便直接掀開棉簾快步走了進來,臉色透著幾分慌亂:“姑娘!宮裡來人了!李玉李公公親自帶著御林軍到了咱們府門外,說是皇上有口諭,要即刻宣您進宮面聖!”
沈南枝與蕭鐸對視一眼,兩人的眼神同時沉了下來。
這個時候,皇上突然下旨召見,且是由御前大太監親自帶人來傳。
這陣仗,絕非尋常的請安把脈那麼簡單。
“李公公可說了是甚麼事?”沈南枝站起身,極其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白芨搖了搖頭:“沒說,李公公的臉色看著很嚴肅,只說讓姑娘趕緊更衣,不可耽擱。”
蕭鐸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瞬間擋住了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將沈南枝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中。
“本王與你一同進宮。”蕭鐸的聲音極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可。”
沈南枝毫不猶豫地拒絕,她抬起頭,目光清亮而冷靜地直視著蕭鐸,“皇上只宣了我一人。王爺若是這個時候貿然陪我進宮,不僅護不了我,反而會讓皇上生疑,覺得咱們鎮國公府與攝政王府過從甚密。結交權臣,這可是皇上最忌諱的死罪。”
蕭鐸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他當然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可一想到她要獨自去面對那個喜怒無常的帝王,他這心裡便湧起一股罕見的煩躁。
“這一定是李雲深搞的鬼。”蕭鐸咬著牙,眼底戾氣翻湧。
“自然是他。”沈南枝深吸了一口氣,面容在這略顯昏暗的暖閣中透出一股寧靜的堅韌。
“江南錢莊的事剛發酵,他便在宮裡弄出了動靜。他這是在反擊,也是在試探。不過王爺不必擔憂。”
沈南枝向外走去,經過蕭鐸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他既然搭了戲臺,我若是不去唱這一出,豈不是辜負了他的一番苦心?王爺且在府裡等我的訊息,只要這天沒塌下來,這大淵的宮門,還困不住我。”
說罷,她沒有再做停留,帶著白芨大步走出了沉香院。
……
紫禁城,御書房。
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了一般。
皇帝端坐在寬大的龍書案後,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古籍,眉頭緊鎖,臉色難看。
御書房的地上,寧王李雲深長跪不起。
他的一根手指纏著厚厚的白布,隱隱透出刺目的殷紅。
而在他身旁的托盤裡,赫然放著一卷用鮮血抄錄的《楞嚴經》,血跡未乾,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
“宣清平縣主覲見——”
門外傳來太監冗長的通報聲。
沈南枝一襲端莊的月白宮裝,步履平穩地走入御書房。
她沒有四處亂看,甚至連餘光都沒有分給跪在地上的李雲深半分,徑直走到大殿中央,規矩地伏地叩首。
“臣女沈南枝,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沈南枝站起身,微微垂著眼眸,安靜地等待著天子的問詢。
“沈丫頭,朕今日叫你來,是有一件東西讓你瞧瞧。”皇帝將手中那捲泛黃的古籍扔在御案的邊緣,“寧王在府裡閉門思過,抄寫血經以表悔意。他在整理那個被處死的騙子宋清的遺物時,發現了這本東西。寧王說,這上面的字跡,與朕一直在尋找的鶴澤先生的字跡,同出一轍。”
沈南枝的心跳,在這一瞬間,漏了一拍。
鶴澤的字跡。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周遭空氣中那股危險的試探意味。
李雲深竟然用這種方式,把那層隱藏在暗處的身份,直接捅到了皇上的面前!
“但這書裡的內容,卻並非治國之策,而是一本晦澀難懂的醫書。太醫院那幾個老傢伙看了,都說裡面的藥理極其偏門兇險。”皇帝的身子微微前傾,一雙極其銳利的眼睛死死地鎖住沈南枝的臉龐。
“你醫術精湛,連太后的頑疾都能治癒。你過來看看,這書裡的方子,到底是濟世救人的良藥,還是故弄玄虛的毒藥。順便,替朕認認這字。”
李玉雙手捧著那本古籍,恭恭敬敬地遞到了沈南枝的面前。
沈南枝深吸了一口氣,伸出雙手,穩穩地接過了那本書。
翻開書頁的瞬間,那熟悉的、左手書寫的瘦金體映入眼簾。
這正是她之前無意中留下的一本手劄!
怎麼會落到宋清的手裡?
不,肯定是李雲深在江南暗中搜刮來,當作宋清模仿的範本的!
此刻,御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皇帝在看著她,李雲深那雙看似平和的眼睛也在死死地盯著她。
她知道,只要她對這本醫書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熟稔,或者在翻閱時流露出任何屬於“鶴澤”的習慣動作,今日這御書房,便是她的葬身之地。
沈南枝眼睫微垂,目光落在那泛黃的書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