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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以退為進,帝心生疑

2026-05-19 作者:中月省的逗逗

第9章 以退為進,帝心生疑

“明日,臣女便親自帶上太醫院的幾位院首,去長興侯府,為陸世子……會診!”

沈南枝的聲音猶如春風拂柳,輕柔溫婉,可落在長興侯陸振的耳中,卻不亞於九天之上劈下的一道催命玄雷!

保和殿內,數百盞牛油巨燭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陸振伏跪在金磚之上,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被盡數抽乾,連骨縫裡都透出森森的寒意。

他的大腦在一陣極其尖銳的嗡鳴後,開始了近乎瘋狂的飛速運轉。

會診?絕不能會診!

“蝕骨散”發作時的脈象極其詭異霸道,太醫院的那群老狐貍只要一搭脈,哪怕認不出這是西疆皇室的秘毒,也絕對能斷定陸景修中的是極為罕見的劇毒,而非甚麼“突發惡疾”!

一旦陸景修中毒的真相被揭開,皇上必定徹查。

長興侯府隱瞞不報、私自體察來歷不明的奇毒,這等同於將“通敵叛國”的罪證親自遞到了御前!

“陸卿?”

御座之上,皇帝看著癱軟在地的陸振,眼眸微微眯起,語氣中多了一絲極具壓迫感的探究,“怎麼?沈家丫頭不計前嫌,願以內眷之尊,協同太醫院為你那獨子會診,這等天大的恩典,陸卿高興得連謝恩都忘了?”

帝王的試探,猶如一柄懸在頸項上的利刃,隨時都會落下。

在這生死存亡的須臾之間,陸振死死咬住舌尖,直到口腔裡瀰漫開濃烈的血腥味,劇痛才讓他那即將崩潰的神智強行清醒過來。

“皇上……”

陸振顫抖著抬起頭,那張原本保養得宜的臉龐此刻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老淚縱橫,“老臣……老臣替犬子,叩謝皇上天恩!叩謝沈大姑娘高義!只是……只是……”

他猛地將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淒厲而絕望,彷彿一個被逼入絕境的慈父:

“只是犬子這病,實在是兇險汙穢,萬萬見不得人啊!”

皇帝眉頭微皺:“見不得人?此話怎講?”

陸振深吸了一口氣,將聲音壓得極度嘶啞悲痛:“回皇上,犬子發病這幾日,渾身起了大片駭人的紅斑水皰,不僅高熱不退,皮肉更是隱隱有潰爛之勢。老臣暗中請了一位雲遊的道醫看過,那道醫說,此乃百年難遇的‘天刑惡瘡’,不僅極易過人,且最忌陰氣衝撞!”

“那道醫斷言,犬子需在密室中用藥燻蒸百日,期間絕不可見任何外人,尤其是女子!否則,不僅犬子性命難保,更會累及探視之人!”

陸振抬起那張佈滿淚痕的臉,滿眼皆是哀慼與惶恐:“沈大姑娘如今乃是太后娘娘面前的貴人,千金之軀,若是因為探視犬子而沾染了這等汙穢的惡疾,老臣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啊!”

好一個“天刑惡瘡”,好一個“八字相沖”!

沈南枝靜靜地站在大殿中央,微微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底那一閃而過的嘲諷。

她早就猜到陸振會拼死拒絕。

古人最信鬼神與命理,陸振丟擲“天刑惡瘡”這種聽起來就可怖、甚至帶有幾分天譴意味的烈性傳染病,不僅完美地解釋了為何不敢請太醫,更用“不可見女子”的藉口,名正言順地堵死了她上門的路。

為了保住長興侯府的秘密,陸振甚至不惜毀了陸景修的名聲。

一個得了“天刑惡瘡”、可能會毀容潰爛的世子,日後在這上京城的貴族圈裡,便等同於半個廢人了。

壯士斷腕,陸振倒也算是個狠角色。

大殿內,原本還對沈南枝的提議頗為讚賞的官眷們,聽到“天刑惡瘡”和“潰爛”等字眼,紛紛變了臉色,甚至有人不自覺地掩住了口鼻,彷彿那令人作嘔的疫病已經傳到了大殿上一般。

皇帝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天刑惡瘡這種東西,歷朝歷代都是避之不及的汙穢之物。

“既然如此兇險,那便罷了。”皇帝揮了揮手,語氣中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惡,“太醫院的院首皆是國之重臣,沈南枝又要隨時入宮為太后請平安脈,確實不宜沾染這等疫氣。陸卿,你退下吧,好生將你那世子隔離在府中,切莫讓疫病傳了出來。”

“老臣遵旨!老臣叩謝皇上體恤!”陸振如蒙大赦,連連磕頭,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

然而,就在陸振以為逃過一劫,正準備暗暗鬆一口氣時。

沈南枝卻並未退回坐席,而是溫柔地嘆息了一聲。

那聲嘆息極輕,卻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彷彿帶著無盡的悲憫與遺憾。

“原來世子竟然病得如此嚴重,不僅受肉體潰爛之苦,還要忍受百日不見天日的孤寂。”

沈南枝微微蹙著那一雙好看的遠山眉,語氣中透著大家閨秀的端莊與釋然:“既然道醫有言在先,臣女自然不敢強求,以免誤了世子的性命。只是……”

她微微側過身,恭敬地向皇帝行了一禮:“皇上,臣女雖不能親自前往,但醫者仁心。臣女那古方殘卷中,恰好有一副專門用來拔除紅斑熱毒的‘清心玉露丸’配方。臣女斗膽,願將此方一併獻上,請太醫院的諸位大人斟酌一二,若能合用,便賜予長興侯府,也算是臣女全了與世子自幼相識的一場情分。”

字字句句,寬宏大度,以德報怨!

長興侯府當初退婚退得有多難看,此刻沈南枝的舉動就有多高潔!

不僅不計較前嫌,甚至連人家避而不見,她都要強行塞一副藥方過去!

這哪裡是送藥方?

這分明是將長興侯府死死地釘在了“小人度君子之腹”的恥辱柱上!

更可怕的是,這副藥方一旦經過太醫院的手賜下去,那就是御賜之藥。

長興侯府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若是陸景修日後“病癒”,太醫院自然會居功;若是陸景修死了,那便是他自己命薄,怨不得旁人。

陸振癱跪在地上,只覺得喉頭一陣腥甜,幾乎要生生吐出一口老血來。

這小賤人,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機!

她不僅將他逼到了絕境,還要踩著長興侯府的臉面,給自己立下一個活菩薩的金身!

皇帝看著階下那個神色坦蕩、宛如出水芙蓉般清雅的少女,眼底的防備終於徹底散去,化作了毫不掩飾的讚賞。

“好!好一個醫者仁心!”皇帝朗聲大笑,“沈霆,你生了個極好的女兒,有古之名士之風!來人,將沈大姑娘的藥方記下,交由太醫院研判!”

沈南枝再次從容叩首:“臣女謝皇上成全。”

她緩緩站起身,在轉身走回女眷席的瞬間,目光平靜地掃過跪在一旁的太子,以及坐在御階之下、一直半闔著雙目的攝政王蕭鐸。

太子的眼神陰鷙如毒蛇,死死地盯著她,彷彿要在她身上剜出幾個血窟窿。

今日這場千秋宴,太子可謂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折了暗探番僧,還差點在皇上面前留了嫌疑。

這個仇,算是結死了。

而蕭鐸……

那個穿著玄色蟒袍、權傾天下的男人,恰好在此時緩緩睜開了那雙狹長的鳳眸。

隔著大半個保和殿的燈火,兩人的目光在虛空中隱秘地碰撞在了一起。

蕭鐸的嘴角極其微小地向上牽扯了一下,那是一個只有他們兩人能看懂的、帶著幾分愉悅與讚賞的弧度。

像是在說:幹得漂亮,小狐貍。

沈南枝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回到座位上落座。

一場驚心動魄的殿前交鋒,就此在沈南枝這滴水不漏的“以退為進”中,化解於無形。

然而,沈南枝心裡比誰都清楚。

帝王多疑,這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再也無法根除。

陸振今日雖然用“天刑惡瘡”勉強糊弄了過去,但他這番推諉塞責、顧左右而言他的慌亂,絕對逃不過皇帝那雙毒辣的眼睛。

不出三日,皇帝身邊的龍鱗衛,必定會像影子一樣死死盯住長興侯府的每一個角落。

長興侯府,再無寧日了。

……

亥時,千秋壽宴終於在一番看似歌舞昇平的熱鬧中落下了帷幕。

太后因為聞了“引凰香”,頭風頓減,心情大好,提前回了慈寧宮歇息。

皇帝也帶著嬪妃們散去。

各路官員家眷紛紛按照品級,依次退出保和殿,沿著冗長的宮道向神武門走去。

夜雨初歇,宮道兩旁的青石板上積著一個個小水窪,倒映著一盞盞昏黃的宮燈。

初春的夜風夾雜著寒氣,吹在人身上,讓人不由自主地裹緊了披風。

鎮國公府一家走在人群的中後段。

今日沈南枝大放異彩,沿途不少素日裡交好的官眷紛紛上前攀談道賀,即便是那些平時看不慣沈家的,此刻也滿臉堆笑地過來套近乎。

畢竟,這可是一位能隨時出入宮廷、連太后都要仰仗的“神醫”啊。

沈南枝應對得體,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顯得高傲疏離,禮數週全得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枝枝,你今日真是將娘嚇死了。”紀氏走在女兒身側,直到此刻出了大殿,才覺得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了一些,壓低聲音道,“那長興侯老匹夫陰險狡詐,你日後切莫再這般行險了。”

沈霆也難得地點了點頭:“你娘說得對。雖說今日咱們大獲全勝,但太子看咱們的眼神可是不對勁了。回府後,為父立刻增派暗衛將你護在院子裡,這陣子,你還是少出門為妙。”

“爹爹,母親安心。”沈南枝溫聲安撫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咱們既然已經站在了這風口浪尖上,退讓只會讓人覺得軟弱可欺。唯有迎難而上,讓他們忌憚,才是最好的防守。”

一家三口正低聲說著話,前方拐角處,忽然傳來一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

一隊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提著繪有四爪蟒紋的燈籠,從長廊的另一端迎面走來。

在眾星捧月之中,一乘由八名精壯侍衛抬著的黑楠木肩輿,緩緩停在了鎮國公府一家的面前。

周圍正欲出宮的官員們見狀,猶如老鼠見了貓一般,紛紛臉色大變,退避三舍,戰戰兢兢地跪伏在道旁。

攝政王,蕭鐸。

肩輿的黑紗帷幔被一隻蒼白修長的手輕輕挑開。

蕭鐸斜靠在金絲軟墊上,那張俊美如修羅般的面龐在宮燈的映照下,透著一股慵懶、卻又令人膽寒的威壓。

“鎮國公。”

蕭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本王近日夜不能寐,偶感風寒。聽聞沈家大姑娘醫術通神,連太后的頑疾都能治癒。本王這病,不知沈姑娘可願賞臉,隨本王去攝政王府……看看?”

此言一出,周圍跪著的官員們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深夜截人,請一個未出閣的世家千金去攝政王府“看病”?

這哪裡是看病,這分明是強搶!

誰不知道攝政王府是龍潭虎xue,進去的活人,就沒幾個能全須全尾地出來!

沈霆臉色大變,立刻上前一步,將女兒擋在身後,雙手抱拳:“王爺恕罪!小女雖然略懂些醫理,但畢竟是深閨女子,深夜前往王府多有不便。王爺若有不適,老臣明日一早便請太醫院院首……”

“本王在問沈南枝,沒問你。”

蕭鐸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沈霆的話,那雙狹長幽深的眸子穿透夜色,直直地越過沈霆,落在了沈南枝那張清絕從容的臉上。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錦衣衛的手,已經按在了繡春刀的刀柄上,只等主子一聲令下。

紀氏嚇得死死抓住了沈南枝的衣袖,指節泛白。

然而,沈南枝卻只是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

她自然地從父親身後走出,神色之間沒有絲毫畏懼。

她甚至連敷衍的推辭都沒有。

沈南枝盈盈下拜,聲音清朗,落落大方:“臣女既然受了皇上的恩賞,自當為皇室宗親分憂。能為攝政王殿下請脈,是臣女的榮幸。王爺,請。”

在一片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沈南枝沒有理會父母焦急的阻攔,也沒有帶貼身丫鬟白芨。

她獨自一人,提著裙襬,身姿筆挺地走向了那乘代表著殺戮與權力的黑楠木肩輿。

就在她即將靠近肩輿的那一刻。

蕭鐸微微傾身,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發出一聲極低、極曖昧、卻又透著致命危險的輕笑:

“膽子真大啊,小狐貍。你就不怕,本王今日將你這連皮帶骨,一起吞了?”

沈南枝微微抬眸,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閃過一抹銳利的寒芒。

“王爺若是不怕寒毒噬心而死,大可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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