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殿前對峙,反客為主
“更能解了太子殿下方才獻上的那爐‘婆羅香’裡,暗藏的慢性奇毒。”
少女清越如泉水般的聲音,在空曠輝煌的保和殿內迴盪。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整個大殿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連掉下一根針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放肆!”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喝,皇帝猛地一拍龍書案,案上的金樽被震得翻滾在地,澄澈的御酒灑了一地。
皇帝原本威嚴的面容此刻佈滿了雷霆之怒,天子之威猶如實質般壓迫下來:“沈南枝!你可知你在殿前妄言,汙衊當朝儲君,該當何罪!”
“兒臣惶恐!”
還未等沈南枝回話,太子李承宣已然快步從席間走出,長擺一撩,重重地跪倒在大殿中央。
他臉上的驚駭與憤怒恰到好處,將一個被無端構陷、又驚又怒的儲君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父皇明鑑!兒臣尋來這婆羅香,乃是見皇祖母日夜受頭風折磨,心如刀絞,這才派人遠赴西域尋訪高僧。此香兒臣甚至親自試用過數次,只覺神清氣爽,毫無不適。沈家大姑娘因被長興侯退婚,心中鬱結生怨,兒臣可以理解,但她怎能為了博取眼球、洩一己私憤,就在這千秋宴上血口噴人,給兒臣扣上這等誅心的死罪啊!”
太子這番話,條理清晰,字字泣血。
不僅撇清了自己的嫌疑,還巧妙地將沈南枝的行為歸結為“被退婚後的瘋狂報復”,瞬間讓大殿內的官眷們信了七分。
是啊,一個深閨女子,哪怕懂點藥理,又怎麼可能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僅憑氣味就斷定太子的御賜之物裡有毒?這簡直是荒謬絕倫!
長興侯陸振跪在一旁,低垂的眼底閃過一絲狂喜。
他本只是想捧殺沈南枝,讓她治不好太后的病從而得罪皇家。
誰曾想,這小賤人竟然狂妄到自己找死,去攀咬太子!
這下,不僅是欺君,更是構陷儲君,誅九族都不為過!
鎮國公府,今日算是徹底完了!
紀氏嚇得面如土色,幾乎要暈厥過去。沈霆更是虎目圓睜,正欲叩首替女兒求情。
然而,跪在風暴中心的沈南枝,卻依舊脊背筆直,面容清冷如水。
她沒有理會太子的反咬,也沒有被皇帝的雷霆之怒嚇退半步。
她只是從容地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那個渾身顫抖、正試圖將頭縮排袈裟裡的西域番僧。
“皇上息怒,太子殿下息怒。”
沈南枝的聲音依舊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信服力。
“太子殿下純孝,自然是被這妖僧矇蔽了。殿下試用此香覺得神清氣爽,正是因為這‘婆羅香’中,摻入了極大量的‘曼陀羅’與西域特有的‘阿芙蓉’。”
沈南枝轉頭,目光直逼那名番僧,“阿芙蓉此物,初聞確實能令人忘卻痛楚,如登極樂。但若長期吸入,毒素便會深入骨髓,不僅會讓人對其產生可怕的依賴,一日不聞便猶如萬蟻噬心、痛不欲生,更會漸漸掏空人的五臟六腑,最終神智癲狂而死!”
太后原本因為聞了香而稍稍舒展的眉頭,此刻驟然一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胡說八道!”番僧操著一口生硬的中原話,色厲內荏地指著沈南枝,“這乃是佛門聖物,豈容你這無知女子詆譭!”
“是佛門聖物,還是催命毒藥,一驗便知。”
沈南枝冷笑一聲,轉頭看向御座,“皇上若是不信臣女,大可傳太醫院院首。曼陀羅與阿芙蓉混合,遇高溫燃燒後,其灰燼若溶於白礬水中,水會立刻變成詭異的幽藍色,且散發出刺鼻的腐臭味。皇上只需命人取一碗白礬水來,將這香爐中的香灰倒入,真相自可大白!”
皇帝那雙銳利的眼眸微微一眯,帝王的生性多疑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更何況事關太后的安危。
“來人!傳太醫院院首,備白礬水!”皇帝厲聲喝道。
聽到“白礬水”三個字,那番僧的眼神瞬間被驚恐所取代。
他怎麼也沒想到,大淵朝這個深宮內苑裡,竟然真的有人能認出西域最隱秘的毒藥,甚至連這等偏門的驗毒之法都一清二楚!
番僧知道自己一旦被驗出真相,必定是被千刀萬剮的下場。
他眼中兇光一閃,猛地從寬大的袈裟下抽出一柄淬了毒的短刃,竟然如同一隻離弦的毒箭一般,直直地朝著坐在御座上的太后撲了過去!
“護駕!有刺客!”首領太監尖銳的嗓音瞬間劃破了大殿。
文武百官大驚失色,場面瞬間大亂。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道細微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只見坐在御階之下、一直彷彿置身事外的攝政王蕭鐸,修長的手指隨意地在案几上彈了一下。
一顆飽滿的葡萄猶如一顆出膛的精鋼子彈,瞬間擊中了那番僧的膝蓋xue位。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番僧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猛地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玉階之下,手中的毒刃也脫手飛出。
還未等御林軍衝上前。
一直跪在地上的太子李承宣,眼中閃過一抹駭人的戾氣。
他反應極快,猛地拔出旁邊一名金甲侍衛腰間的佩劍,一個箭步衝上前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讓人頭皮發麻。
太子雙手握劍,毫不猶豫地將長劍狠狠刺穿了那番僧的胸膛,將其當場釘死在金磚之上!
鮮血,瞬間染紅了大殿的地面。
“妖僧!竟敢刺殺皇祖母,死有餘辜!”
太子拔出長劍,任由鮮血噴濺在他的蟒袍上。他扔下劍,轉身“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皇帝面前,聲音中滿是後怕與悲憤:
“父皇!兒臣識人不明,竟被這居心叵測的妖僧矇蔽,險些鑄成大錯,害了皇祖母!兒臣罪該萬死!多虧了沈家大姑娘慧眼如炬,才讓這妖僧原形畢露,兒臣……兒臣慚愧至極啊!”
太子這一手“棄車保帥”、“殺人滅口”玩得極其漂亮。
他親自手刃刺客,不僅在瞬間切斷了所有的線索,更用這慘烈和激動的舉動,徹底坐實了自己是“受矇蔽的孝孫”這一身份。
死無對證之下,誰也不能說這毒是太子指使下的,只能怪這番僧狼子野心。
沈南枝靜靜地跪在一旁,看著太子這場堪稱完美的表演,眼底沒有絲毫意外。
她當然知道太子不會這麼輕易被扳倒。
能在皇后的庇護下一步步穩固儲君之位的人,怎麼可能是個會坐以待斃的蠢貨?
她今日的真正目的,本就不是要一擊要了太子的命,而是要拔掉太子進獻給太后的這根“毒草”,斬斷太子在太后面前邀寵的途徑,同時,破了長興侯府的捧殺之局!
“皇上,太后娘娘受了驚嚇,頭風又發作了!”太后身邊的老嬤嬤驚撥出聲。
只見太后此刻面如金紙,雙手死死捂著頭部,痛苦地在鳳座上蜷縮起身子。
方才那番僧突然暴起,加上此刻大殿內的血腥氣一衝,太后的頭痛瞬間如海嘯般爆發,竟是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皇帝驚魂未定,見太后如此痛苦,立刻大喝:“太醫!快傳太醫!”
“皇上。”
在一片兵荒馬亂中,沈南枝那清冷沉穩的聲音再次響起,猶如一劑鎮定劑,瞬間吸引了皇帝的注意。
“太醫院的方子若是能立刻見效,太后娘娘也不必受這十年之苦了。”
沈南枝雙手將那個極其精緻的紫檀木小盒高高舉過頭頂,“臣女方才所言,句句屬實。臣女手中的‘引凰香’,乃是結合古法與家師秘傳,歷經九九八十一道工序調配而成。太后娘娘只需聞上一炷香的時間,臣女敢以性命擔保,太后娘娘的頭風,立可緩解!”
皇帝此刻已是別無他法。
方才沈南枝能一眼看破那番僧的毒香,甚至逼得那番僧狗急跳牆,足以證明她在藥理上的造詣絕對深厚!
“快!呈上來!”皇帝急聲道。
首領太監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沈南枝手中的紫檀木盒,驗過無毒後,轉放入太后身旁的鎏金博山爐中點燃。
不過片刻功夫,一股清幽、宛如雨後空山般空靈的香氣,便在大殿內氤氳開來。
這香氣不似方才那“婆羅香”那般濃烈霸道,卻帶著一種極其溫和的穿透力,絲絲縷縷地滲入人的五臟六腑,令人只覺得靈臺瞬間一片清明。
奇蹟,就在眾人的注視下發生了。
原本痛苦呻吟的太后,在吸入這香氣後,緊鎖的眉頭竟然肉眼可見地一點點舒展了開來。
她急促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原本蒼白如紙的面容也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
半炷香後。
太后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竟然透出了一絲久違的清亮。
“哀家的頭……真的不痛了……”太后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太陽xue,聲音雖然還有些虛弱,卻充滿了震驚與狂喜,“這十年來,哀家的頭彷彿時刻戴著個金箍。今日,這金箍竟像是被人取下來了!沈家丫頭,你這香,當真是神藥啊!”
此言一出,大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官眷看沈南枝的眼神都變了。
從先前的幸災樂禍,變成了深深的敬畏與震撼。
長興侯陸振跪在下面,冷汗已經浸透了朝服。他設下的“捧殺”之局,確實是將沈南枝架到了火上。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沈南枝竟然真的有這等通天的本事!她不僅治好了太后,甚至還順手踩了太子一腳,將太子的救命恩藥變成了催命毒藥!
但陸振心中依然存著最後一絲僥倖。
皇上生性多疑!
沈家手握重兵,如今沈南枝又展露出這等籠絡太后、結交皇室的神仙手段,皇上必定會對其生出極大的防備之心!
只要皇上的疑心一起,這天大的功勞,就會變成天大的催命符!
果然。
皇帝看著跪在階下的沈南枝,眼底的震撼褪去後,一抹極其隱晦、深沉的審視與忌憚,悄然浮現。
“沈大姑娘不僅救駕有功,更治好了太后多年的頑疾。此等通天醫術,當真是令人驚歎。”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壓,“沈霆,你養了個好女兒啊。說吧,沈南枝,你想要甚麼賞賜?只要朕能給的,朕絕不吝嗇。”
來了。
帝王的試探。
整個大殿的空氣再次凝固。所有老於世故的朝臣都知道,這哪裡是恩賞,這分明是一道送命題!
若是沈南枝求取榮華富貴,那便是貪得無厭;若是求取恩蔭父兄,那便是居心叵測、結黨營私!
沈霆緊張得連呼吸都要停滯了,雙拳死死攥緊,手心全是冷汗。
沈南枝卻彷彿根本沒有察覺到皇帝語氣中的殺機。
她極其規矩地伏下身去,行了一個最標準的大禮。
“回皇上的話。臣女不敢居功,更不敢要任何賞賜。”
沈南枝抬起頭,那張清絕的面龐上,透著一種毫無雜念的坦蕩與純澈。
“這‘引凰香’的方子,其實並非臣女獨創。乃是臣女兩年前,在皇家內務府賞賜給國公府的一堆古籍殘卷中,偶然翻到了一張殘缺的古方。臣女不過是順水推舟,照著殘方試配了一番罷了。”
她將功勞,巧妙地、不留痕跡地全部推給了皇家!
“能治好太后娘娘的病,皆是仰仗皇上與太后娘娘真龍天鳳的福庇,是這皇家古籍的福澤,臣女不過是借花獻佛,何來功勞之有?”
皇帝聽到這番話,微微一愣,眼底的陰霾瞬間消散了大半。
這丫頭不僅沒有邀功,反而說是皇家自己的古方治好了太后。
這極大地滿足了皇帝的虛榮心,也徹底打消了他對沈家“私藏神醫、圖謀不軌”的猜忌。
“不僅如此。”
沈南枝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大醫精誠的悲憫,“臣女願將這‘引凰香’的完整配方,毫無保留地獻給太醫院。太醫院的諸位太醫醫術精湛,有了此方,不僅能日後繼續為太后娘娘調理鳳體,若能推而廣之,造福天下患有頭風之症的百姓,那才是皇上仁恩浩蕩、恩澤蒼生的千秋功德!”
一番話,滴水不漏,將皇上、太后、太醫院、乃至天下蒼生全部捧到了最高處,而她自己,卻抽身而退,不沾染半點權勢的嫌疑。
不僅破了長興侯的“捧殺”之局,反而將這“捧殺”,變成了“大義獻方”的千古美名!
皇帝龍顏大悅,看沈南枝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讚賞與欣慰:“好!好一個借花獻佛,好一個心懷天下!沈霆,你教女有方!沈南枝獻方有功,賞綾羅千匹,黃金萬兩,賜金牌一面,以後可自由出入宮廷,隨時為太后請平安脈!”
“臣女,謝主隆恩。”沈南枝重重叩首。
在起身的那一刻,沈南枝的目光,輕緩地越過大殿,落在了面如死灰的長興侯陸振身上。
她的眼神依然清冷,卻如同一柄剛剛飲了血的名劍,泛著徹骨的寒光。
“皇上。”沈南枝似乎是剛剛想起了甚麼,轉過頭,極其“真誠”地看向陸振,“方才長興侯提起世子突發惡疾之事。臣女雖與世子退了婚,但兩家畢竟是世交。既然世子病得連這太后千秋宴都無法出席,想必兇險異常。”
陸振心臟猛地一縮,一股極其強烈的危機感直衝天靈蓋!
這小賤人想幹甚麼?!
“臣女聽聞,長興侯府這幾日遍尋名醫。方才長興侯也說,想求臣女一試。”
沈南枝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綿裡藏針,字字誅心。
“臣女雖才疏學淺,但既然皇上今日賜了臣女這天大的恩典,臣女願斗膽請纓。明日,臣女便親自帶上太醫院的幾位院首,去長興侯府,為陸世子……會診!”
一擊必殺!
陸振聞言,彷彿被五雷轟頂,雙腿一軟,竟然在大殿之上,生生癱倒在了案几旁!
會診?!
帶著太醫院的院首去會診?!
陸景修身上的“蝕骨散”若是被太醫院的人看出端倪,長興侯府,就真的要滿門抄斬了!
沈南枝站在大殿中央,微微垂下眼眸,掩去所有的鋒芒。
前世你們將我踩在腳下,滅我滿門。
今生,這請君入甕的滋味,也該讓你們好好嚐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