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捧殺之局，請君入甕
五日的時間，在上京城暗流洶湧的詭譎風雲中，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這五日裡，長興侯府大門緊閉，對外只稱世子頑疾未愈，需靜養。
然而在這緊閉的朱門之內，卻是一刻也不曾停歇的算計與謀劃。
長興侯府，世子居室。
濃重的藥苦味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陸景修靠在床榻的迎枕上，原本俊朗如玉的面龐此刻瘦削得顴骨微凸，透著一股大病初癒的青灰色。
但他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陰鷙、清明。
“父親，您這幾日派去鎮國公府外查探的暗樁，可有甚麼發現？”陸景修端起一碗溫熱的湯藥，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便仰頭一飲而盡。
冰魄寒蟬的藥效極度霸道，他雖保住了命，但這幾日卻彷彿在冰火兩重天裡滾過了一遭。
肉體上的折磨，反而讓他的腦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坐在床邊的陸振搖了搖頭，面色凝重：“鎮國公府治家極嚴，自退婚那日後，防衛更是如鐵桶一般。沈南枝這幾日連院門都沒出過一步，說是傷了心神，在抄經禮佛。”
“抄經禮佛？呵……”
陸景修冷笑一聲，將空了的藥碗重重地擱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父親，沈南枝絕不是甚麼傷心欲絕的深閨怨女。這幾日兒子將退婚那日的事情反覆推敲了數十遍。她能一眼看破‘蝕骨散’，能算準咱們會去求攝政王，甚至能借力打力將蘇清婉那個蠢貨塞進來……她懂醫術，而且，絕不是普通的醫術。”
陸振眉頭緊鎖：“為父也懷疑過。但她一個久居深閨的千金小姐，上哪裡去學這等通天的醫術？況且，若她真懂醫術，為何這兩年一直裝作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這才是她最可怕的地方。”
陸景修微微眯起狹長的眸子，指尖在錦被上無意識地收緊，“她在蟄伏。她在防備著所有人。父親，太子殿下不是正愁抓不到鎮國公府的把柄嗎？沈南枝懂醫術這件事，就是咱們翻盤的最好利器！”
陸振一驚：“修兒的意思是……”
“捧殺。”
陸景修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眼底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
“今日便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壽宴。太后那要命的頭風症，連太醫院都束手無策。父親，席間您只需尋個由頭，在聖上和太后方面前，‘不經意’地透露出沈南枝精通醫理、曾暗中研製奇藥的訊息。就說……咱們侯府原是想求她為我治病，卻因退婚之事，不好再開這個口。”
陸振到底是久混官場的老狐貍，一點即透，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但隨即又生出疑慮：“可若是她真有幾分本事，誤打誤撞緩解了太后的頭風，豈不是反而讓她立了奇功？”
“父親，您在朝堂大半輩子，難道忘了聖上最忌憚的是甚麼嗎？”
陸景修嘴角的笑意越發深沉，透著一種極其陰毒的政治算計。
“聖上本就忌憚鎮國公府手握三十萬重兵。若沈家不僅握著兵權，如今連太后的鳳體安康都能掌控在手裡……一個武將世家，卻出了一個能讓皇室離不開的神醫。父親覺得，生性多疑的聖上，是會賞賜沈家，還是會覺得沈家所圖甚大、居心叵測？！”
功高震主，這四個字，歷來都是懸在武將頭頂的催命符！
陸振聽完，只覺得後背隱隱發麻，看向兒子的眼神中多了一絲震驚與欣慰。
好一招借刀殺人、一箭雙鵰的毒計！
若沈南枝治不好太后，那便是在御前失儀，甚至是欺君罔上，鎮國公府難辭其咎；若她治好了，那便是在挑戰聖上的皇權底線，必會引來聖上更瘋狂的猜忌與打壓！
無論進退，沈南枝和鎮國公府，今日都別想全身而退！
“好！好計策！”陸振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陰鷙的狂喜，“修兒，你且安心養病。今日這千秋宴，為父定要讓沈南枝那賤人，在大殿之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申時三刻，皇城神武門外，車馬如龍。
各路王公貴族、朝廷大員的家眷馬車，按照品級井然有序地停靠在廣場上。
女眷們皆是盛裝打扮，環佩叮噹，衣香鬢影間，交織著上京城最頂級的權力與富貴。
鎮國公府的馬車極其低調地停在了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
車簾掀開，一隻纖白如玉的手扶著車軾，沈南枝在白芨的攙扶下，緩緩步下馬車。
她今日穿了一身按照規制裁剪的正紅色命婦常服。
這顏色極挑人，稍有不慎便會顯得豔俗。
但穿在沈南枝身上，卻被她那種清冷如霜雪般的氣質壓制得恰到好處。
她未施濃妝，只是將如瀑的黑髮綰成了端莊的朝雲髻，髮間斜插著一支極其簡單的點翠步搖。
看似樸素，卻透著世家大族百年沉澱下來的、不容侵犯的底蘊。
紀氏走在女兒身側，低聲叮囑：“枝枝，今日宮中耳目眾多，咱們剛剛退了長興侯府的婚事，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等著看咱們的笑話。席間若是有人出言試探，你切莫動氣，萬事有娘在。”
“女兒省得，母親放心。”沈南枝微微頷首，神色平靜無波。
長興侯府會藉機生事，這是她早就料到的。
甚至，她連長興侯府會用甚麼樣的話術、設甚麼樣的局，都在心中推演了無數遍。
這世上沒有蠢人。
長興侯父子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絕非泛泛之輩。
他們知道硬碰硬討不到好，必定會用最隱秘、最誅心的方式來對付她。
而她今日要做的，就是主動走進他們設好的局裡，然後，連盆帶碗地給他們砸個稀巴爛。
穿過冗長的宮道，眾人終於來到了今日舉行壽宴的保和殿。
大殿內金碧輝煌，十二根盤龍金柱在數以千計的牛油巨燭照耀下熠熠生輝。
案几上擺滿了山珍海味，瓊漿玉液。絲竹管絃之聲在殿內迴盪，一派歌舞昇平的皇家氣象。
然而，在這觥籌交錯的表象之下，卻暗藏著無數雙審視、算計的眼睛。
沈南枝與母親剛在女眷席的第二排落座，立刻便感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各色目光。
有探究，有幸災樂禍，也有掩飾不住的譏誚。
長興侯夫人柳氏坐在對面斜前方的席位上，今日她打扮得極其華貴，彷彿前幾日在鎮國公府門前下跪丟醜的人根本不是她。
隔著半個大殿，柳氏與沈南枝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柳氏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怨毒且得意的冷笑，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沈南枝甚至連眼波都沒興起一絲波瀾，只是自然地移開視線，端起案几上的清茶淺淺抿了一口。
這無視的態度，更是氣得柳氏咬碎了後槽牙。
“皇上駕到——太后娘娘駕到——太子殿下駕到——”
隨著太監尖銳高亢的唱報聲，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沈南枝伏在地上，眼角的餘光看到一抹明黃色的衣角從前方走過。
那是當今太子，李承宣。
在路過女眷席，恰好經過沈南枝那一排時，太子的腳步細微地停頓了半息。
一道陰冷、極具審視意味的目光，猶如實質般落在沈南枝的後腦勺上。
沈南枝呼吸平穩，紋絲不動。
她知道，太子這是在估量她這個讓長興侯府吃了大虧的女人。
“眾卿平身。”
皇帝威嚴的聲音在御座上響起。
眾人謝恩落座。
沈南枝微微抬眸，看向坐在御座之旁、主位之上的太后。
太后雖已年屆六十，保養得宜，但此刻那張雍容華貴的臉上，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痛楚。
她斜倚在鳳座的隱枕上，由兩名大宮女小心地為她揉按著太陽xue，眉頭緊鎖，顯然是那要命的頭風症又犯了。
“母后，今日是您的千秋節，兒臣看您面色不佳，可是頭風又發作了？”皇帝見狀，關切地問道。
太后微微擺了擺手，聲音有些虛弱：“老毛病了，不礙事。哀家能看到眾卿齊聚，這心裡也是高興的。皇上不必因為哀家，掃了大家的興致。”
太子李承宣立刻站起身來，快步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皇祖母受頭風之苦，孫兒心如刀絞。孫兒這幾日翻遍了古籍，命人尋來了一名西域的高僧。這高僧精通梵音理療之法，更有一味由三十六種西域奇花煉製而成的‘婆羅香’，定能緩解皇祖母的病痛。”
說罷，太子一揮手。
兩名太監立刻引著一名身披紅黃袈裟的番僧走入大殿。
那番僧手中捧著一個精美的鎏金香爐，爐中正飄出縷縷奇異的濃香。
那香味極其濃郁，一聞之下，確實讓人覺得精神一振，有一種飄飄欲仙之感。
太后聞了那香，緊鎖的眉頭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
太子見狀，眼中閃過一抹得意之色，挑釁般地掃了一眼坐在下首一直未曾作聲的各大世家。
然而，坐在席間的沈南枝，在聞到那股香味的瞬間，眼神卻驟然冷了下來。
那根本不是甚麼安神的花香，那香中摻雜了極大量的“曼陀羅”與“阿芙蓉”！
這兩種東西，短期內確實能讓人忘記痛苦，產生幻覺，但若長期吸入，不僅會上癮，更會掏空人的五臟六腑，最終變成一個神智不清的瘋子！
太子這是在飲鴆止渴，用虎狼之藥來換取太后的一時安寧和自己的政治資本！
“太子真是有心了。”太后疲憊地笑了笑，“這香聞著，確實讓哀家覺得鬆快了不少。”
皇帝龍顏大悅：“賞！太子至孝，當賞！”
就在大殿內氣氛逐漸活絡，眾人紛紛準備進獻壽禮之時。
坐在男客首席的長興侯陸振，忽然站起身來，手捧著一尊玉雕的南極仙翁，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微臣長興侯陸振，恭祝太后娘娘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陸振先是規規矩矩地賀了壽，隨後，他彷彿是不經意地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極其慚愧的神色。
“太后娘娘，微臣剛才看到太子殿下為您尋來奇香緩解病痛，微臣心中……實在是慚愧至極。”
太后微微睜開眼：“陸卿何出此言？”
陸振深深地叩首，聲音不大，卻在這個落針可聞的大殿內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微臣慚愧，未能早日為太后分憂。其實，這天下懂調香理氣之法的，並非只有西域高僧。微臣那……那前未過門的兒媳，鎮國公府的沈家大姑娘，才是這其中的絕頂高手啊！”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目光，如同潮水般“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女眷席上那個靜靜端坐的少女身上。
紀氏臉色驟變，手中的絲帕猛地攥緊。
長興侯這個老匹夫，竟然在大殿之上，當著皇帝和太后的面，把沈南枝推了出來！
陸振沒有去看鎮國公府那邊的反應，他繼續將戲做足，言辭懇切：“沈大姑娘自幼聰慧，因為自身體弱，久病成醫，尤其精通藥理和香道。犬子前幾日突發惡疾，微臣原是想厚顏求沈大姑娘賜一味救命的奇香。奈何……奈何犬子福薄，不敢耽誤了姑娘，這婚事作罷，微臣便也再沒這個臉面去求了。”
陸振這番話，說得極其漂亮，又極其惡毒。
他表面上是在誇讚沈南枝，甚至將陸景修的病也圓了過去，但實際上，他是在給沈南枝設下一個必死的殺局！
皇帝生性多疑，聽完這番話，原本含笑的眸子瞬間沉了下來，目光猶如鷹隼般射向鎮國公沈霆。
“哦？沈卿，你家大姑娘，竟有如此通天的醫理造詣？”皇帝的語氣看似平淡，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壓，“朕怎麼從未聽說過？難道，是你鎮國公府藏私，見太后受病痛折磨，也不肯將這等人才獻上嗎？”
一頂“對皇家不忠、藏私不報”的大帽子，就這麼輕飄飄、卻又極其精準地扣在了鎮國公府的頭上。
沈霆冷汗瞬間溼透了脊背，立刻離席跪倒在大殿中央：“皇上明鑑！小女只是久病，略懂些粗淺的藥理，平日裡自己瞎捉摸些寧神的薰香罷了，萬萬當不起長興侯這般謬讚！長興侯此言，實乃捧殺小女啊！”
“沈國公過謙了。”太子李承宣適時地補上了一刀，他站在御前，似笑非笑地看著沈霆，“長興侯向來穩重，若非親眼見識過沈大姑娘的手段，怎敢在太后千秋宴上胡言亂語？既然沈姑娘有此等奇才，不如今日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為皇祖母調製一爐安神香。若是真能徹底根除皇祖母的頭風，那可是鎮國公府天大的功勞啊。”
太子的話音一落，陸振也趕緊附和：“是啊，沈大姑娘向來純孝，定然是不願看著太后娘娘受苦的。”
死局。
這分明是一個精心編織的死局！
治不好，是欺君之罪，治得好，是擁兵自重、圖謀不軌！
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那個坐在第二排的少女。
有同情，有冷漠，但更多的是看好戲的殘忍。
就在紀氏急得想要起身替女兒辯解、沈霆跪在地上思考對策的緊要關頭。
“啪。”
一聲極輕、極其從容的放下茶盞的聲音，在寂靜的女眷席中響起。
沈南枝緩緩站起身。
她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也沒有如同尋常閨閣女子那般瑟瑟發抖。
她身姿挺拔，步履平穩地走出坐席，在全場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在父親沈霆的身側，端莊、優美地跪拜了下去。
“臣女沈南枝，叩見皇上，叩見太后娘娘。”
少女清冷如碎玉般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不卑不亢，沒有半點被逼入絕境的窘迫。
太后微微睜開眼，看著階下這個氣質如霜雪般出塵的少女，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你就是沈家的那個大丫頭？”太后忍著頭痛，問道，“陸侯爺說你精通香理，甚至能治病救人。此事，當真？”
皇帝也冷冷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若是她敢說半個不字，那就是坐實了長興侯府對她“刻薄寡恩、見死不救”的指控；若是她說是，那這殺頭的局，她就自己鑽進去了。
所有人都以為沈南枝會順著沈霆的話，極力撇清關係。
然而。
沈南枝緩緩抬起頭，那雙清亮得驚人的黑眸，直直地對上了御座之上的帝后。
她的嘴角，緩慢地勾起了一抹自信、甚至透著幾分冷傲的弧度。
“回太后娘娘的話。”
沈南枝的聲音平靜、清脆，卻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保和殿的上空。
“長興侯所言非虛。臣女手中，確有一味獨門秘香。不僅能立刻緩解太后娘娘的頭風之症……”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站在一旁臉色微變的太子，以及跪在一旁的陸振。
“更能解了太子殿下方才獻上的那爐‘婆羅香’裡，暗藏的慢性奇毒。”
轟——！！！
整個保和殿，在這一句話落下的瞬間，徹底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