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步步驚心,狠絕反擊
夜色如墨,細雨綿綿。
沉香木打造的寬大肩輿在幽長的宮道上平穩前行,八名精壯的侍衛腳下輕得沒有一絲聲響。
唯有雨絲打在油紙傘和黑紗帷幔上的簌簌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肩輿內,空間出奇的寬敞,鋪著柔軟名貴的雪狐皮。
角落裡的博山爐燃著極淡的沉水香,卻壓不住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鮮血與極寒交織的凜冽氣息。
沈南枝端坐在軟墊上,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於腹前,目光平靜地看著坐在她對面的男人。
蕭鐸隨意地斜倚在迎枕上,玄色蟒袍的衣襟微微敞開,露出冷白分明的鎖骨。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狹長幽邃的鳳眸,一瞬不瞬地盯著沈南枝。
那目光猶如實質,帶著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審視,彷彿要將她這副端莊溫婉的皮囊一層層剝開,看清裡面到底藏著怎樣驚世駭俗的靈魂。
良久,蕭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嗓音慵懶沙啞,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一石三鳥。不僅解了太后的頑疾,拔了太子安插的暗樁,還順手將長興侯府逼上了絕路。”蕭鐸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著紫檀木的案几,“沈大姑娘今日在大殿上的這齣戲,唱得當真是精彩絕倫。本王原以為你只是只伸出了爪子的小狐貍,沒想到,竟是條見血封喉的毒蛇。”
“王爺謬讚。”
沈南枝神色未變,連睫毛顫動的頻率都未曾亂半分。
“臣女不過是借力打力,順水推舟罷了。若非王爺在千鈞一髮之際彈出的那顆葡萄,擊碎了那番僧的膝蓋骨,臣女今日即便有通天的醫術,怕是也要血濺當場。這樁功勞裡,有王爺的一半。”
“哦?”蕭鐸微微傾身,逼近了半分,極具壓迫感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沈南枝,“既然知道本王救了你的命,沈姑娘打算如何報答本王?你該知道,本王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臣女自然知道。”
沈南枝沒有退縮,反而坦然地迎上蕭鐸的目光,緩緩伸出那隻纖白如玉的手,指尖在半空中輕微地頓了頓。
“王爺此刻,丹田處的寒氣已經逆流至心脈三分。那番僧在大殿上刺殺時,王爺動了真氣,雖只是一瞬,卻足以讓蟄伏的‘母毒’再次甦醒。若臣女沒有猜錯,王爺此刻的五臟六腑,正猶如被萬根冰錐同時穿刺。”
蕭鐸叩擊案几的手指猛地一頓,周身的空氣彷彿在瞬間結成了冰霜。
他死死盯著沈南枝,眼底殺機隱現。
這女人,竟然連他強行壓制毒發、甚至連呼吸頻率都偽裝得毫無破綻的表象,都能一眼看穿!
“手伸出來。”沈南枝沒有理會他眼底的殺意,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彷彿她面對的不是權傾天下的攝政王,只是一個普通的病患。
蕭鐸目光幽暗,僵持了片刻後,終是冷笑一聲,緩緩將那隻蒼白冰冷的手遞了過去。
沈南枝從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絲帕,輕輕覆在蕭鐸的手腕上,隨後才伸出三根青蔥般的手指,搭在了他的脈搏上。
脈象兇險,猶如狂風暴雨中的怒海,寒氣甚至順著絲帕絲絲縷縷地滲入沈南枝的指尖。
沈南枝微微蹙眉,另一隻手極其利落地從腰間的暗袋中抽出三根閃爍著幽藍光芒的銀針。
沒有任何猶豫,她快若閃電般將銀針分別刺入蕭鐸手腕的‘內關’、‘神門’與‘靈道’三大xue位。
一股霸道卻又灼熱的真氣,順著銀針瞬間刺入蕭鐸的經脈,與那股極寒之氣狠狠撞擊在一起!
蕭鐸悶哼一聲,眉頭緊鎖,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但他硬是咬緊牙關,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半炷香後,沈南枝緩緩將銀針拔出,收回袖中。
“這三針,只能暫緩王爺心脈的冰封之痛。”沈南枝將那方染了寒氣的絲帕疊好,語氣恢復了清冷,“王爺體內的母毒積重難返,若要徹底根除,不僅需要極其罕見的幾味藥引,更需要臣女施展藥谷的禁術,耗時半年方可。”
“半年。”蕭鐸緩緩收回手,感受著體內那股終於被壓制下去的劇痛,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
他看著沈南枝,忽地低低笑了起來:“沈南枝,你故意說需要半年,是想用本王的命,做你鎮國公府的護身符吧?”
和聰明人說話,從來都不需要繞彎子。
沈南枝抬眸,毫不避諱:“王爺聖明。今日大殿之上,太子吃了如此大的一個暗虧,不僅折了番僧,還在皇上面前留了猜忌。太子生性陰狠多疑,絕不會善罷甘休。長興侯府更是被逼到了絕路。接下來,他們定會對鎮國公府展開最瘋狂的報復。”
沈南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靜至極的弧度:“臣女一介女流,縱然能解毒,也擋不住朝堂上的明槍暗箭。臣女需要王爺的庇護,作為交換,臣女保王爺長命百歲,權傾天下。”
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蕭鐸靜靜地看著她,這張明豔清絕的臉龐上,沒有絲毫屬於這個年紀少女的嬌怯與天真,只有歷經滄桑後的沉穩與狠絕。
“成交。”蕭鐸緩緩閉上雙眼,語氣慵懶中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從容,“這半年內,只要你不死,鎮國公府,本王罩了。但若半年後你解不了毒……”
“臣女自當提頭來見。”沈南枝平靜地接下了這句生死狀。
……
深夜,鎮國公府。
沈霆和紀氏坐在正堂內,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雖說有暗衛暗中跟隨保護,但那可是攝政王府!
直到管家匆匆跑進來稟報:“國公爺,夫人,大姑娘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攝政王府的馬車親自送到巷口的!”
紀氏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見到沈南枝安然無恙地走進正堂,紀氏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眼眶通紅:“枝枝!你這膽大包天的丫頭,你可知娘這一整晚心都懸在嗓子眼兒裡!”
“讓爹爹和母親擔憂,是枝枝的不是。”沈南枝溫順地靠在母親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
沈霆走上前來,虎目中滿是凝重:“枝枝,攝政王深夜叫你去,到底所為何事?他沒有為難你吧?”
沈南枝從母親懷中退出,屏退了左右下人,只留下心腹。
“爹爹,攝政王身中奇毒,天下唯有女兒能解。”沈南枝並沒有隱瞞,將與蕭鐸達成交易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沈霆聽完,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濃眉緊鎖,在堂內來回踱步。
“與攝政王結盟,無異於與虎謀皮。但……眼下這局勢,恐怕也唯有如此了。”沈霆停下腳步,神色冷肅,“今日大殿之上,太子看咱們沈家的眼神,分明已經動了殺機。皇上雖然賞賜了你,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測,我們沈家手握重兵,本就是眾矢之的。如今你又展露了這等本事,風頭太盛,必遭天妒。”
“爹爹說得極是。”沈南枝冷靜地分析道,“所以,我們現在不僅要防備太子,更要防備長興侯府狗急跳牆。今日陸振為了圓謊,編造出陸景修染了‘天刑惡瘡’的謊言。皇上生性多疑,絕不會只聽他一面之詞。龍鱗衛和太子的暗探,此刻怕是已經將長興侯府圍得水洩不通了。”
沈南枝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眸底寒光凜冽。
“長興侯父子皆是心思深沉的狠角色。面對這等天羅地網,他們想要活命,就必須讓這個‘謊言’變成真的。爹爹,接下來這幾日,長興侯府必定會傳出陸景修病危、甚至毀容的訊息。我們只需作壁上觀,看著他們自己將自己生生扒下一層皮來!”
……
此時的長興侯府,確如沈南枝所料,已經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圍之中。
正院的書房內,密不透風。
長興侯陸振從宮中回來後,連朝服都沒來得及換,便將自己和陸景修關在了書房內。
桌案上,放著一張蓋了太醫院大印的藥方——正是沈南枝在保和殿上“大義”獻出的“清心玉露丸”!
“砰!”
陸振狠狠一拳砸在紫檀木桌上,面色鐵青,目眥欲裂:“欺人太甚!沈南枝這小賤人,這分明是在拿著鈍刀子割我們侯府的肉啊!”
靠在軟榻上的陸景修,此刻臉上的青灰色更重了。
他死死盯著那張藥方,眼底翻湧著極其濃烈的陰鷙與恨意。
“父親息怒。”陸景修的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靜,“沈南枝這一招‘以退為進’,確實狠毒。不僅堵死了太醫院來會診的路,還用這副御賜的藥方,將我們徹底架在火上烤。皇上的龍鱗衛,此刻必然已經潛伏在侯府四周了。”
“那該如何是好?!”陸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天刑惡瘡’只是為父情急之下編造的謊言!若是被龍鱗衛查出修兒身上連一個紅斑都沒有,不僅是欺君之罪,連‘蝕骨散’的秘密也會徹底暴露!難道我們侯府百年基業,真要毀在這個毒婦手裡嗎?!”
陸景修緩緩閉上雙眼,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狹長的眸子裡,只剩下了絕對的瘋狂與狠絕。
“父親,謊言既然編出了口,就必須讓它變成事實。”
陸景修轉過頭,死死盯著陸振,“暗中去庫房,把當年從南疆繳獲的那瓶‘赤焰毒葛’粉拿來。”
“甚麼?!”陸振大驚失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修兒,你瘋了!那‘赤焰毒葛’乃是南疆的劇毒之物,沾之皮肉瞬間潰爛生瘡,痛苦萬分!且極難癒合,必留疤痕!你這是要毀了你自己啊!”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陸景修猛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被,指甲因為用力過猛而生生折斷,鮮血滲出,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痛一般,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扭曲的冷笑。
“沈南枝想看我身敗名裂,想看長興侯府滿門抄斬?我偏不如她的意!一點皮肉之苦算甚麼?只要熬過這一關,打消了皇上和太子的疑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陸景修看著還在猶豫的陸振,語氣陡然變得森冷凌厲:“父親!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長興侯府被滿門抄斬嗎?!快去!再晚,龍鱗衛的眼線就要摸到這書房外頭了!”
陸振看著兒子那雙佈滿血絲、透著瘋狂與決絕的眼睛,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
他知道,兒子說得對。這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死路!
一盞茶的功夫後。
密閉的書房內,傳出了一陣極其壓抑、宛如野獸瀕死般淒厲的嘶吼聲。
陸景修赤裸著上身,胸口和雙臂上被均勻地塗抹了一層刺鼻的暗紅色粉末。
僅僅不過幾息的時間,那原本光潔的肌膚便彷彿被烈火灼燒一般,迅速浮起大片大片極其駭人的紅斑。
緊接著,一個個指甲蓋大小的恐怖水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隱隱有黃水滲出。
“呃啊——!”
陸景修死死咬著一塊錦帕,疼得渾身劇烈痙攣,冷汗如同瀑布般澆透了全身,青筋在額角暴突,宛如一條條猙獰的青蟲。
那是真正的、皮肉被生生腐蝕的劇痛!
“修兒……我的修兒啊!”陸振站在一旁,看著兒子遭受這等非人的折磨,老淚縱橫,一雙手抖得連藥瓶都拿不住。
“別……別哭……”陸景修吐掉口中已經被咬爛的錦帕,滿臉慘白,嘴角卻扯出一個猶如厲鬼般滲人的冷笑,“父親……立刻傳府醫……就說……就說本世子……惡瘡發作,命懸一線!”
夜色深沉。
長興侯府內瞬間亂作一團,府醫驚恐的叫喊聲、丫鬟婆子們端著血水的盆子進進出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悽惶。
而在長興侯府對面的高聳飛簷之上,兩名身穿夜行衣的龍鱗衛暗探,將這一幕真真切切地收入了眼底。
“看來長興侯沒有撒謊,這陸世子發病的模樣,確實像是極兇險的惡瘡。”一名暗探低聲對同伴說道,“那潰爛的水皰,隔著這麼遠都能聞到一股腥臭味。”
另一名暗探點了點頭,神色凝重:“速速回宮,將此事稟報皇上和太子殿下。長興侯府這病極易傳染,咱們兄弟也得小心些,撤!”
兩道黑影猶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這場沒有硝煙的博弈,長興侯府用近乎自殘的狠絕手段,險之又險地贏得了喘息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