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順水推舟，殺人誅心
初春的風還帶著幾分料峭的寒意，吹拂在鎮國公府門前的青石板上，卻吹不散此刻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長興侯夫人柳氏跪在臺階下，手裡捧著那本沈南枝親手抄寫的《藥師經》，只覺得這薄薄的一冊紙，竟比千鈞巨石還要沉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怎麼敢？
沈南枝怎麼敢！
柳氏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裡甚至嚐到了一絲血腥味。
她設下這個局，是為了逼鎮國公府進退維谷，是為了讓沈南枝背上死纏爛打的名聲。
可如今，沈南枝不僅大大方方地把婚退了，連聘禮都早就打包好了停在院子裡，甚至還要將蘇清婉那個喪門星硬塞給他們！
“南枝……”柳氏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婉兒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修兒如今又病得……病得那般重。她若去了，名不正言不順，沒得壞了姑娘家的清譽。再者，這病若是真過了人，侯府也擔待不起國公府的責問啊。”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企圖用“清譽”和“危險”來堵住沈南枝的嘴。
若是尋常的深閨千金，聽到這番話，多半也要顧忌幾分顏面，不再強求。
可沈南枝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簾，掩去了眸底那一閃而過的嘲諷。
跟她玩欲擒故縱？
那她就直接把這口鍋砸死。
“陸伯母此言差矣。”
沈南枝從臺階上緩步走下，親自伸手，輕柔卻又極具不容抗拒的力量，將柳氏從地上扶了起來。
“表妹自幼寄養在我國公府，我待她如嫡親妹妹一般。昨夜，她在我榻前哭得肝腸寸斷，發下毒誓，說哪怕世子得的是麻風、是天花，她也甘願以命相許，絕不獨活。”
沈南枝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落入周圍看客的耳中，她眼眶微紅，語氣中滿是被感動後的無奈與大義。
“古有烈女為夫殉情，今有表妹為愛捨命。此等感天動地的深情，南枝雖心疼，卻怎敢用區區‘清譽’二字去阻攔？若南枝今日強行將她扣在府中，逼得表妹因為見不到世子而尋了短見，那南枝豈不是成了棒打鴛鴦的千古罪人？”
一番話，直接將蘇清婉的“情深”拔高到了生死相許的地步。
圍觀的百姓本就偏愛聽這種才子佳人、生死相隨的戲碼，此刻更是紛紛點頭稱是。
“是啊是啊，命都沒了，還顧忌甚麼清譽！”
“這表小姐當真是個烈性女子，長興侯夫人若是這都不肯接納，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沈大小姐真是菩薩心腸，不僅不計較表妹搶了自己的未婚夫，反而還成全他們，這等胸襟，京城哪家貴女比得上？”
周圍的議論聲如同細密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柳氏的背脊上。
她知道，自己今日若是敢拒了蘇清婉，明日長興侯府“冷酷無情、逼死深情弱女”的惡名就能傳遍整個上京城。
就在柳氏騎虎難下之際，鎮國公府的大門內，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放開我！我不走！我要見乾孃！我要見姐姐！”
只見蘇清婉頭髮散亂，連平日裡最精緻的珠花都歪在了一邊，正被兩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一左一右地架著，從門內硬生生地拖了出來。
她的身後，還跟著兩個小丫鬟，手裡提著幾個胡亂打包的包袱。
蘇清婉此刻是真的嚇瘋了。
昨夜她剛剛被沈南枝關進折桂院，心驚膽戰了一宿，今日正午剛過，王嬤嬤就帶著人衝進院子，二話不說就開始收拾她的細軟。
直到被拖出大門，看到門外那浩浩蕩蕩的退婚陣仗，以及站在臺階下面色鐵青的柳氏，蘇清婉才終於明白髮生了甚麼。
沈南枝竟然真的要把她像扔一件破衣服一樣，扔給長興侯府！
去了侯府，她還能有活路嗎？
陸景修雖然中了毒，但陸振和柳氏是甚麼手段她最清楚不過，一個毫無背景、被當眾塞過去的女人，只會被侯府當成下賤的通房丫頭隨意磋磨致死！
“姐姐！我不去！”蘇清婉猛地掙脫婆子的鉗制，撲通一聲跪倒在沈南枝腳下，死死抱住她的裙角，哭得毫無形象，“姐姐，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亂說話了！我不要去侯府，我要留在你身邊伺候你一輩子！”
看到蘇清婉這副臨陣退縮的醜態，周圍原本還在感動落淚的百姓們，登時愣住了。
這怎麼跟說好的“生死相隨”不一樣啊？
柳氏見狀，心中頓時升起一絲希望，立刻指著蘇清婉道：“南枝，你看看，婉兒自己都說不去，強扭的瓜不甜，我侯府又怎能勉強……”
“表妹莫怕。”
沈南枝沒有理會柳氏，而是溫柔地彎下腰，用自己那方雪白的絲帕，輕輕為蘇清婉擦去臉上的淚水。
她的動作輕柔到了極點，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卻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昨夜跪在我床前，說只要能去伺候世子，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你也願意，怎麼今日當著陸伯母的面，反而害羞了？”
沈南枝的聲音極低，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表妹，覆水難收。你今日若是不去，全京城的人都會知道，你昨夜的深情不過是演戲。欺瞞主母，攀附權貴，你猜，爹爹會如何處置一個心術不正的養女？”
蘇清婉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沈南枝。
她明白了。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陽謀。
沈南枝把她高高捧起，架在了“深情大義”的烈火上烤。
她若是不去侯府，在鎮國公府也絕對活不下去；若是去了，前方就是萬丈深淵。
“表妹，”沈南枝直起身，聲音重新變得端莊洪亮，確保所有人都能聽見，“陸伯母仁慈，定會念在你對世子一片痴心的份上，好好待你。你這般哭哭啼啼，反倒顯得侯府是龍潭虎xue一般，豈不是傷了陸伯母的心？”
一句話，直接堵死了柳氏所有的退路。
柳氏若是再推辭，那就是預設了侯府是龍潭虎xue，預設了自己是個刻薄惡毒的當家主母。
柳氏氣得眼前發黑，胸口劇烈起伏，卻只能硬生生地嚥下這口老血，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是……南枝說得對。婉兒這般有情有義，我侯府……自然不會虧待她。”
柳氏幾乎是咬碎了牙齒才說出這番話。
她猛地給身邊的嬤嬤使了個眼色，那兩個嬤嬤立刻上前，像老鷹抓小雞一樣，不由分說地將癱軟如泥的蘇清婉從地上拽了起來，半拖半抱地往侯府的馬車上塞。
“乾孃！乾孃救我！”蘇清婉絕望地朝著站在門內的紀氏伸出手。
紀氏冷眼看著這一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多看一眼她都嫌髒了眼睛。
“王嬤嬤，還不將聘禮的單子交給長興侯府的管事。錢貨兩訖，這退婚的文書一式兩份，從此，沈陸兩家，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紀氏朗聲宣佈，徹底為這場鬧劇畫上了句號。
長興侯府的馬車來時有多麼氣勢洶洶，去時就有多麼灰頭土臉。
不僅沒能踩著鎮國公府的臉面上位，反而抬回去一堆退婚的聘禮，外加一個名聲盡毀、丟人現眼的蘇清婉。
這哪裡是來退婚的，這分明是來進貨的！
看著那輛倉皇駛離的馬車，圍觀的百姓也漸漸散去。
今日這場大戲，足夠上京城的茶館說書人講上整整三個月了。
沈南枝靜靜地站在臺階上，看著街角的盡頭，嘴角的弧度緩緩收斂，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冰霜。
第一步，借力打力，斷其臂膀，已成。
……
鎮國公府，前院書房。
書房內的地龍燒得極暖，沈霆坐在太師椅上，聽完管家的稟報，忍不住暢快地大笑出聲。
“好！好一個以退為進！枝枝，爹爹今日算是徹底對你刮目相看了！”沈霆拍著桌子，眼中滿是驕傲，“長興侯那個老狐貍，一向自詡算無遺策，今日恐怕要在府裡氣得吐血了！”
紀氏也是滿臉解氣，拉著女兒的手在羅漢床上坐下，心疼地摸了摸她略顯蒼白的臉頰：“只是苦了你，憑白要去抄那勞什子的經書，還要裝出那副委曲求全的模樣。婉兒那丫頭也算是徹底打發了，以後咱們府裡，總算能清淨些。”
沈南枝接過白芨遞來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神色卻並未見多少輕鬆。
“爹爹，母親，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沈南枝放下茶盞，目光清明而銳利，“長興侯府經此一事，顏面掃地，必然不會善罷甘休。更重要的是，他們昨夜不僅求得了冰魄寒蟬，保住了陸景修的命，還因為被迫交出了西山鐵礦的乾股，必定會對我們沈家恨之入骨。”
沈霆聞言，笑意微斂，濃眉緊鎖：“西山鐵礦？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沈南枝沒有隱瞞，將今日清晨自己去聽風閣會見攝政王蕭鐸，並借攝政王之手狠狠宰了長興侯府一刀的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書房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霆和紀氏倒吸了一口涼氣，彷彿看陌生人一樣看著自己的女兒。
“枝枝，你……你竟敢獨自去見攝政王？！”紀氏嚇得聲音都變了調，一把攥緊了沈南枝的手腕。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啊！
“爹爹，母親勿憂，攝政王雖狠戾，卻是個講求利益的絕佳盟友。”沈南枝安撫地拍了拍母親的手背，眼神鎮定如山，“西山鐵礦是太子一黨的重要財源，長興侯府折了這麼大一個錢袋子，太子若是知曉，必定會降罪於侯府。如今長興侯府可以說是腹背受敵，這正是我們趁他病、要他命的最好時機。”
沈霆到底是久經沙場的老將，短暫的震驚過後，立刻敏銳地抓住了事情的關鍵。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女兒，心中既有驚駭，又有掩飾不住的讚賞。
他沈家的嫡女，不僅有將門虎女的膽色，更有謀士般的驚世之才！
“你想怎麼做？”沈霆沉聲問道。
沈南枝眼眸微垂，掩去眸底那一抹來自前世的血色：“長興侯府如今最怕的，就是陸景修身中‘蝕骨散’的秘密洩露。我們偏要在這個時候，給他添一把火。”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算算日子，再過五日，便是太后娘娘六十大壽的千秋節。屆時，皇室宗親、文武百官皆會入宮赴宴。女兒想借此機會，送長興侯府一份‘大禮’。”
……
與此同時，上京城另一端的攝政王府。
聽風閣的暗室內，地龍燒得火熱，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
蕭鐸隨意地靠在鋪著黑虎皮的太師椅上，修長蒼白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枚已經毫無用處的白子。
他微微仰著頭，閉著雙眼，聽著跪在下首的暗衛首領彙報今日鎮國公府門前發生的一切。
“……沈大小姐不僅當眾退了婚、還了聘禮，還三言兩語便將那表小姐蘇清婉逼上了絕路，順理成章地塞進了長興侯府的馬車。屬下看長興侯夫人當時的臉色，活像是生吞了一隻死耗子。”
暗衛首領說到這裡，一向沒有情緒波動的聲音裡，竟也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隱晦的敬畏。
“呵……”
一聲極低、極涼的輕笑，從蕭鐸那削薄的唇間溢位。
他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狹長深邃的鳳眸裡，閃爍著一種遇到同類的、危險的光芒。
“殺人誅心，兵不血刃。沈霆那個只會帶兵打仗的糙漢子，竟養出了這麼一隻滿肚子壞水的小狐貍。”
蕭鐸抬起右手，目光落在掌心處。
那裡，原本有一道被沈南枝用“引陽丹”之氣逼出的紅線。此刻，那紅線雖然已經淡去，但他丹田深處那折磨了他十年的徹骨寒痛，確實被壓制住了幾分。
不是錯覺，那個女人，真的有解毒的本事。
不僅有醫毒雙絕的本事，更有翻雲覆雨的心機。
“主子，長興侯府雖然退了婚，但長興侯陸振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再加上咱們拿走了西山鐵礦……長興侯府被逼急了，只怕會對鎮國公府暗中下死手。”暗衛首領低聲請示，“咱們可要暗中護著些沈大小姐？”
“護她？”
蕭鐸嘴角的笑意瞬間收斂，眼神重新變得冷酷無情。
他隨手將那枚白子碾碎在指尖，化作一灘齏粉。
“本王從不養無用的廢物。她既然敢跟本王談條件，就得有活著兌現承諾的本事。傳令下去，將西山鐵礦易主的訊息，‘不小心’透給東宮的眼線。”
蕭鐸站起身，黑色的蟒袍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度。
“水越混，這齣戲才越好看。本王倒要看看，在太后壽宴上，這隻小狐貍，還能玩出甚麼花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