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借刀殺人，請君入甕
“王爺，這筆買賣，您不虧。”
沈南枝清冷無波的嗓音在空曠的密室內迴盪。
她直視著大淵朝最令人膽寒的攝政王，脊背挺得筆直，猶如一杆寧折不彎的修竹。
蕭鐸靜靜地審視著眼前的少女。
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裡，翻湧著常人難以察覺的幽暗風暴。
片刻後，風暴平息，化作一聲極低、極涼的輕笑。
“好一個不虧。”
蕭鐸緩緩轉動著拇指上那枚象徵著生殺大權的墨玉扳指，語氣中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血腥氣，“這上京城裡，敢跟本王談條件的人，墳頭的草都已經三尺高了。沈姑娘，你可知，若是你日後解不了這母毒，本王會如何？”
“臣女自然知曉。”沈南枝沒有絲毫退縮，語氣平靜，“若臣女無能，鎮國公府上下百餘口人頭，全憑王爺發落。但若臣女做到了……”
她頓了頓，眼底驟然劃過一抹極其銳利的寒芒，“臣女要長興侯府，身敗名裂，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蕭鐸看著她眼底那毫不掩飾的滔天恨意，微微挑了挑眉。
這隻原本以為是養在溫室裡的名貴白兔，皮囊之下，竟然藏著一隻嗜血的狼。
有趣，當真是有趣。
這死水一般沉悶的京城，似乎終於要生出些波瀾了。
“可以。”蕭鐸隨手從腰間扯下一塊通體漆黑、雕刻著繁複圖騰的玄鐵令牌，隨意地丟在兩人之間的金絲楠木棋盤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拿著它。長興侯府的死活，本王本就沒放在眼裡。既是盟友，本王今日便送沈姑娘一份見面禮，讓你看看，這把刀，夠不夠快。”
沈南枝垂眸看了一眼那塊令牌，那是攝政王府最高階別的通行令，見令如見王。
她沒有推辭，雙手將令牌攏入袖中，規規矩矩地福下身去，行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告退禮：“臣女，多謝王爺賜刀。”
退出聽風閣時，天色已然大亮。
沈南枝重新戴上黑紗斗笠，踏上停在後巷的馬車。
馬車緩緩駛動，她靠在柔軟的迎枕上，緩緩閉上了眼睛，將胸腔裡那股因為過度緊繃而產生的戰慄感，一點點壓制下去。
與蕭鐸博弈，無異於在刀尖上起舞。
但她贏了。長興侯府的催命符，已經畫好。
——
事實證明，蕭鐸這把刀，不僅快，而且毒。
僅僅兩個時辰後。
長興侯陸振一身便服，面色慘白地從聽風閣的後門走了出來。
他腳步虛浮，上馬車的時候甚至一個踉蹌，險些從車轅上栽倒下來。
隨行的心腹小廝嚇得趕緊攙扶，卻被陸振一把狠狠推開。
“回府！立刻回府！”陸振咬牙切齒，聲音都在劇烈地發顫。
馬車內，陸振死死地捏著一個寒氣逼人的羊脂玉白瓷小匣子，那裡面裝的，正是能暫時壓制“蝕骨散”毒性的至寶——冰魄寒蟬。
東西是求到了，可他付出的代價，卻讓整個長興侯府被生生挖去了一大塊血肉！
他本以為，送上千年血參和西域玉如意，再許下幾個官場上的承諾，便能打動攝政王。
誰知，那聽風閣的掌櫃連看都沒看那些奇珍異寶一眼，只輕飄飄地遞出來一張紙。
那是一份轉讓契書。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要長興侯府名下，位於西山的那座隱秘鐵礦的三成乾股！
西山鐵礦！
那是長興侯府暗中招兵買馬、為太子一黨輸送鉅額財富的絕密錢袋子！
攝政王竟然對此瞭如指掌，並且一開口，就要切斷他們最核心的命脈！
陸振當時只覺得渾身血液倒流，如墜冰窟。
他試圖討價還價，可那掌櫃只回了一句話：“王爺說了，世子爺的命若是金貴，這契書侯爺便籤；若是不金貴，侯爺大可帶著您的千年血參回去燉湯。王爺不強買強賣。”
不籤？
修兒的命危在旦夕，那是他傾注了全部心血培養的嫡子，是長興侯府未來的希望！
他別無選擇。
陸振顫抖著手，在契書上按下了手印。
那一刻，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頭滴血的聲音。
“沈南枝……”陸振在馬車裡，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底佈滿了可怖的紅血絲，“若不是你這毒婦見死不救，我侯府何至於受此奇恥大辱，付出這等慘烈的代價！你給我等著，這筆賬，本侯要你鎮國公府千倍萬倍地還回來！”
回到侯府，陸振立刻讓心腹太醫將冰魄寒蟬入藥，給陸景修服下。
至陰至寒之物入體，終於與那霸道的“蝕骨散”形成了僵持之勢。
陸景修雖然依舊虛弱得連起身都困難，但好歹是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高燒退去，神智也漸漸清明。
“父親……”陸景修靠在引枕上，聽完父親講述求取寒蟬的代價，一張俊臉扭曲得幾乎變形，屈辱和憤怒讓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西山鐵礦……那可是我們……”
“噤聲！”陸振厲聲喝止，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此事絕不可外傳，若是被太子知曉我們折了西山鐵礦的乾股，侯府就真的完了！”
“可是父親，這口氣，兒子咽不下去！”陸景修雙拳緊握，指甲深深掐進肉裡。只要一閉上眼，他就能看到沈南枝那高高在上、猶如看垃圾一般看著他的冷漠眼神。
“咽不下去也要咽！如今你在病中，必須蟄伏！”
陸振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抹極其陰毒的算計，“不過，鎮國公府既然不仁，就休怪我們不義。那沈南枝不是仗著自己是國公府嫡女，行事猖狂嗎？本侯今日，就要讓她徹底淪為整個上京城的笑柄！”
陸振轉頭看向坐在一旁還在垂淚的長興侯夫人柳氏，沉聲吩咐：“夫人，去換上誥命服飾。立刻帶上當年交換的庚帖和信物，大張旗鼓地去鎮國公府退婚！”
柳氏一驚：“侯爺，現在去？咱們主動退婚，外頭的人指不定要怎麼說咱們刻薄寡恩呢……”
“你懂甚麼！古人云，先發制人！”
陸振冷笑一聲，眼神中透著老辣的算計，“修兒身中敵國秘毒的事絕不能洩露。你去了，只需一口咬定，是修兒昨夜突發惡疾，太醫診斷說此病不僅兇險，恐還有傳染之虞，且極難治癒。修兒宅心仁厚，不願耽誤沈家大姑娘的大好年華，寧可揹負罵名，也要忍痛割愛，主動退親！”
柳氏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丈夫的用意。
這是要用“大義”來包裝他們的退親之舉啊！
世人最容易被這種痴情又悲情的戲碼打動。
只要他們把姿態放得足夠低，把陸景修塑造成一個為了心愛之人寧可孤獨終老的高潔君子，誰還會罵長興侯府？
相反，如果鎮國公府在這個節骨眼上順水推舟答應了退婚，就會被世人戳著脊樑骨罵“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世態炎涼”。
若是鎮國公府死要面子不肯退婚，那沈南枝這輩子，就只能死死繫結在長興侯府這條船上，被他們拿捏在手心裡磋磨！
好一個一石二鳥、誅心至極的毒計！
“妾身明白了，侯爺放心，妾身這就去辦！”柳氏擦乾眼淚，眼底閃過一絲報復的快意。她早就看那個處處端著世家嫡女架子的沈南枝不順眼了，今日，她定要讓那小賤人嚐嚐從雲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
午時三刻，正是上京城大街上最熱鬧的時候。
長興侯府的馬車，沒有走任何小巷，而是堂而皇之地穿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停在了鎮國公府那兩尊威武的石獅子門前。
柳氏穿著一身絳紫色的二品誥命夫人朝服，在兩名大丫鬟的攙扶下，紅著眼眶走下馬車。
隨行的管事手裡，高高捧著一個紅木托盤，上面放著的，正是當年沈陸兩家定親時交換的庚帖和信物。
這一出陣仗，立刻引來了周圍無數百姓和過往官眷的駐足圍觀。
“那不是長興侯夫人嗎？怎麼拿著庚帖來鎮國公府了？這是要退婚？”
“不能吧！長興侯世子與沈家大小姐可是青梅竹馬，情比金堅啊！”
“快看，侯夫人怎麼哭了？”
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柳氏沒有急著讓人去叩門，而是極其悲慼地拿帕子掩住臉，站在那高高的臺階下，竟是撲通一聲，朝著鎮國公府的大門跪了下來！
譁——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堂堂二品誥命夫人，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給人下跪！
緊閉的鎮國公府大門“吱呀”一聲開啟了。
聽聞訊息的紀氏，在眾多嬤嬤丫鬟的簇擁下快步走出來。
一見這陣仗，紀氏的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死結。
長興侯府這群沒臉沒皮的東西，昨夜才把中了毒的世子強行塞進他們府裡，今日竟然又跑到大門口來演這出苦情戲！
“陸夫人，你這是做甚！堂堂誥命，在這大街上哭哭啼啼，成何體統！”紀氏壓著怒火，厲聲質問，但礙於禮數，她還是示意身邊的嬤嬤去攙扶柳氏。
柳氏卻死活不肯起，反而哭得更大聲了，生怕周圍的百姓聽不見：
“紀姐姐！是我侯府對不住你們沈家啊！我家修兒昨夜突發惡疾，連太醫院的院首都束手無策，說這病不僅兇險萬分，恐還有過人的隱患！修兒他醒來後，哭著求我與侯爺，說他如今這副殘軀，無論如何也不能連累了南枝的終身！”
柳氏一邊哭，一邊將托盤裡的庚帖高高舉起，字字泣血：
“我今日來，是代我那苦命的兒，向國公府請罪的！這門親事，我長興侯府厚顏……退了！只求紀姐姐看在兩個孩子自幼相識的份上，莫要怪罪修兒，他也是為了南枝好啊！”
此言一出，周圍圍觀的百姓頓時炸開了鍋。
“天哪，陸世子竟然得了這等絕症？還不忘替未婚妻著想，當真是高風亮節！”
“太可憐了，長興侯府這也算是大義了。這下鎮國公府可難辦了，這婚是退還是不退？”
“還能不退嗎？那病可是會過人的！總不能讓如花似玉的大小姐去守活寡送死吧？”
風向，瞬間倒向了長興侯府這邊。
柳氏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逞冷笑。
紀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柳氏的鼻子，一向端莊的國公夫人此刻也恨不得破口大罵。
好一個顛倒黑白、巧舌如簧！他們明明知道陸景修中的是敵國秘毒，卻在這裡粉飾太平，還妄圖把沈家架在火上烤！
就在紀氏進退維谷，不知該如何回應時。
一道清冷、平穩、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從鎮國公府門內徐徐傳出：
“陸伯母這般聲淚俱下，實在叫南枝惶恐。”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只見沈南枝穿著一身極其素淨的月白錦裙，外罩著一件沒有半點花紋的素色披風，在貼身丫鬟白芨的攙扶下，緩緩邁出了大門。
她未施粉黛，面容顯得比平日裡更加蒼白脆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平穩，那份屬於頂級世家嫡長女的端方與從容，瞬間壓住了全場的浮躁。
柳氏看到沈南枝，心頭莫名一跳，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南枝……”柳氏剛想繼續裝可憐，卻被沈南枝輕柔地打斷了。
“陸伯母快請起。世子高義，寧可揹負退婚的罵名也要護我周全，這份深情，南枝銘感五內。”
沈南枝的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並沒有像柳氏預料的那樣大呼小叫，更沒有驚慌失措，而是平靜地接受了柳氏那番“大義凜然”的說辭。
柳氏被噎了一下，這小賤人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她就不怕被人指指點點說她薄情寡義？
然而，還沒等柳氏反應過來，沈南枝便微微側過身，對身後的管家吩咐道：“沈管家，將東西抬出來吧。”
話音剛落，只見鎮國公府的大門徹底敞開，數十名健壯的家丁，抬著一抬又一抬綁著紅綢的箱籠，浩浩蕩蕩地從府內走了出來。
那是當年長興侯府送來的全部聘禮，原封不動，甚至連箱子上的封條都未曾拆過！
周圍的百姓倒吸一口涼氣(_)。
鎮國公府這是早就準備好要退婚了？！
沈南枝站在臺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柳氏，眼底劃過一抹深邃的算計。
長興侯府想用輿論逼她就範？
那她就給他們一記最狠的順水推舟！
“陸伯母，世子既然得了那等會過人的可怕絕症，南枝雖是一介女流，卻也知曉大義。侯府為了南枝的名節主動退親，南枝又怎能不知好歹，在這個節骨眼上死纏爛打，擾了世子清修治病的心緒？”
沈南枝微微紅了眼眶，卻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那副堅強隱忍的模樣，比柳氏那虛偽的嚎啕大哭不知要動人多少倍。
“這些聘禮，南枝早已讓人清點妥當。不僅如此……”
沈南枝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泛著墨香的冊子，雙手遞給滿臉錯愕的柳氏，聲音帶著一絲極其巧妙的哽咽：
“南枝聽聞世子病重，昨夜已在佛堂跪了一宿，親手為世子抄寫了這本《藥師經》。南枝雖不能侍奉世子左右，但這退婚的文書，南枝簽了！只願世子能早日戰勝那可怕的‘惡疾’。”
她特意在“惡疾”二字上咬重了音。
周圍的百姓見狀，風向瞬間又轉了。
“沈大小姐真是識大體啊！這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風範！”
“是啊，人家雖然退了婚，但連聘禮都早就準備好退回去了，還熬夜抄經祈福，仁至義盡了！”
“長興侯府也是，人家姑娘本來身體就弱，世子既然得了傳染病，早該退婚了，非得拖到今天大張旗鼓地來，這不是存心讓人家姑娘下不來臺嗎？”
柳氏跪在地上，捧著那本《藥師經》，只覺得手裡彷彿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她怎麼也沒想到，沈南枝不僅沒有半點驚慌，反而借力打力，順著她鋪好的臺階，一步就跨上了道德的最高點！
這下，世人不僅不會罵沈家薄情，反而會稱頌沈南枝的高潔與果斷，順帶還會覺得長興侯府今日這番做派顯得過分刻意和做作！
更可怕的是，沈南枝退得如此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這反而讓柳氏心裡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就好像，是鎮國公府迫不及待地想要甩掉長興侯府這個瘟神一樣！
“另外，還有一事，需勞煩陸伯母。”
就在柳氏被沈南枝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反擊打得懵在原地時，沈南枝卻並未打算就此收手。
她微微偏頭，眼神中透出一絲彷彿洞悉一切的憐憫。
“我那表妹蘇清婉，與世子自幼相識，情分非比尋常。昨夜聽聞世子染上惡疾，表妹竟是悲痛欲絕，口口聲聲說非世子不嫁，哪怕是被傳染丟了性命，也要去長興侯府伺候世子湯藥。”
沈南枝輕輕嘆了口氣，那語氣彷彿真的是在為一個痴情的妹妹感到無奈：“國公府雖然不捨，但也攔不住表妹這份捨生忘死的深情。既然侯府今日來了，便請陸伯母稍候片刻，我已命人給表妹收拾了行囊。這等生死相隨的佳話，南枝自當成全。”
轟隆！
如果說剛才的退婚只是讓柳氏感到被動，那麼沈南枝這句話，就如同五雷轟頂，直接把柳氏炸得外焦裡嫩！
蘇清婉？！
那個上不得檯面的孤女，昨夜不是剛剛被他們侯府嫌棄沒有用處，被陸振罵作蠢貨嗎？！
沈南枝竟然在這個時候，在大庭廣眾之下，把蘇清婉那番“非世子不嫁”的話抖摟了出來！
這下好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蘇清婉對陸景修“情深似海”、“生死相隨”了！
長興侯府要是不把蘇清婉接回去，那就是冷酷無情、拆散苦命鴛鴦；可若是接回去，那就是接了一個毫無背景、還聲名狼藉的喪門星進門！
而且，一旦蘇清婉進了長興侯府，等陸景修日後“病癒”，他身上就永遠揹著一個“連絕症時都不離不棄的表妹”，他這輩子還能再說上一門甚麼好親事？！
哪家名門貴女會願意嫁給一個後宅裡養著這種“深情表妹”的男人！
這哪裡是成全佳話，這分明是要用蘇清婉這塊狗皮膏藥，活生生噁心死長興侯府，徹底堵死陸景修未來的聯姻之路！
柳氏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哪裡是甚麼病弱的世家千金？
這分明是一個走一步算十步、算無遺策的女修羅！
紀氏在一旁看著女兒這番不動聲色、卻刀刀見血的還擊，心裡簡直爽快到了極點。
她挺直了腰板，大聲吩咐道：
“來人！去把表小姐請出來，再給她備上一輛寬敞些的馬車。長興侯夫人既然親自來接人了，可千萬別怠慢了咱們這位‘情深意重’的表小姐！”
今日這上京城的天，到底是被這輕飄飄的一本《藥師經》和一句“成全”，給徹底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