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 150 章 回京
臨走前, 姒墨垂眸看了看手裡的青玉藥瓶,隨手往及衡一拋。
及衡手忙腳亂接住,臉上心疼得苦巴巴皺成一團:“小神君,這瓶療傷聖藥可是我師尊花了七百年……”
“用光了。”姒墨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語氣坦然。
及衡敢怒不敢言地張了張嘴, 又閉上, 又張開,終於還是向姒墨勢力低頭, 訕訕地將空藥瓶收回袖中, 嘆了口氣。
他拿眼風偷偷掃了掃這位傳說中的小神君,忽然又吞吞吐吐期期艾艾地開了口。
“小神君……北方天帝這些年其實一直在找您。”
“北方天帝?”姒墨愣了一下, 隨即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聞亥。
聞亥。
最後一次見面時,聞亥讓她滾出玄宸宮, 他明明說若再見到她,必會殺了她。
他怎麼會主動尋她?
姒墨坐在紫檀椅上的身形倏然僵硬,廣袖被風吹得微微拂動,單薄得像一頁浸了水的宣紙。
她恍惚間想起萏玉的那個故事。那個小戲子也是在許多許多年後, 才忽然明白自己是再也唱不了戲的了, 才會忽然一把剪刀插進了自己的心口。
聞亥……也是這樣吧?
當初一氣之下趕走了自己,以為足夠解氣了。可是這麼多年,他一個人高高坐在母親曾經坐過萬年之久的那張冰座上, 日復一日地咀嚼那些舊事, 是不是越想越恨?是不是覺得當初只是趕自己走真是太便宜自己了?
畢竟, 他與她之間從未有甚麼真正的情誼。
她只是一個怪物、一個騙子。
他在找她,是要把她抓回來親手殺了,才算解恨吧。
姒墨想到這裡,不由得十分慶幸自己在凡界這些年裡實在是很小心。
當年修補昆吾山結界裂時, 她用的也只是凌花袋裡存著的制式陣盤,分毫沒有留下自己的靈力印記。後來在京城裡,哪怕是被崔子安和顧盈衣那些亂七八糟的線繞得心煩意亂,她也沒有輕易動用法力。只有這幾年遠離京城,在金城郡的日子太過安逸了些,她才稍稍懈怠了幾分。
可緊接著,她臉色又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這幾年遠離京城……不久前她剛剛成了個親啊!
她與沈道固成親時曾執香敬天,上表天道。
那道青煙裡含著他們兩個人的名字,明明白白地告訴天道她姒墨與沈道固是生生世世的夫妻。
這樁姻緣明明白白地入了九重天上的戶籍簿子。
聞亥既然將尋她的事情弄得西北幽天都知道了,那豈不是九重天上人人都可能替聞亥留心著她的訊息。結成道侶這種事尋常或許不會有人注意到,可萬一誰在整理香火冊子時無意間瞥見她的名字,然後一路傳到聞亥案前……
她簡直坐立難安了。
不過。
姒墨抬起頭,望向遠處天地相接的那一線青灰。
此方世界如今正處在天地大劫中,天機矇昧,諸神遠避,連及衡這種臨時被踢下來收拾爛攤子的星君都得借她和沈道固才摸到了猰貐的巢xue。
大劫之中因果如沸湯,誰也看不清誰的行蹤,聞亥要在這時候找到她無疑是大海撈針。
可大劫總有平息的那一日。等猰貐伏誅,天清地明,那時聞亥再要來殺她簡直不要太容易。
姒墨摸了摸自己幻痛的脖子,看向及衡,禮貌地詢問他:“我有點想殺你滅口,你覺得可以嗎?”
及衡後退一步:“不太可以。”
“不太可以、不太可以的,”及衡乾笑著連連擺手,他偷眼覷了覷姒墨的臉色,見她並沒有真的掏出那把匕首,膽子又壯了幾分,八卦道,“不過話說回來,小神君還沒有散夠心麼?這百多年為何不回家呢?”
他往淵渟嶽峙、丰神俊朗的沈道固身上瞥了一眼,語氣隱晦而曖昧:“難道是北方天帝不支援您自由戀愛嗎?”
姒墨面無表情轉向沈道固,伸手一指及衡:“殺了猰貐之後,我們就把及衡滅口吧。”
沈道固溫柔地看著她笑:“好。”
及衡:“!”
及衡:“等一下!我明白了!我這就立下天道誓言,絕不把小神君的訊息透露給任何人,包括九重天上每一根仙草每一塊磚頭。小神君,您看這樣行嗎?”
他正色凜然地說著,雙手結印,口中念訣,一道土黃色的光芒自他眉心飛出沒入天際。天道誓言已成,若有違背,必將應誓而殞。
姒墨勾著沈道固的手指,遺憾地嘆了口氣:“那還真是沒有理由殺他了。”
沈道固摸摸她的頭髮,像在哄小孩兒:“沒關係,我幫你想辦法。”
及衡乾巴巴地擠出一聲苦笑。
*
林又安與林慧一行人動身上京的那一日,沈道固他們也從金城郡浩浩蕩蕩地啟了程。
他此番進京的理由很是冠冕堂皇,截住了南朝欲翻越金城郡外那片莽莽山脈、往西連橫而來的宗室子。那人身上帶著南朝皇帝的密信,信中赫然寫著針對大魏西境的合圍之策。
事關重大,沈道固親自押人回京,新帝也只好捏著鼻子鼓掌歡迎他回來,還得道一聲社稷多虧了沈卿。
回程的隊伍比起三年前他們來金城郡的時候只多了兩匹馬,一匹上頭坐著安安靜靜的盼夏,一匹上頭坐著一個黑瘦的少年,招風耳、眉毛濃濃,比盼夏更加安靜。
數月車馬勞頓,到長安那日恰逢大朝會。
一番冗長的嘉獎與安撫之後,林又安等人與南朝俘虜的事宜一一議過,朝臣們站得腿都有些發酸了,袍擺下的靴子悄悄挪了又挪。
新帝坐在御座上,正準備揮手散朝,忽然一個女子的聲音從武將班列的前半截沉沉地響了起來。
“臣林又安有本啟奏。”
滿殿的目光齊齊聚了過去。
林又安大步走到殿中,身量頎長,脊背如刀,玄色朝服上金線繡就的鸞鳳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她撩袍跪倒,雙手呈上早就備好的奏疏,聲音朗朗。
“臣自總角從軍,二十餘年來披堅執銳,歷大小百四十三戰。先帝在時賜臣青翼軍旗,命臣守懷荒、拒柔然於長城之北,□□柔然,衛我大魏邊境。聖人登基以來,臣率青翼軍轉戰西陲,與南朝爭武威、奪姑臧、扼守宣化,前後城砦十四座。臣帳下兩萬將士三月前埋骨鶉陰山南,無一人退卻。”
滿殿寂靜,只餘她一個人的聲音在金殿中迴盪。
“臣戎馬半生,不敢稱功,然臣今日斗膽,請聖人為臣封爵。臣自請爵位非為貪天之功,而是欲使天下知大魏功臣無論男女,皆有蔭庇兒孫之權;邊關將士無論男女,皆可憑功業立足!”
御座上的帝王蹙起眉頭。
“荒謬!”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臣第一個跳出來,揚聲道,“爵位乃是國家公器,豈能因一己之私壞了祖宗的成法?”
“林將軍戍邊多年,勞苦功高,朝廷已有厚賜。黃金錦帛、田宅奴僕,甚至林將軍的子侄都入宮封妃,這已是昭示了皇上對林家的蔭庇。皇恩深重至此,林將軍竟還嫌不夠,貪得無厭,委實有違為人臣子的本分!”
林又安並不理會這些人,她依舊直直地跪在那裡,目光銳意如刀。
“臣有一參將,姑臧城一戰時臣不敢輕易分散將士,她一人領五百兵馬據守落雁山口,把檀道濟先鋒拖在落雁山口五日之久,臣才得以脫身,有了佈防的喘息之機,青翼軍才不至於全軍覆沒。”
“當時南朝賊將為洩私憤,將她於城牆上千刀萬剮,至此眾人才知她乃女子之身。臣記得第一次問她身為女子為何參軍之時,她說她兄長進山時為一癩子所幫,兄長為表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將她嫁與那癩子,並因此德行高潔之舉被推選為鄉嗇夫。迎親那日她本已認命,卻忽聽聞我鬱對原小捷的訊息。”
“臣還記得她當時原話:‘林小將軍身為女子可以守衛國家,我天生力氣大,為何要一輩子受磋磨而不也去上陣殺敵呢?’如今臣非要為這侯爵之位爭上一爭不只是為臣自己,而是希望有朝一日想要主宰自己命運的女子也能說出‘林氏女可憑功績拜將封侯,我為何不能一展心中抱負?’”
殿內一時寂靜,隨即附議之聲漸起,反對之聲同樣震天。
新帝高坐在龍椅上,神色被十二旒冕的陰影遮掩,陰晴不定。
又一位紫袍大員站了出來,痛心疾首地呵斥道:“古德雲:‘治國平天下之權,女人家操之大半,蓋以母教為本也。’女子安穩居於中饋相夫教子,以自身德行教化後代方是正道,若女子都像這樣不安於家室,則家不穩國不平、社稷難安啊!”
一直靜默不語的沈道固忽地笑了一聲。
沈道固負手立在班列之中,絳紫色的朝服將他清俊的眉眼襯得貴不可言。此時他偏過頭,墨玉般的眸子盯著那人:“賀蘭大夫方才是說我大魏的定邊將軍不安於家室?”
賀蘭大夫被這頂大帽子一噎:“我不是在說林將軍……”
“那麼,”沈道固彷彿在虛心請教他,笑意溫潤,“林將軍和賀蘭大夫方才所說‘不安於家室’的女子有甚麼不同呢?”他微微挑起了眉梢,“難道是因為林將軍馬背風霜活了下來,而天下其餘的女子連走出門的機會都沒有嗎?臣一路回京不知順手抓了多少‘不安於室’的地痞無賴,巧的是全部都是男子。這是否說明我朝男子從此以後也不該封爵了?”
眼見氣氛劍拔弩張,又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語重心長地打起了圓場:“沈大人何必曲解賀蘭大夫的意思?女子封爵亙古未聞,這非是對林將軍不敬,而是禮法所在。”
“那麼《漢書》載,呂后曾封蕭何之妻為酇侯,食邑三千戶,難道是我記錯了?”沈道固身姿如松,一字一句分毫不讓。
又有人出列,慷慨激昂道:“若天下女子都像林將軍一樣追慕功名、爭強好勝,那麼陰陽倒錯,我們這些公侯將相何有家?天下豈不大亂?”
沈道固收了笑,眉目就透出底下的疏離鋒利來:“若天下女子皆如林將軍,則壤內安平檣櫓無懼,四海之內誰敢犯我大魏!”
整整一個上午,朝堂之上你來我往唇槍舌劍。沈道固很少有這樣鋒芒畢露的時候。他在姒墨面前總是溫潤的,連哄帶騙帶撒嬌,偶爾不要臉起來也是駕輕就熟。在親人好友跟前,也是個光風霽月進退有度的世家公子。
他很少像現在這樣,眉眼沉靜,聲如擊玉,一字一句篤定,一條一條地用大魏律、漢制典章,乃至前朝的雜律地方令將朝堂上的諸般論調逐一駁了回去,條理分明得彷彿他今日上殿之前專門為這場舌戰備了課。
林又安被反對的理由從“女子不可封爵”變成了“封爵於禮不合”,又從“封爵於禮不合”變成了“封爵太高恐失朝臣之心”,一步步地往後退,退到退無可退。
反對的朝臣們滿腦子被沈道固中氣十足滴水不漏的言辭吵得嗡嗡作響,憤憤地想還得是年輕人身體好啊,偷偷嘴裡含千年人參了是怎的?
於是,一時之間只剩下疲憊的沉默。
但他們心裡都明白,更重要的是,帝王的態度。
殿中爭吵漸歇,新帝剛要開口。
沈道固忽然一撩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絳紫色的朝服在金磚上鋪開,像是一面決絕的旗幟。
“陛下。方才諸公所言,臣不敢茍同。然而有一句話說得不錯,禮法不可廢。”
“臣與林將軍確是鞍馬之友生死之交,今日臣為她陳情恐有偏私之嫌。若陛下因臣一人之言而破格為林將軍封爵,日後史筆如鐵,難免有人汙衊陛下偏聽徇私。這於陛下的聖明、於林將軍的功勳皆是玷汙。”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沈道固抬起頭來,目光坦蕩。
“故此,臣懇請陛下,準臣辭去一切官職,以布衣之身離朝。以全陛下英明燭照、不拘一格用人才的聖斷;以彰林將軍赫赫之功不受私誼所虧,公私兩全。”
新帝於是又閉上了嘴。
這是把他高高架起來了。
他低頭看向離自己最近的崔子安。
崔子安垂著頭,不辨神色。
新帝收回目光,指尖緩緩敲打著龍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半晌,他扯出一層動容而寬厚的笑臉,長嘆一聲道:“沈卿如此高義,朕豈能不成全?林又安聽封——”
“加定邊將軍林又安為安遠亭伯,食邑五百戶,世襲罔替。”
從金殿上退下來,廊道里的穿堂風呼呼地往人袖子裡灌。林又安急走幾步追上了沈道固,一把攏住他飄逸的袖子。
“道固,今日之事何至於此?我不過是與他爭一爭虛名,你何必將自己大好的前程搭進去。這樣重的恩情,你教我如何償還?”
沈道固眨了眨眼,那副世家公子的矜貴模樣裡透出幾分少年人的頑皮來:“林將軍多心了,我這辭官其實是為了多活兩年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我不想讓姒墨總是為我擔心,我知道她其實總是有些不安。”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把姒墨早上抓給他的瓜子分給林又安:“況且這些凡塵俗務我早就煩了,一直想跟隨姒墨去走另一條路,反而更開心自在些。”
他微微側過頭去,目光越過硃紅的廊柱,望向宮牆之外那片高遠澄澈的天空。
“我還要多謝將軍給了我這樣高風亮節的一個理由,倒是我借了將軍的東風成全了自己的美名。何況……”
他的聲音輕了幾分,像是說給自己聽。
“今日我所說的話,都是這幾年一路而來你們教會我的。我也很希望它們成真。”
林又安愣了半晌,細細品過味來:“也是,方才好幾次那些人已經被你辯得啞口無言了,我看你罵得高興,沒捨得打斷你。”
沈道固挑了挑眉梢,眉眼間難得露出幾分少年人的意氣飛揚。
“痛快。”
昏暗的書房裡,茶盞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刺耳。
新帝手中的玉鎮紙已經斷成了兩截,殘破的玉片崩落在金磚上。值夜的太監宮女們匍匐在地上,將額頭死死貼著冰涼的磚面,大氣也不敢出。
“他真是選了個好時機,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跟著一個女將軍封爵的恩旨綁在了一起,朕若是駁了他,倒顯得朕這個皇帝刻薄寡恩、不體恤功臣了!好得很,真不愧是沈家那個老頭的得意子孫,把朕的面子裡子都踩在腳下,去成全他自己的聲望!今日過後,天下人口耳相傳,豈非又要生生造出一個當世大賢!”
身旁的近侍極有眼色地為帝王換了一盞新茶,又悄無聲息地退到陰影裡去。
“陛下何必動氣,”崔子安的聲音不急不緩,“沈道固走了,對陛下而言不是好事嗎?”
新帝轉過頭看他,眼中的怒火稍稍消下去幾分。
崔子安唇角微微一勾:“賢臣名將、民心所向、世家子弟、先帝舊人。這四種身份隨便哪一種,都夠讓一個臣子謹小慎微的了,偏偏沈道固一個人身上集齊了所有。他若還在朝中,豈不處處礙眼。”
新帝的面色愈加陰沉,在御案後負手踱了幾步,忽然冷哼道:“崔卿這話卻是不對,他就算今日辭了官,仍然還是賢臣名將、民心所向、世家子弟,”新帝的面色倏地發狠,聲音壓得極低,“更何況,你我知道他手中還握著……”
燭火將他的側臉勾勒出冷硬的線條,那張尚算年輕的臉上漸漸浮起一層陰翳:“光是辭官,可是不夠。”
崔子安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閒話家常:“聖人難不成還想再殺了他?”
“為何不可?”新帝的目光凌厲起來,“之前崔卿明明向我保證可以殺了他,甚至動用了你那些、那些手段。為何他還能好端端地站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來氣朕?”
崔子安嘆了口氣:“聖人這卻是在難為我了,沈道固並非尋常之人,他身邊那位更是棘手。不過,”他話鋒一轉,“既然暗殺不了他,為何不明殺呢?”
他將茶盞擱回案上,瓷底與桌面碰出輕輕的一聲脆響。
“他辦女學、設女市、為女子修訂律法、如今又為林又安請爵位,他想要甚麼樣海內景仰的好名聲?他的心就足夠這般大義凜然嗎?不如聖人來試一試,看看他這份護佑蒼生、兼濟天下的心,到底有多誠?”
新帝沉默了。
他沒有再看崔子安,也沒有接這個話題,重新拿起一本奏疏,漫不經心地翻了兩頁。
燭火跳動,在他眼底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作者有話說:最近每天寫太多字了,有點暈字了
好幾次想著要寫啥,寫到那的時候就找不著感覺了
好像腦子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