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 151 章 誅殺
崔子安回府的時候, 夜已經很深了。馬車在府門前停穩,他撩袍踏下車轅,步履從容地穿過庭院。
今夜月色清冷,照得青石板上一層薄薄的銀霜, 有點像出殯時沿路撒下的紙錢灰, 他漫不經心地想。
他今日心情很好。
新帝的殺心已起, 接下來不過是一步一步地添柴加火罷了。他在心裡慢慢地盤算著後手,穿過迴廊繞過假山, 步入那間看似尋常的書房, 熟稔地推開了那扇掩在多寶閣後的沉重暗門。
然後他看見了兩個人。
姒墨與沈道固正在盈盈燭光下等他。
高挑的神女慵懶地斜倚在他的書架上,正百無聊賴地拋接著甚麼東西。那兩片東西在她纖長的手指間一上一下地翻飛, 偶爾相互擦碰,發出泠泠的碎響。
一沈道固席地而坐, 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後院裡乘涼,手邊的茶還冒著熱氣。
崔子安下意識退了半步。
“崔司馬回來了,”姒墨將手裡的骨片往桌上一擱,歪了歪頭, 和他打了個招呼, “沒有走錯,是你自己的密室,請坐。”
崔子安定定地看了他們幾息, 目光在那兩片淡黃骨片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緩緩關上了身後的暗門, 竟也忽地笑了一聲。
“其實這間密室我平日也不常來。若是我今夜沒有進來,二位豈非要空等一場?”
他從容走到二人對面撩袍坐下,拿起沈道固身旁的紫砂壺,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碧色的茶湯注入白瓷杯中, 熱氣嫋嫋地升騰起來,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
姒墨聞言轉頭跟沈道固商量:“那我們就偷偷吃他的住他的,好像也不虧。”
沈道固眼底笑意溫潤,縱容道:“一點兒不虧。”
崔子安:“……”
崔子安沉默了片刻,視線再次落回姒墨手中那兩枚骨片上,那上頭有深深淺淺的凹痕,被燭光映出溫潤的淡黃色澤。
他語氣客氣而無奈:“這位上神,可否不要再把玩我義父的骨頭?”
姒墨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骨片:“猰貐是你的義父啊?是崔子安的義父,還是諱都仙君的義父呢?”
“原來你們連這個都知道了。”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垂下眼簾。
“我不明白你們為甚麼一定要破壞我的計劃。”他抬起眼,望著燭火下那張清豔絕倫不似凡塵的面孔,深深地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
姒墨靜靜地回望著他:“我們也不知道你做這麼多事情是圖甚麼。”
“姒墨,”崔子安凝視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你應當懂我的。其實我一直很遺憾沒有和你好好談一談。”
“你若是神仙,我早就該有察覺,也不會接連讓你有機會救了沈泉和那株人參。可你不是。”
“你不是甚麼真正的神仙,你不知道自己比猰貐和女魃更像怪物嗎?”他微微向前傾了傾身,死死盯著姒墨,燭火在他眸底跳躍,“你自己身為這樣一個怪物行走世間,尚且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凡人的敬仰,甚至毫無芥蒂地與凡人結為道侶。你可以活得這樣好,活得這樣坦蕩,這樣被所有人愛重,為甚麼卻容不下猰貐和女魃呢?”
沈道固端茶的手驀地一頓,眼底的笑意瞬間冷了下去。
然而崔子安恍若未覺,他的眼睛在燭火的光照下亮得驚人,湧動著一種近乎瘋魔的虔誠:“猰貐和女魃本就不該死!猰貐含冤而亡後被巫術復活,剋制不了食人的本能,那不是他的罪過!天道卻因此要誅殺他,這就公平嗎?女魃更是……我耗費了多少心血,想盡了法子才將她喚醒!她醒來後仍保留了那份悲憫與神性,你曾與她面對面地說過話,你分明很清楚她骨子裡依舊是一個心懷天下的神祇。她不過是會給凡人帶來一些乾旱而已,這對凡人而言很難克服嗎?為甚麼你們仍舊容不下她!”
“你知道復活她有多難嗎?多麼精心的陣法!多麼美妙的天道造化!可是她只在世上存活了短短一個時辰不到!”他幾乎是在質問,原本從容的面容也因狂熱而扭曲。
一杯溫熱的茶湯忽然潑在他的臉上。
崔子安的聲音戛然而止。
沈道固不緊不慢地收回手,將那隻空了的白瓷杯擱回桌上,語氣雲淡風輕:“抱歉。手滑了。”
碧色的茶水順著崔子安的臉頰淌下來,打溼了他的衣襟。他閉了閉眼,伸手緩緩抹去面上的水漬,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睜開眼睛,眼中已經恢復了平靜,看向沈道固冷笑道:“你今日在朝堂上為那個女將軍仗義執言,心裡其實也憋著一股氣吧?”
“你力陳的那些道理,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卻偏還要你們殫精竭慮地去爭吵、去算計,去求高坐在龍椅上那一個人的首肯。這就是你們凡人的帝王。”
崔子安憐憫地看著他:“你,還有很多人,明明知道那兩萬條活生生的性命正是死於他的默許與縱容,卻還是要恭恭敬敬地給他磕頭,感恩戴德地謝他的天恩浩蕩。這就是你們人間帝王的權力。”
“草原上的獅子、狼群也有首領,也會發動戰爭,可是它們自己去撕咬、去搏殺,它們用血肉庇護著自己的族群。而你們凡人的帝王高高坐在金殿之上,輕飄飄一個念頭,動輒就用成千上萬條人命去填他一個人的慾望。”
他轉回頭,直視著姒墨的眼睛:“姒墨,你看凡間的帝王是多麼脆弱。我只是輕輕這麼一推……兩萬人,姒墨,你知道兩萬人是甚麼概念嗎?”
他抬起手,伸出兩根手指。那兩根手指纖長白皙,指腹上彷彿還殘留著看不見的血跡。
“你去過軍營和戰場,你知道他們都是怎麼樣活生生的人。但是一個帝王,為了他自己的權柄,為了徹底拔除世家的根基,在一炷香的時間就可以眼都不眨地做出了葬送兩萬人的決定!”
“姒墨,凡人根本沒有辦法管理好自己,這上下幾千年凡間出了多少帝王?可曾有一個朝代撐過三百年而不亂?周室八百年,中間也是禮崩樂壞諸侯相伐的春秋戰國的爛攤子。短則不過一兩百年,中原大地便要陷入一場兵荒馬亂的亂世,九州山河便要燒成一片生靈塗炭的火海。”
“流民、饑荒、屠城、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凡人的君主要爭權,要奪利,要滿足自己的野心和慾望,便讓千千萬萬的凡人來為他們鋪路。可到頭來不過是同一個輪迴,興起,盛世,衰落,亂世,然後是血,是火,是屍山血海,週而復始,永無止境!”
他收回手負在身後,背脊挺直如松,像是一個長者面對懵懂的孩子緩緩道來。
“如果有個君主,能夠把剝削來的拿點出去,把兵器收藏起來,自己的享用減省一點,大家以為這就是了不起的聖君賢主了;卻不知道從前本無剝削,本無戰爭,這隻能看做強盜發善心,少拿一點便算好了。”[1]
崔子安的目光灼熱而懇切,他不知壓抑了多少年的理想終於有了訴說的物件。
“姒墨,這個世間需要的不是君主,而是神!凡人是一群被遠古眾神拋棄的可憐孩子,我在幫他們請遠古的神回來!”
“像上古時候那樣,伏羲教他們結網漁獵,神農為他們嚐遍百草,軒轅為他們制定曆法。神祇教他們種田、治水、觀星、定曆法,替他們驅趕野獸、平息天災、抵禦外敵,那時候的人間不快樂嗎?”
“女魃本來可以重新庇佑這片大地的,可你們殺了她。不只是女魃,我還要復活更多的神明,我要讓這個世界重新回到上古時代,讓凡人重新擁有神的庇護,讓人間的興衰輪迴徹底終結!”
密室裡一時寂靜,燭火跳了跳。
姒墨靜靜望著他,她的目光依舊清冷如水,不見喜怒:“所以,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回到上古,讓古神重新統治凡人?”
崔子安微微昂起稜角分明的下巴,眉宇間反倒浮起一抹殉道者般的孤傲:“唯有神明的絕對力量與公正,才能遏制凡人的貪婪。”
沈道固這時才緩緩站起身,聲音仍舊溫潤:“這些年間,你暗害我祖父、扶持六皇子登基,就是為了方便自己持朝政,以便實現你的那些試驗;驅使妖獸殺人、引皇室對妖物動心、在各州郡散佈妖獸的傳聞,都是為了讓凡人重新相信妖邪的存在,好讓天地法則重新變得適合神仙與妖物生存,為復活而來的古神鋪路?”
崔子安略顯不耐地打斷他:“那些不過是成大事所必經的權宜之計,手段如何,根本不重要。”
姒墨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崔子安聽見了,他看見這位神女微微蹙起的眉間浮起一絲淡淡的煩惱,那神情不像是被他的宏願所觸動,倒像是被她自己的甚麼小心思難住了。
“在九重天的時候,辯術課一直是我修得最差的一門功課。每次夫子佈置辯題,我總是說不過就打人。”姒墨語氣十分誠懇。
崔子安微微一怔,隨即唇角浮起了一絲笑意。笑意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惋惜,像一個辛苦佈局的棋手終於等到了對手棄子認輸的那一刻。
他幾乎要可憐她了。
然而姒墨沒有看他。
她垂下眼睫,望著桌上那兩枚淡黃色的骨片,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剛才,試著用你的思路想了一想。我身上既然有源恆上神的神格,就姑且還算是一個神吧?”
崔子安一時未能揣摩透她的用意。
“你雖然是正神下凡,但既然是投了胎來到這處凡世,那麼此時此刻應當還算是一個凡人吧?”姒墨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
崔子安皺了皺眉,沒有接話。
“你既然希望神仙統治人類,那麼按照你的理論,我現在可以要求你去死嗎?”
姒墨終於抬起眼來,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地望進崔子安的眼睛裡。
崔子安臉上的笑意一僵。
姒墨不緊不慢地自袖中滑出那柄流光溢彩的匕首,擱在桌案上,語調輕快:“看來在凡間的這些年我真是長進了不少,辯不過的時候都學會殺人了。”
崔子安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他霍然起身:“可你不能殺我……”
姒墨偏了偏頭:“為甚麼不能呢?”
“我是正神轉世,入輪迴投凡胎,受天道庇佑。你沒有天道認可的理由殺我,若因一己私心強行殺我,因果反噬,下一個天劫你要怎麼渡?”崔子安的語速極快,像是在說服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柄匕首,心頭的涼意一層一層地漫了上來。
姒墨沒有說話。
這短暫的沉默讓崔子安自以為抓住了她的軟肋。就在他看到了希望,準備再次開口時,姒墨卻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了,神靈的事情不需要你揣測。我今夜來這裡,只是要求一個凡人去死而已,”她往前走了一步,那柄匕首在她掌心裡打了個轉,折射出冷冽的流光,映在她清豔的眉眼上,“這才是你應當遵從的事情。”
崔子安的心頭猛然一緊。
他曾無數次在腦海中推演過與姒墨沈道固為敵的種種局面,算計過他們的每一步落子、每一張底牌。可他從不相信自己今天可能會死,他從來沒有設想過姒墨竟然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姒墨把玩著匕首,又往前踱了一步,姿態閒適,語氣倒也算溫和:“或者,你還想聽一聽我的想法嗎?”
崔子安死死盯著那柄匕首,唇邊浮起一絲苦笑:“看來我只能聽一聽了。”
燭火在姒墨身後跳躍,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軟的暖光。
“我想人類並不是被古神拋棄了。而是有一天他們低下頭望著自己的雙手,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從那一刻起,他們才真正誕生於這天地之間。”
“古神們離開,是因為他們發現這個新生的嬰兒正在自己摸索著長大,已經不再需要事無鉅細的呵護與干預。”
“從活人殉葬的蠻荒,到人們合力開墾阡陌;從他們用笨拙的筆觸編纂出第一部紀年史、刻下第一部約束世人的法典;從他們在一片荒蕪中建起第一座傳道受業的學堂,讓這世間有法可依、有理可循……這個孩子也許眼下還滿身泥濘,身上還有許多毛病,但她已經在跌跌撞撞地走他自己的路了。”
她望著崔子安,目光平靜而深遠。
“或許有一天他們真的可以達到你所說的‘無君共治’,但絕不是靠著退回成那個軟弱無力的嬰兒、重新請古神回來保護他們,而是靠他們世世代代的智慧和努力,一步一步蹚過那些挫折和迷惘,靠他們自己的力量走出一條通天大道。”
崔子安渾身緊繃,面色鐵青。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尋找反駁的言辭,然而姒墨那柄匕首上流轉的寒光又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的腦子在飛快地運轉,計算著要此刻如何表現才能麻痺姒墨,為自己創造一個生的契機。
或許可以先假意被她說服,然後趁著……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腦後傳來一絲極細微的破風聲。
等他意識到那是甚麼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噗嗤——”
利刃切開皮肉與頸骨的聲音,聽起來並不比菜市口的屠夫切開一根蘿蔔更清脆。
崔子安的身體向前一傾,然後倒了下去。
他的頭顱滾落在青磚地面上,那雙眼睛還睜著,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後一刻的驚愕上。
一個招風耳、眉毛粗粗的黑瘦少年出現在崔子安方才站立的身後。他的雙手死死握著一把刀,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姒墨只給了他最簡單的一道符籙,就是一動不動的時候不會洩露自己絲毫的氣息。
而少年手裡握著的,也不過是一把青翼軍步兵營裡最普通的制式軍刀。
他剛才劈出的那一刀,也是青翼軍最基礎的劈砍動作。
那是他曾經拿著父親親手為他削磨的小木刀,在自家的土院子裡反反覆覆地練過千萬遍的動作。
萬人坑裡爬出來的不止有上古的女魃,還有許許多多揹負著血海深仇的孤兒。
“阿爸,我做到了。”
少年定定地看著地上的屍首,聲音很輕。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哭,因為阿媽就在聽說阿爸死在萬人坑的訊息哭瞎了眼睛。
但他沒有想到自己只是出奇冷靜地看著這個死人。
原來他的屍體也和最普通的凡人沒甚麼兩樣,他死前滔滔不絕說的那些話,也並不比阿爸說過的更有道理。
足足半個夜晚,他聽著那些驚世駭俗的秘辛,聽著這個高高在上的人說著自己是如何輕輕一推就害死了像他父親一樣的兩萬人。他也沒有亂了一絲呼吸,沒有露出一絲破綻。
他終於等到了最好的時機。
姒墨走到少年身邊,輕輕摸了摸他倔強的頭頂。
夜風穿過書房的窗欞,將崔子安案那本翻到一半的《莊子》吹得嘩嘩作響,泛黃的書頁在風中翻飛——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天色將明未明,長安城初見晨霧。這個招風耳、眉毛粗粗的少年抱著空刀鞘,不遠不近地跟著前面兩道身影,一路走出了深幽的暗巷,走在將散的月色裡。
忽然,他看見走在前面的那個恍如神明的女子懊惱地一拍大腿。
“他死得也太快了!”神女痛心疾首地向那位一直寵溺地看著她的公子抱怨,“我剛剛才想好要怎麼反駁他那一套歪理邪說,但他也不能再活過來跟我辯論了,真是憋死我了!”
沈道固忍著笑,溫聲問她:“想好甚麼了?”
“就是共工和祝融打架撞倒不周山的事啊,傾盆的天河之水倒灌人間,難道那水就少淹死凡人了?”姒墨一路嘟嘟囔囔。
三道身影漸行漸遠,沒入長安城初醒的萬家燈火裡。夜風帶走了一聲微不可聞的輕笑,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
身後的暗巷空無一人,只有青石板上的霜露被漸亮的天光映出一層淡淡的白,像是甚麼都不曾發生過。
崔子安的死第二日在長安城掀起了驚濤駭浪。
因為姒墨與沈道固皆修仙道,整個密室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當晚司馬府裡也沒人察覺有生人出入,現場唯獨留下了一把染血的制式軍刀。
於是,長安的街頭巷尾開始沸沸揚揚地流傳起了一則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談。人們都說那兩萬將士的慘死根本就是崔子安一手造就的冤孽。如今定是青翼軍的幽魂不散,化作了索命的厲鬼,趁著夜色來找他討債了。
高高的宮牆之內,新帝聽聞這突如其來的死訊與坊間流言,驚懼交加之下竟失手砸碎了案頭那隻先帝御賜的暖玉青瓶。
當夜他便不顧祖制將寢殿外的金吾衛足足增加了一倍。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整宿整宿地在榻上輾轉反側。
他沒有派人去追查這個案子,只是急匆匆地招募了一批又一批的高僧老道,去崔司馬那座如今冷颼颼的府邸裡日夜誦經做法。
第二日清晨,姒墨與沈道固便悄然去了一趟林又安在京中新置辦的府邸,將那個招風耳的少年平平安安地交還給了林又安。
林又安立在庭中新移栽的槐樹下,深深向二人行了一個大禮,謝他們替那兩萬名埋骨異鄉的英魂報了這場血海深仇。
姒墨拍一拍她的手:“是你們自己報的仇。”
林又安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紅,卻到底沒有讓淚落下來。她用力握了握二人的手,沒有再說甚麼。
正事辦妥,沈道固卻不急著走。他負手立在廊下,望了望天色,忽然問林又安:“蔣兄今日在忙甚麼呢?我有件事要尋他。”
蔣參軍還道是出了甚麼了不得大事,提著鐵鍬一路掉著泥點子就來了。
庭院深深,沈道固臨風負手而立,神色鄭重:“蔣兄,在武威郡那晚你給我包紮的時候看到我戴了一個玉司南佩沒有?”
姒墨已經意識到他要說甚麼,轉過身仰頭,用袖子遮住臉。
蔣玉霄愣了一下,仔細回想了一番:“好像是有那麼個東西,怎麼,丟了嗎?需不需要我派人沿著山道一路回武威郡幫你找找?”
沈道固輕輕搖了搖頭,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那倒不是,只是那晚事態緊急,委實太匆忙了,忘了給你介紹。這塊玉佩是姒墨贈予我的,姑且……可以說是我們二人的定情信物吧。”
他將那枚溫潤的玉司南佩從衣襟裡摸出來,目光溫柔得像春日裡化開的一池春水,聲音也放得極輕極緩:“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東西能抵禦邪祟,關鍵時刻保人一條性命,是她貼身戴了許多年的至寶。我沒有想到她早早就將我的安危看得這樣重。哎,她送我的時候甚麼都沒說,就往我手裡一塞,非要我|日日戴著。”
姒墨:“……”
想戳瞎自己僅剩的一隻眼睛的蔣玉霄:“……”
沈道固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轉身要走的蔣玉霄,十分體貼道:“蔣兄怎麼不說話?哦,想必蔣兄久在軍中,不太瞭解我們年輕人之間的這些相互疼惜的心情,那我再舉幾個例子罷。記得有一回我出門沒帶傘,淋了半路的雨,後來就發現每次出門馬車上都多備了一把姒墨親手畫的油紙傘。還有一回我在書房裡打了個噴嚏,她就是路過時候看了我兩眼,結果第二天我就在書房裡發現了一整套溫養身子的暖玉。她就是這樣時時刻刻都把我放在心上的人……哦,我忘了林將軍常年握槍弄棒,可能不怎麼擅長畫傘,蔣兄在這些細枝末節上頭怕是體味不深……”
蔣玉霄:“滾吧你。”
蔣玉霄罵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猛地回頭,指著沈道固的鼻子對院子裡喊道:“你們都記住這個人,以後他來府上不必通報!直接套麻袋細細切成臊子扔到我今兒剛砌的魚塘裡去!”
沈道固站在槐樹下,將那隻玉司南佩好整以暇地收回衣襟裡,笑得春風得意。他轉過身,瞧見姒墨一臉生無可戀地倚在廊柱上。
“蔣兄怎麼不愛聽我說話?我之前寫的話本子不是還挺受金城郡百姓歡迎的麼?我看蔣兄的欣賞水平較金城郡百姓還是稍有遜色。”他面色無辜地找自己的妻子撐腰。
姒墨白他一眼。
沈道固不以為意,反倒往她身側湊了湊,興致勃勃地商量起來:“我是認真的,反正如今也辭官了,日後我總不能讓你餓著肚子。你說我就靠寫以你我二人為原型的話本子謀生如何?”
“滾回自己家裡抱去!”遠遠傳來蔣玉霄中氣十足的咆哮。
作者有話說:1.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三卷
這個單元馬上結束了,週二我要狂發最後一個單元三萬字存稿,一定一定記得來看哦!和鍾鍾拉勾好嗎!
小木刀少年出現在第25章小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