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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 149 章 真相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149章 第 149 章 真相

這一邊, 姒墨與沈道固早早出城,正是因為那日他們帶回梁為安的屍身時,曾在鶉陰山北麓的山陰處,再度察覺了女魃消散時那道藏匿於暗處的黑影氣息。

帶回梁為安的屍骨自然是頭等大事, 彼時二人並未順藤摸瓜地追查下去。但姒墨留了心, 從凌花袋裡取出一枚玄螭螺, 擲入那處山陰。

玄螭螺是北方玄天之物,入土即化, 遇煞氣則鳴。屆時她手中持著母螺, 在千里之外也能循聲而至。

當夜回到武威城,他們便向蔣參軍打聽了鶉陰山。據蔣參軍說, 那處山脈方圓百里無人居住,老輩人傳下來的說法是山裡有吃人的妖怪, 人進去了就出不來。在姒墨向他問詢之前,他都以為是那裡山勢太過複雜,令人容易迷路的緣故。

是以今日天未亮透,兩人便出了城門。

晨光稀薄地鋪在戈壁上, 捲起細沙打在衣袍上沙沙作響。姒墨手中握著那枚母螺, 循著越來越密的嗡鳴聲一路向西。

奇怪的是,越靠近鶉陰山,那嗡鳴聲反而越弱。日頭從東天挪到中天, 又從中天沉到西天, 他們已在山脈中走了整整一日, 眼看著暮色四合,母螺裡的聲音竟漸漸啞了下去。

姒墨停下腳步,蹙眉望向四野。

沈道固立在她身旁,抬眼將周遭的山勢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 忽然道:“不對。”

他伸手指向遠處天際殘餘的一線暮光:“這山脈的走向,山勢自西向東綿延,南北兩側皆有溝壑,按理說,在那一處——”他手指移向偏北的方向,“至少該有一道主峰才合常理。可我們望過去,那裡卻是一片坦蕩平地,未免太過空闊了些。”

“你說得對。”姒墨合上眼,將神識往他所說的方向鋪展而去。

“好大的手筆,竟是個能將幾座山峰都籠罩的幻術。”

姒墨抬手捏了一道破障訣,墨色的靈力從指尖飛出,往虛空中一撞。

砰然一聲巨響,眼前的景象撕裂開來。一片如鐵鑄般漆黑猙獰的山脈毫無徵兆地橫亙在蒼茫的夜色中。

孤峰突起,怪石嶙峋,四座險峰連綿排布,錯落有致,彷彿不是天地造化之功。

明明尚是芳菲春日,山腰往上卻寸草不生,連一聲鳥鳴都聽不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腥甜氣,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這山裡蟄伏了很久很久,久到連石頭都被它的吐息醃透了。

姒墨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山影,眉頭微蹙。

她停下腳步,一雙清亮的眸子定定望著那山勢的輪廓,眉頭越蹙越緊。

“怎麼了?”沈道固見她神色有異,低聲問道。

姒墨忽然飛身掠至百丈高空,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那片灰黑色的山脊。

月色清冷,將她單薄的身影鍍上一層薄薄的銀輝。她望了許久,忽然喃喃道:“我總覺得……很熟悉。”

話音未落,她腦海中電光石火般一閃,猛地拍了一下額頭,恍然大悟道:“在長安時我從崔子安那裡順過一套蝶翅幾,你還記得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在凌花袋裡翻找,叮叮噹噹掏出一堆零碎,最後摸出一套精巧的木板,還停留在上一次她沒拼完的小老虎模樣,憨態可掬。

姒墨素手翻飛,撥弄了幾下,三下五除二復原成她在太子府時曾拼出過的一座山形。

她託著那座小山,藉著冷淡的月光與腳下漆黑的山脈一一比對:“你看,山峰、山坳、山脊、山上一個野獸打的洞。”

沈道固仔細看了看,與她對視一眼:“或許,我們終於要知道崔子安的來處了。”

姒墨擰眉,費解地嘀咕:“那崔子安為甚麼要隨身帶著自己老巢的地形圖把玩呢?”

沈道固仰頭想了想,面不改色:“表達了他的思鄉之情吧。”

姒墨白他一眼,攥緊了袖中的匕首,率先攀上了蝶翅幾中洞口所在的險峰。

越往上走,地形便越發雜亂,在一處幾乎垂直的石壁前,忽然爪痕密集起來,像是有甚麼東西經常在此攀援。

或許是外頭那層迷障的效果太好,洞口處反倒並未有甚麼遮掩。

洞口被深黑色的瘴氣重重籠罩,月光穿透不過寸許,只能照見洞口邊緣幾塊碎骨。

兩人對視一眼,收斂起周身氣息,悄無聲息地潛了進去。

洞xue深處,偶爾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角落裡散落著大片大片的白骨,幾乎都是人骨,有些還很新鮮,殘留著沒被啃淨的筋肉。而在洞xue最深處,隱約可見一團巨大的黑影盤踞在當中,隨著低沉的呼吸微微起伏。

姒墨並指凝出一點靈光。

那東西狀如一頭巨牛,渾身上下覆著一層暗紅色的鬣毛,每一根都粗如竹筷,隨著它的呼吸微微翕動。那是一張介於人與獸之間的臉,五官扭曲得像是被揉碎了又重新捏合,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獠牙。

姒墨看清了它的臉。

猰貐。

她急忙給沈道固打手勢,示意二人退出洞口。

沈道固一點頭,然而兩人才剛剛向後挪了半步,猰貐猛地睜開了一隻眼。

它緩緩站起來,碩大的頭顱幾乎頂到了洞頂,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嗚咽聲在山洞裡來回撞擊,震得碎石簌簌地往下落。

“當心!”

幾乎在它轉頭的瞬間,一道赤紅的殘影裹挾著腥風朝姒墨凌空抽來,是它那佈滿倒刺的巨尾。姒墨側身躲過,耳邊擦過一陣刺耳的風嘯,那一尾巴抽在她身後的石壁上,整個山洞都晃了一晃,碎石嘩啦啦地落了她一肩。

沈道固的劍在同一刻刺向猰貐的咽喉,劍尖刺入半寸便再也無法深入,那層鬣毛像是活的一般翻卷上來,將劍刃絞得咯咯作響。

猰貐吃痛,猛地甩頭。沈道固被那股巨力拋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石壁上,悶哼了一聲。

猰貐轉頭朝他撲過去。姒墨手腕一翻,匕首脫手而出。流光溢彩的刀鋒在昏暗的洞xue中綻開一片冷冽的流光,在它後腿上劃開一道血槽。一縷清幽的梨花香在濃濁的腥風中瀰漫開來。

猰貐怒吼一聲,那條帶著倒鉤的尾巴反掃過來,沈道固本已被逼到牆角,見避無可避,只好用肩膀硬生生接了這一擊。

“沈道固!”

幸而姒墨從前給聞亥四處搜刮的漂亮衣服還有許多那時沒來得及送出去,自重逢以來,她便逼著沈道固每日貼身穿著。法衣流轉出淡淡的輝光,替沈道固擋下了大半力道,但倒鉤仍然在他肩頭犁出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瞬間湧出來,沿著他的手臂往下淌,轉眼間便染透半邊衣袖。

姒墨一咬牙,頂著頭頂猰貐噴出的腥風衝到沈道固身旁,同時在掌心劃出寸長的傷口,鮮血鮮血湧出,墨色的靈力翻湧如沸。

她本就是北方玄天的神君,最擅水法,只是自從碎去仙骨墜入凡間便不再喜歡動用。此時她以本源神血催動自己最擅長的水遁,瞬間便帶著沈道固消失在洞xue裡。

*

武威城內的偏院,燭火搖曳。

沈道固閉目躺在榻上,右臂上那團黑色的瘴氣已被姒墨拔除乾淨,新換的衣衫下隱約能看見包紮妥當的繃帶。

他氣色倒比方才好了許多,甚至還能表演不要臉。

他不要臉地把玩姒墨的手指:“我成親了之後難道不很該守一些男德嗎?方才蔣玉霄來給我包紮的時候在我身上摸來摸去,不知讓他佔了多少便宜,你怎麼這樣狠心放任他欺凌我。”

姒墨面不改色從懷裡摸出一隻留聲螺:“錄下來了,明天放給蔣參軍聽。”

沈道固:“……”

沈道固吃癟,用手去繞姒墨的頭髮:“這個我們凡人一般管它叫作‘閨房密話’,不好給旁人聽的。”

“那怎麼辦呢?”姒墨嘆氣,神態無辜,“我又不會包紮,不然我把鹿三從大草原上叫回來給你吹吹?”

沈道固:“……”

沈道固覥著臉去湊近她:“夫人給吹吹吧。”

姒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額頭:“夫人不會吹。”

沈道固不太氣餒地自己躺了一會兒,又翻過身來,裝模作樣嘆了口氣:“我三年前隨口編的一句瞎話,你倒記得這樣清楚。我一時不知竟該感到受寵若驚還是心酸。”

姒墨摁著他的肩膀把人摁回去,神色認真:“我知道你故意插科打諢,你不用這樣安慰我,我沒有在後怕。”

“你不會死的,沈道固。”姒墨握著他的手,目光沉靜而堅定,“在我身邊,我不會讓你死的。”

沈道固望著她,目光中方才的戲謔漸漸化開,化得溫溫軟軟。他沒有再說甚麼玩笑話,輕輕道了一聲:“好。”

姒墨吹了燈,和衣躺在他身側。沈道固伸出手臂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下巴尖兒抵著她的發頂。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姒墨才在他懷中悄悄睜開了眼。她的神情沉靜如水,支起身從沈道固衣襟裡摸出那枚溫潤的玉司南佩,雙手一撚,玉佩化作一條流轉著冷光的長鏈。

她毫不遲疑地將長鏈繞過他的手腕,動作極輕地將他的雙手縛在床柱上。

“你一定不會早夭,”她低聲嘟囔了一句,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在他眉間停留了一瞬,終究收了回來。

“等我回來。”

然後她直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推門而出。

然後她敲開了蔣玉霄的房門,逮出來一個睡眼惺忪的蔣玉霄。

“我要水。”她開門見山。

蔣玉霄剛被他們半夜叫起來給沈道固包紮過一次,怕打擾了林又安睡覺才獨自在書房歇下。此時他眼皮都睜不開,腦子還是懵的,下意識問:“道固不是剛傷成了那樣嗎?還能要水呢?需要我去批評他一下嗎?”

姒墨:“……”

姒墨默了一瞬:“不是,我要一缸一缸的那種水。”

蔣玉霄此時清醒了一點,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跟姒墨說了甚麼,馬上反思並尷尬並懊悔:“哦哦哦哦,一缸一缸的那種水是吧,缸好啊缸好啊……一缸、水嗎?”

姒墨點頭:“要十幾缸吧。”

蔣玉霄欲言又止。

姒墨:“別問。”

蔣玉霄:“行。”

他識相地讓人調來十幾口飲馬的大缸,滿滿地灌足了水。士兵走後,姒墨廣袖一揮將那些水盡數收入凌花袋中,再次乘風隱入了夜色。

“對了,道固要是問起來我說是不說啊……”地上,蔣玉霄弱弱地自言自語。

*

這一回姒墨沒有再貿然進洞,而是藉著那十幾缸水在洞外佈下一座困陣,水流如龍蛇遊走。然後她立在陣心,催動靈力,一股沛然的水汽直灌入洞。

猰貐被引出洞口。

姒墨法力屬水,水勢助她,在這座她親手佈下的陣法中,她身法快了不止一倍。好幾次藉著水陣的掩護,刀尖幾乎貼著猰貐的要害劃過。

刀身上重新泛起冷冽的流光,一縷若有若無的梨花香在夜風中飄散開來。姒墨再次反身而上,猰貐那條佈滿倒刺的巨尾甩過來,她側身避開,腳尖在石壁上一點,借力折身,匕首反手刺向它的腹部。

又差了一點。

那層暗紅色的鬣毛像是活的,明明匕首已經刺入半寸,卻被翻卷而來的毛束死死絞住,再也無法深入。

姒墨抽刀後撤,猰貐的前爪已經拍到面前,她抬臂格擋,整個人被那股巨力震得往後滑出丈餘,靴底在石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袖口裂開一道口子,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紅痕。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來。

猰貐撲上來。姒墨引動身後一座陣中陣,水柱沖天而起,漫天水霧遮蔽了月光,猰貐在混沌中辨不清方向,巨尾狂甩,將周遭的岩石抽得碎石紛飛。

水花四濺中,姒墨的匕首再一次刺向它的要害。刀尖觸及胸口那片最薄的皮肉,她甚至已經感覺到了刀鋒劃開面板的那一瞬阻力,可那層鬣毛又一次翻卷上來,將匕首絞偏了半寸。

裙子也破了。她咬著下唇。

若是這把匕首裡的檮杌獸魂還在……

姒墨側身翻滾避開猰貐的利爪,肩頭擦過一塊尖銳的岩石,她單膝跪地,抬起頭來,望著那頭盤踞在黑暗中的巨獸。

若是這把匕首裡的檮杌獸魂還在,她此刻便不會這樣狼狽了吧。

聞亥將他的匕首送給她的時候,那時滿樹梨花如雪,他握著她的手,教她揮出那一刀。

他說姒墨,我會永遠庇護你,你以後不會有需要以命相搏的時候。

此刻猰貐的利爪已近在眼前。

那條巨尾又一次橫掃而來。姒墨剛要起身,腳下的岩石卻忽然鬆動,整個人往下一滑。

倉促之間,她握著匕首狠狠插入地面,生生止住了下墜之勢。但是猰貐的利爪已經狠狠拍在她身上,她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濺而出,灑在焦黑的土地上。

聞亥那時握著她拿刀的手,眉眼輕笑:“你太愛闖禍了。以後拿著這把刀闖禍的時候,人家看了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拿著漂漂亮亮的一把刀,就不捨得過分苛責你了。”

姒墨心中忽然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我該怎麼殺了猰貐?

我該怎麼拿著這樣一把刀殺了猰貐?

沈道固又該怎麼活下來?

有一滴淚從她眼眶裡滾落下來,摻雜在她吐出的那攤血泊中,明明暗暗無可分辨。

姒墨咬緊了牙,幾乎要脫力的手狠狠拔出匕首,翻身而起。猰貐被她激得愈發狂躁,巨大的身形壓下來。姒墨避無可避,只能強提一口真氣準備硬抗。

便在此時,一道劍光破空而來,不偏不倚斬在猰貐的尾尖上。猰貐吃痛鬆開了尾巴,姒墨趁勢翻身落地。

沈道固踏風而入,一劍盪開猰貐緊隨而來的一爪,趁機攬住姒墨的腰,將她帶離那片碎石狼藉的險地。

姒墨望著那道身影,驚道:“你怎麼——”

沈道固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眉梢微微向上挑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回去記得賠蔣玉霄一根床柱。至於這種把我綁起來的小把戲,我還是別的時候更喜歡一些。”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幾日他閒著也是閒著,不過是順路來接一接她。可姒墨分明看見他方才格開猰貐的手在微微發顫。

姒墨把頭轉回去,重新握緊匕首。

“你不該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不這樣認為,”沈道固的劍光又一次與猰貐的利爪撞在一處,震得他虎口發麻,他偏過頭來看她,那雙濃黑的眸子在夜色裡溫潤如舊,語調裡竟還帶著一絲笑意:“我看你怎麼都給自己打生氣了?猰貐把你氣哭了?”

姒墨沒有再說話。

兩人並肩而立,匕首與長劍交錯出連綿的光幕,如游龍一般在夜色中穿梭。梨花香氣在腥風中時隱時現,每一次匕首都堪堪差上那麼一點,每一次劍鋒都只能在那層暗紅色的鬣毛上劃出淺淺的白痕。

他們只能做到將它死死困在半山腰,可他們自己也衝不破一個口子,僵持漫長得像是要耗到山窮水盡。

忽然一道黃光從天際而來。一人御劍破雲而出,衣袍如流雲翻卷,那人手中執一方青玉古印,反手一掌壓下,那方印章化作山嶽般的虛影,重重鎮壓在猰貐的脊背上。

猰貐發出震天的怒吼,四蹄深深陷入石地。

那人的目光掃過被困在印下的猰貐,然後落在姒墨身上,整個人忽然一震。

“小神君?”

姒墨側頭看他,手下匕首未停。她不認識這張臉。

猰貐又是一聲怒吼,脊背上那方古印的虛影被它一寸一寸頂起來。三人不再有暇多言,同時出手。劍光與刀影交織而下,古印的金光如潮水般傾瀉,三道攻勢合在一處,終於將猰貐漸漸鎮壓下去。

姒墨的匕首終於找準了機會,在它腹部最柔軟的地方劃開了一道口子。梨花香在腥風裡綻開,墨黑的獸血噴濺而出。

猰貐厲嘯一聲,怨毒地盯了他們三人一眼,竟然轉身一頭撞碎了山體,強行遁入地脈深處,逃得無影無蹤。

姒墨正要去追,那人卻抬手攔住了她:“追也沒用,憑我們殺不死它的。”

姒墨收回匕首,看了他一眼,清幽的眸子冷冷地審視著他:“你認識我?”

那人捏著手裡的青玉古印,面色顯得有些尷尬,他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才恭敬答道:“我叫及衡,來自西北幽天,曾有幸在九重天上遠遠見過小神君一次。”

姒墨看著他臉上那點訕訕的神色,心頭沉了一沉。

她自幼便因為體質特殊,被圈養在玄宸宮裡長大,很少有外人見過她,西北幽天她更是從未去過,及衡怎麼會有機會見過她?

除了……

那一次,只有那唯一的一次。

在天罰臺上。

姒墨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沈道固也察覺到了她氣息的紊亂。在寬大的衣袖掩護下,堅定地握緊了她冰涼的手指。

姒墨僵硬的脊背微微放鬆了些,側過頭對沈道固勉強扯出一個笑,示意自己沒事。

她轉向及衡:“我預感到此方世界將有一場天地大劫,就是猰貐嗎?你便是來歷劫的星君?為何不誅殺猰貐?”

及衡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小神君說對了一半。”

“此方世界的天地大劫確實是因猰貐而起,不過來歷劫的星君並不是我,我只是匆忙下來補救的,真正歷劫的星君是諱都仙君。三十年前已經降臨在此處凡世,他的凡人名字叫做崔子安。”

姒墨與沈道固同時蹙眉。

“看來二位已經與諱都仙君打過不少交道了,”陵光看著他們的神情,苦笑了一聲,“而我說憑我們殺不死猰貐,也是因為諱都仙君。”

沈道固蹙眉檢查著姒墨身上的傷勢,側過身道:“跟我們回城吧。你從頭講起。”

*

及衡坐在客座上,將一段九重天秘辛娓娓道來。

“小神君應當在古籍中見過關於‘猰貐’的記載。它原本並非妖邪,而是一位人面蛇身的遠古天神。當年大禹治水,猰貐曾傾盡全力相助,澤被蒼生。他是被凡人香火供奉過的正神,可最終卻被貳負的下臣所殺。”

“猰貐含冤而死,怨氣沖天。後來雖有巫師用不死藥將它強行復活,但它復活後卻徹底喪失了神性,變成了專門吞吃凡人的怪物,以此來發洩胸中無盡怨恨。”

姒墨握著手中的茶盞,長睫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波光。

她想起了也是復活而來的女魃。女魃也曾說過她的復生或許只會給人間帶來災厄。

果然是天道昭昭,生死有常。死而復生這種事,從來都不是生靈該妄想的。

及衡繼續道:“天道流轉,推演出猰貐將要在這一方凡俗世界掀起一場滅世的浩劫。為了平息大劫,諱都仙君透過六道輪迴投胎降世,化身為凡人崔子安。原本的命數應當是崔子安在凡間修道,最終以凡人之軀誅殺猰貐,拯救蒼生,隨後帶著無量功德白日飛昇,重返九重天。”

“可是我們都不知道諱都仙君究竟是怎麼想的,他在下凡之前便偷偷留下了後手,讓自己早早覺醒了九重天記憶,不但沒有殺猰貐,反而和猰貐簽訂了古契。”

“凡人崔子安強行分走了猰貐復活後身為兇獸的漫長壽元,所以他才能利用猰貐的力量在凡間攪動風雲。同時此舉也將凡人氣運與猰貐綁在了一起。這就是為甚麼我說殺不了猰貐。若想殺猰貐,先要殺崔子安。”

“九重天上發現了諱都仙君在此處凡世攪起的禍端之後,匆忙將我踢下來收拾亂局。可我下來之後……難啊,”及衡苦著一張臉,“崔子安是正神下凡,走正常的投胎途徑下來,受天道庇佑,享凡人氣運。我一個臨時降世的方外之人,若要殺他一定會天譴加身。而他身上有猰貐的力量,尋常的凡人根本殺不死他。”

他看向沈道固,帶了幾分惋惜:“其實這位公子原本最有指望。他是凡人,與崔子安的凡人身份有塵世因果,天道絕不會降下天譴。可惜……”

“可惜他修道了,”姒墨替他把話說完,“不再算與崔子安有凡塵因果的凡人,便不能殺他了。”

及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屋內一時靜下來。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將燭火吹得斜了一斜,三個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一片寂靜中,姒墨忽然開口。

“不。能殺。”

她清冷的臉上殺伐決絕。

作者有話說:猰貐(yà)(yǔ),出自山海經

能猜到誰來殺崔子安嗎?之前很早很早很早的時候有寫過伏筆

怎麼一章比一章長呢?好累,每天兩眼一整就是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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