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 131 章 化外一牧童
“最近想學彈琴嘛, ”姒墨理不直氣也壯,“顧盈衣不是說嵇中散留下的焦尾琴在你手中,從小我老師就教我學習的時候不要吝嗇於學具,我既然在學琴, 自然就要見一見最好的。”
反正就是不提三更半夜偷溜進人家屋子裡翻箱倒櫃的事。
沈道固挑眉:“哦?審顧盈衣時你就打我這把琴的主意了?”
他忽然想到, 姒墨和宇文恪找藉口一起溜掉這件事情從前也發生過一次。在審完顧盈衣之後, 宇文恪曾拉著姒墨非說要回去補覺,想來就是心裡沒憋著好事, 只是沒來得及下手。
姒墨小聲道:“上次不是沒成嘛, 剛回家謝成禮就忽然送來小謝大人的線索,之後我就找你去了, 沒偷成。”
不止“找你去了”,那晚他夜叩宮門失魂落魄地回來, 兩人還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莫名確定了關係。
沈道固捏捏她的鼻子,帶著淺淺笑意:“跟你在一起過日子還真是跌宕起伏,有點破案的功夫全用在防你作妖上了。”
瑩藍色的水燈漂浮在半空中,柔和的光暈籠著他們兩人。幽幽冷光落在沈道固臉上, 將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溫柔。他微微傾身, 離她越來越近,他溫熱的呼吸拂在她額上。
姒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往後躲一躲,可是身後就是琴案, 退無可退。
“咳。”
一聲輕咳忽然響起, 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突兀。
兩人齊齊頓住。
沈道固閉了閉眼, 深吸一口氣,這才轉過頭去看著宇文恪,目光復雜:“我以為你起碼是個識趣的人。我的臥房很大,你為甚麼不去內間躲一躲呢?”
宇文恪紅著臉, 一臉悲憤跟姒墨告狀:“阿姐,你看他。”
姒墨不太贊同沈道固:“內間也不好吧……”她提醒道,“我記得門外桂樹下還有個躺椅。”
宇文恪:“……”
宇文恪幽怨地出了門,不太貼心地“砰”一聲給他們關上門,響聲表達了少年的態度。
屋中二人對視一眼,忍不住笑起來。
瑩藍色的水燈隨著盪開的笑聲飄飄搖搖,沈道固握著姒墨的手,帶著她的手指落在琴絃上。
“想學?”他問。
姒墨眨了眨眼睛,看著他。
沈道固從身後將她籠住,兩隻手臂繞過她的身子,輕輕撐在琴案上,將她整個人都籠在自己和琴案之間。
“讓明誠把焦尾搬回徐國公府我教你,還是……”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窩處,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你想夜夜與我偷偷來這裡學?”
姒墨腿軟了一下。
沈道固低低笑起來,貼著她的胸膛微微震動:“不行哦。”
姒墨臉騰地紅了,狠狠掐他手臂一把。
沈道固不輕不重“嘶”了一聲,捉住她的手:“再用力一點就該把宇文恪引來了。”
姒墨嘴硬:“那也沒甚麼不好。”
話音剛落下,就聽見宇文恪的腳步聲往回走:“阿姐你們幹嘛呢?怎麼半天沒有聲音啊?阿姐你說完話了嗎?阿姐你千萬不要太聽沈道固那個老賊的話,他天生就是個壞胚……”
沈道固輕笑一聲,帶著姒墨的手指在琴絃上一勾。
“錚——”一聲清越的琴音響起。
門外宇文恪的腳步停住。
門內,沈道固的手指帶著姒墨的手指,在琴絃上一勾一挑,慢悠悠彈著《鶴沖霄》,他的唇卻覆上姒墨的,輾轉、廝磨,溫柔得像三月的風拂過桃林。
琴宣告麗典雅,蓋住了一切不該有的細瑣聲音。
一曲終了,沈道固額頭抵著姒墨,輕輕喘息:“幸好門外是宇文恪。”
姒墨迷濛地望著他,還有些沒有回神:“嗯?”
“第三樂句我彈了三遍。”沈道固拇指輕輕擦過她微腫的唇角,嘆了口氣。
“那你真是枉稱‘琴技冠絕長安’了,徒擔虛名。”姒墨同情地看著他。
沈道固氣得又捏了捏她鼻子。
姒墨笑意盈盈地去拉他的手,哄他:“好啦,沈大家,我們走吧。”
沈道固輕輕擋住她:“我現在可見不了人,”他指尖在琴上隨意撥弄了幾下,“隨便和我說說話吧,姒墨。”
“你怎麼了?”姒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
沈道固輕輕推著她的肩膀,令她背過身去:“沒甚麼事,說說你為甚麼忽然想學琴吧。”
“哦,這個啊,”姒墨有點不好意思,“你還記得鹿三吧?”
“他怎麼了?”
“這一世的小謝大人不喜歡他了啊,我覺得他還挺可憐的。我想你要是這一世修道沒修出甚麼名堂來,那我下輩子找到你的時候你也不喜歡我了怎麼辦。”
姒墨怕打擊沈道固的自信心,貼心地把“你肯定活不到證道的年紀了”換成了“萬一你沒修出甚麼名堂來”。
沈道固介面:“那你就殺了我唄。”
姒墨本來正洋洋得意於自己是如此貼心且不洩露天機的一個聰明神仙,乍聽見沈道固這一句沒反應過來:“甚麼?”
沈道固輕輕笑了一聲,重複了一遍:“我下輩子若是不喜歡你、令你傷心了,你就殺了我,再等我下下輩子。若是下下輩子也不能對你好,就一直殺到我像如今一樣喜歡你。”
姒墨轉回身,看著沈道固認真的神色,木愣愣道:“我……我想說的是我爭取早一點找到你,給你彈琴聽。你、你這一世這麼喜歡彈琴,下一世或許還喜歡的,那你就會喜歡上我了……我原本想學跳舞的,但印象裡你似乎也不是很喜歡看跳舞。”
沈道固想了一下,點點頭:“那也行。”
姒墨神色糾結了一下:“至於殺不殺的……我覺得大概不是這麼個玩法吧……”
沈道固平靜道:“以防萬一嘛。”
姒墨瞪他一眼。
沈道固輕笑,伸手將人攬進懷裡:“仙人原來是為我學琴,我幾乎受寵若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姒墨小小掙扎了兩下:“那你也不必提攜玉龍為君死好幾回。”
沈道固將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笑意:“無論是‘我下輩子可能不喜歡你’,還是你為了我去刻意學些甚麼做些甚麼,想一想都令我感到惶恐不安。為了報答仙人如此深重的恩情,我只好努力修行,爭取不要轉世。”
姒墨靠在他的身上,沒有說話。
只有用來迷惑宇文恪的琴聲偶爾在兩人之間漫不經心地響著。
“還有別的辦法嗎?”沈道固忽然又問,“我從前不覺得鹿三可憐,可如今一想到仙人,就忽然很不忍心了。我怕我有一絲一毫的可能辜負仙人,卻拿轉世的自己沒有辦法。沒有那樣的術法能令我生生世世愛上你嗎?”
姒墨搖頭:“孟婆湯一喝,前塵往事盡斷,這是天地間最基本的規則,誰都無法改變。”
沈道固於是更緊地抱住了她。
沈道固忽然皺眉又問:“小謝大人前世喜歡男子,為何此世忽然喜歡女子了,這也會變嗎?”
姒墨看著他:“誰說小謝大人前世是男的了?”
沈道固真正愣了一下:“那我若是轉世也可能變為女子?那你、那我……那我們會很辛苦吧?”
姒墨嘆氣:“這還算好的了,你萬一投胎去畜生道呢,變成一隻羊、一頭牛,我還沒來得及找到你,你就被人吃了。”
她煞有介事地安排沈道固:“你還是投胎成狗比較好,我還能牽著你去看看世界。牽著牛去看世界就太奇怪了,到時候他們問我是誰,我就只好說我是化外一牧童。”
“別說了,說得我都想死了……”沈道固扶著額,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帶著幾分生無可戀的意味。
“但又不敢真死。”他補充了一句。
*
一直到了次年二月,在唸窈長期的道德譴責下,姒墨才終於準備動身去崑崙。
她這一回除了帶念窈之外,還要帶上一個失魂落魄的宇文恪,只不帶那位困於朝堂走不開的沈道固。
至於宇文恪是如何變成了“失魂落魄的宇文恪”呢?
說來話也不長。
鹿三求姒墨幫忙還崑崙鏡的那晚,宇文恪也在當場,自然也知道這件事。
崑崙鏡可以照見凡人的過往,宇文恪也曾偷聽姒墨和沈道固說起過。
從那之後,宇文恪就存了一個心思。
他想再看一看萏玉。
萏玉一個人孤零零死在了南朝,他最後那段日子是怎麼過的,有沒有人陪著他,他疼不疼、害不害怕,草草……就那樣草草埋在了異國他鄉嗎?
作為交換,宇文恪自告奮勇幫阿姐解決“宇文疏一個京城貴女為甚麼忽然要出門小半年”的問題。
姒墨同意了這筆買賣,倒也不是想個出門的法子有多難,只是將宇文恪的小心翼翼和期待看在眼中,終究不忍心而已。
於是在動身的前三日,一個月高無雲的夜晚,三人再次揹著徐國公老兩口湊到了沈道固的無塵院裡。
姒墨從袖中取出崑崙鏡。
鏡子巴掌大小,鏡身似琉璃所鑄,邊緣刻著繁複的雲雷紋,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鏡面朦朧如霧,像是蒙著一層永遠化不開的霜。
姒墨雙手結印,指尖輕輕撫過鏡面。
幽黑色的光自鏡中亮起,像深夜裡浮動的螢火。光暈越漫越開,漸漸凝成一片光幕,微微盪漾,隱約可見有甚麼東西正在裡面成形。
宇文恪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光幕。
漸漸地,光幕裡顯現出一個人影。
卻不是萏玉,而是從大約六七年前的徐國公小世子宇文恪開始。
作者有話說:這本書he肯定不是透過轉世的方式哈,兩個人純說著玩呢,不用當真……
放心,鍾鍾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