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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玉簪記-宇文恪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132章 第 132 章 玉簪記-宇文恪

要叫徐國公府的小世子說他生平經歷過甚麼叫人大呼上當的事情, 他定會激動地拍著桌子大喊:“戲臺上一個嬌過一個的花旦竟然能用男人演!”

宇文小世子十歲那年第一次認認真真聽完一場《釵釧記》,就是因為小貼旦芸香活潑俏皮,嗓音細脆,連《相罵》那一出裡和老太太吵架都可愛得讓人想給順順毛。

戲臺子撤了好幾天, 那小貼旦彷彿還在他跟前嬉笑怒罵嗔痴。於是小世子傻笑了幾天之後做了一個充滿男子氣概的決定:叫人去打聽戲班的落腳地。

他悄悄摸進戲班後門時, 只覺得世間竟有如此大膽、放肆、驚心動魄之事。接著便見一個身量單薄的小孩兒穿了件洗得發白的天青色短衫兒正靠在二門上閒嗑瓜子, 見來了人斜睨他一眼,也不理人。

小孩兒正是十一二歲滿臉稚氣的年紀, 再因為常年吃不飽飯, 頗有些雌雄莫辨。

世子越看心跳越快,清聲問他:“你是芸香不是?”

那小貼旦好歹正臉打量他幾眼, 只應了一聲,沒說旁的話。

小世子本來一腔的勇氣, 真確定見了女神竟然磕巴起來:“我、我可喜歡聽你的戲了,你唱得真好,長…長得也好。”

小貼旦嘴角便向上翹去,又立刻強壓了下來, 仍作一副孤冷的派頭, 只回他:“我叫萏玉。”

小世子將“萏玉”兩個字反覆在嘴裡過了幾遍,只覺著是神仙才有的名字,一抬頭見人家仍看著自己, 熱血便向臉上湧去, 不知怎的竟脫口而出:“你、你是我的女神!”

卻見萏玉瞪了他一眼扭頭就走。他不明白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只想著依方才女神那般矜持情狀,此時定是害羞了,也覺得自己唐突,就要跟上去道歉。

兩人一個走一個追, 片刻時候竟到了練功房門口,萏玉終於停下回頭,那傻子還在喋喋不休的道歉。

萏玉便揚了眉毛,驕矜地清清嗓子問這傻子:“你,你有吃的嗎?”

宇文小世子自此一有時間便揣上兩個包子往戲班牆頭一蹲,聽女神在裡面咿咿呀呀地練嗓,只等著時機來了兩人好鑽到道具房裡分包子吃。

世子一邊吃著在家裡從來也不碰的素包子,一邊心疼女神:“你們班主真壞,讓你們天天練那麼久,還不給吃飽飯。”

萏玉就不願意了:“你懂甚麼,我將來可是要當江南江北第一名角的!”

他說得眉飛色舞,忍不住站起來擺了個身段兒。

小世子直愣愣看著萏玉眉眼盈盈似有華光流轉,恍惚間已看到他身量長開,霞帔雲發,一身的風華,當下只知道重重點頭:“嗯!等你成名了,我就僱好多好多畫師,把你唱戲的樣子全畫下來,只要是路過的人我就人手發一份!”

萏玉便只是笑,笑得眉眼彎彎,一團稚氣。

又過了四個月,戲班便離了長安接著向南行去。漸漸的萏玉也便有了些名氣,開始學五旦,學的第一場劇目便是《玉簪記》。

等到了這小孩子變聲期的時候,已經有人專門點了他的名字叫他唱,人氣竟也很熱鬧。

只是旁的班主如果是個目光長遠的,就該知道倒倉是個大事,少不得讓孩子歇歇嗓子。

萏玉的班主卻舍不下錢財人氣,仍是一場一場的大劇安排著,眼瞧著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勢,到底不過幾個月,孩子就在戲臺上失了聲砸了場子。

萏玉叫給魘著了這一回,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地。

戲班主也不是沒有心肝的,花錢給治好了病,只是也知道這人就算爬起來嗓子也壞了,就要收回“萏玉”這個藝名給人放出去,左右年歲不大,改學甚麼都還來得及。

誰知這孩子,本名叫作泊生的,竟是一門心思喜歡唱戲,就算後半輩子聲音不好了,也求著能留在班子裡當個琴師鼓師寫個戲縫補個戲服也好。

班主看他可憐,於是應了。

就這麼兜兜轉轉了六七年,泊生白日裡做些跟包雜活,晚上一個人偷偷跑到道具房裝扮上,就著月光無聲地唱戲,戲班竟又回到了長安,他早已不敢去想的那個人家鄉。

他想,他那樣尊貴的身份,或許早就喜歡上別的打獵喝酒一般的事了,或許早就被父母逼迫著當了官,再也想不起小時候這些荒唐事。

也不知命運究竟是偏心了他,還是捉弄了他。

偏就那麼巧,世子偏就被友人打趣了從前愛好,偏就想起自己還有這麼個兒時玩伴,偏就在後場挑中了泊生問他:“你們這裡可有個叫萏玉的?”

兵荒馬亂中泊生只來得及想起自己聲音難聽,於是指了指嗓子向世子擺擺手,表示自己是個啞的,急忙跑了。

待回去之後泊生越想心越慌,他怕他認出他,又怕他認不出他。

糾結了一夜,他終於頂著滿臉憔悴大清早挨個兒去拜託班子裡的人,說要是有人問起萏玉來只說他已經在南朝病死了。

這樣的事情在他們這一種人中何其不少見,眾人心中明白那一二分故事,心中可憐他的身世,俱都應下。

所謂冤家路窄,這傻子就算長大了也註定是他的冤家,不過幾天泊生便在出門置辦戲班用的道具時候又遇著世子。彼時星垂雲端,世子的車正壞在路上,好不容易見著個人,忙上前攔下問道:“請問請否稍我們去北部衙署一程?”

泊生那時只來得及想著我這啞巴的人物設定不能丟,於是兩手盡力比劃著,也不知自己比劃得是個甚麼。

誰知世子一見他比了手勢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來:“你是戲班裡那個啞……”他本想說小啞巴,又恐傷了人家自尊,於是生生停住。

誰知泊生聽了這話便直接怔愣住,倒把世子嚇了一跳,正想叫他回神,他忽地轉身跑了。世子一頭霧水,下意識跟了兩步,到底停了下來。

這邊泊生一邊跑一邊想的是,自己失去的原來不只是唱戲的資格。他怔愣是以為世子記得成年之後的自己,畢竟那日他們見過,還說了話。

原來沒有。

原來世子只記得一個“啞巴”。

當年世子只見過戲臺上的芸香,到了班子裡尚且能一眼認出他。可見那個驕傲說著要當江南江北第一名角的自己,早已被磨成了讓人過眼就忘的雜人。

他原來早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壯志豪情的萏玉,不過是個乏善可陳的打雜跑腿的,算在芸芸眾生裡尚還沾了庸碌二字,哪裡配讓人記得。

他原來真的六年前就死了。

他想起從前看過的一場戲,說是有個年輕姑娘被丈夫拋棄,初時雖然艱難卻也掙扎著生活下來,大家都以為這坎算是過去了,姑娘也習慣了寡居,誰知道十幾年之後姑娘忽地投井死了。

原來在剛失去時候還不明白失去意味著甚麼,總覺著有一天丈夫許還會回來呢,寡居的日子彷彿也和“他出門一趟”沒甚麼不同。

只是忽然有一天明白過來,清醒地知道丈夫真真正正再不會回來了,再等待下去也不過渾渾噩噩熬著日子,於是受不住投了井。

那時他怎麼沒有意識到,這年輕姑娘就是他自己。

他是真再不能上臺唱戲的了。

泊生一口氣跑到平日上妝的房間,鎖了房門坐在大赤金檀梳妝檯前,十分熟練地給自己畫了個清水臉,又鄭而重之的一層層穿上素白戲服。

他向著大鏡臺裡的陳妙常緩緩地、緩緩地福了福身,將水袖靠大腿前側一展,向旁一抖,做了個佛袖,便開口唱將起來。

“秋江一望淚潸潸,怕向那孤篷看,也。這別離中生出一種苦難言。”

你懂甚麼,我將來可是要當江南江北第一名角的。

“恨拆散在霎時間,都只為心兒裡眼兒邊,血兒流。把我的香肌減,也。”

嗯!等你成名了,我就僱好多好多畫師,把你唱戲的樣子全畫下來,只要是路過的人我就人手發一份!

“恨煞那野水平川,生隔斷銀河水,斷送我春老啼鵑。”

泊生於此處擲袖,先扔了右袖再扔左袖,是個無可奈何的意思。

眼一抬,卻覷見鏡中自己的眉眼竟然不知覺帶了笑意,忙重新低垂了眼瞼,只愈發覺得悽然,其中又有些自嘲,將淚強壓了壓重新投入戲裡。

這“黃昏月下”一段是潘必正的唱詞,泊生便在心裡等著,恍惚間又回到戲臺上他跟著人家捧袖雲步,看臺下人群比肩接踵,臺上斜刺裡陽光中塵埃飛舞。

人常說亂花漸欲迷人眼,可終他一生見的最多的不過戲臺上塵埃如霧。

“意兒中,無別見,我忙來不為分飛怨,”

門外班主拍著門咣咣作響:泊生,你在幹甚麼?開門!

“只怕你新舊相看心變,追歡別院,怕不想舊有姻緣。”

他胳肘往回一轉,將水袖橫向外撣去。行腔婉轉間臺下掌聲如潮,雅座中還有人向他投擲珠寶。

“那其間,拼個死,口含冤,到鬼靈廟訴出燈前,和你雙雙罰願。”

門被撞開,少年盛妝華服偃地,心口上插著一把剪刀。

*

院子裡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宇文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眼睛還望著那片光幕消失的地方,一時半刻抽不回神。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都往西挪了一截,宇文恪才終於動了動。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泊生。”他啞著嗓子,輕輕念出這個名字。

萏玉是戲臺上那個光鮮亮麗的角兒。泊生才是他的名字。

原來他叫這個名字。

原來他就死在他的眼皮底下。

桂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這個少年終於靠著阿姐的肩膀大哭一場。

為他遲來的悲傷。

作者有話說:上一章的尾巴補完啦,辛苦大家重新看一下啦~

晚上還有一章,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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