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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舊時字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115章 第 115 章 舊時字

這是沈道固此生最得意時候。月光洗過長街, 懷中人是天上月,掌心中溫度是真切的。

他到底是個年紀輕輕血氣方剛的男子,此刻心愛的神女在懷中,呼吸相聞, 就是再想當個正人君子, 也還是忍不住逗她:“仙人博覽群話本子, 可知道像我們這樣互通了心意的男女接下來應當做甚麼?”

姒墨認真看著他:“我想了兩個答案,不知道你想聽哪一個?”

沈道固懷抱著她, 只覺得心旌搖盪:“還有這種好事?那我姑且都聽一聽吧。”

姒墨笑起來有些狡黠:“第一個嘛, 我會問你‘就在街上麼’。”

就在街上麼……

沈道固沉默了一下:“這個答案有點太……好了,我都有些不敢聽第二個了。”

姒墨得意道:“我虛長你幾歲, 倒也不是白活的。”

沈道固挑眉:“幾歲?”

姒墨心虛:“……幾百歲而已,”她小臉紅撲撲的, 也分不清到底是因為甚麼害羞,索性不去看他,“但也我也從未與人這樣……親近過,你小小年紀就遇上這樣的好事, 效率倒是比我高多了, 我都有些羨慕你了。真是長江後浪拍前浪啊。”

沈道固失笑,捏捏她豔若桃李的臉頰:“我現在倒是有些懷念你方才被我堵住嘴的時候了。”

姒墨往前小跑兩步躲開他的魔爪,自己嘟囔:“我就算不說話你也會懷念堵住我嘴的時候, 你就是單純喜歡親我罷了。”

沈道固一把將她凌空抱起來, 鵝黃的衫子在空中綻開, 像一朵驟然盛放的月下曇。他笑著,將她狠狠往上掂了掂:“你還知道。”

官府查封的現場中,昏暗的夜色下,織錦的帷幕被粗暴扯落, 委頓在地,沾染了不知是誰踩踏的泥汙;多寶閣上空空如也,貴重陳設皆已登記入庫,只剩下幾個歪倒的空匣;曾經滿室縈繞的柏子香氣,也早被塵灰覆蓋。

一片頹敗、滿地狼藉。

沈道固深深嘆了口氣:“我猜你那第二個答案無論是甚麼,也不該是我們這個時候來採環閣中深夜搜查。也不知道是不是祖父將我們家的好運氣都用光了,上一秒還美夢如在雲端,如今我就身處地獄了。”

姒墨一拍他的肩膀為他鼓勁:“我真的有預感我們一定會在這裡找到楊延的頭,你不要灰心喪氣,打起精神來。”

沈道固捉住她的指尖親一親,搖頭道:“聽起來更命苦了。”

姒墨拉著他的手轉過身來,一邊向後退著走,一邊偏頭目光盈盈地看他:“我方才在大街上看見你,像一隻落了水又找不到主人的小狗,醜死了,”她扮了個鬼臉,“我既然喜歡你,自然要讓你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幫你解決所有的問題。”

沈道固伸手幫她攔了下垂落她身後的幕簾,順勢將掌心輕輕搭在她後頸上,心中一暖,笑道:“那真是我不識好歹,辜負了姒墨大俠的一片好心。”

兩人牽著手走過採環閣庭中那方的水池,池中睡蓮安靜地開放著,團團墨綠的圓葉鋪在水面。透過蓮葉的間隙能看到池水在月色下泛著幽深的藍,那是一種近乎孔雀尾羽的幽邃而華麗的寶藍色,隱隱還反射著月光。

姒墨心中一動,跑到假山後找到一支日常打掃池水用的長柄網兜回來,往池子裡撈。

沈道固覆上她的手,二人打撈了一陣。網兜出水時,帶起一片細碎璀璨的光。

那是無數大大小小的藍色琉璃碎片,在月光下折射出迷離幻彩的光澤,像將一整個星空的碎片都傾倒進了這方小小的水池。碎片邊緣鋒利,形狀各異,顯然是被刻意敲碎後投入水中的。

然而池水依然藍得深沉,顯然底下還有不少這樣的碎片。

沈道固用網子扒拉了兩下這些碎片,邊緣處還能看出原本器皿精緻的雕花紋路,色澤純正濃郁,是上好的西域琉璃。

沈道固道:“這些琉璃上乾乾淨淨,還沒有長青苔,看來顧盈衣的幕後人果然是章武王。”

他不免有些感慨:“月前章武王在聖人宴席上得了一套西域進貢的琉璃盞,共十二隻,色澤便是這種孔雀藍,價值千金,據說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美不勝收。為了討美人歡心居然就這樣碾碎了扔在隨便一個池子裡做了造景,就連宇文恪那樣的紈絝也不敢這麼奢侈。”

姒墨想了一下,只針對他最後半句話反駁:“還好吧,宇文恪頭一天洗過的衣服第二天還知道穿呢。”

沈道固捏一捏她的鼻子:“是呢,也不知道是誰真正漂亮裙子一天一套。”姒墨理直氣壯地嘟囔:“反正你養得起我。”

揹著手溜溜達達走了。

採環閣內部已經被尉遲思帶人徹底搜查過,處處是翻找後的狼藉。

雪青色的地毯被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暗沉的地磚。牆角堆放著破損的樂器,斷了弦的箜篌、裂了縫的羯鼓、漆皮斑駁的阮咸,也不知是原本就破敗了,還是衙署的人搜查得煩了,存心報復。

這樣凋敝雜亂的情景,二個剛剛互通心意的男女卻不覺得有甚麼,一邊到處看看,一邊插科打諢,自有外人不明白的樂趣。

時間一點點流逝,連夜風都逐漸大了,兩人理所當然地沒查到甚麼。

他們倒也不覺得灰心,不覺得厭煩,畢竟兩個人拉著手走在一起,能有甚麼煩心的呢。

夜風灌入屋子中央那面巨大的立鼓,將蒙著上好犀牛皮的鼓面吹得微微震顫,發出沉悶而空洞的嗡嗡聲,姒墨目光逐漸凝在立鼓上,“咦”了一聲。

沈道固立刻會意,牽著姒墨的手走近那面大鼓。

姒墨摸了摸堅韌的鼓面,釘合鼓面的一圈銅釘排列本該均勻嚴密,可卻有三四枚留下了細微的錯位痕跡。

她回頭,對沈道固輕輕點了點頭。

沈道固抽出隨身佩劍,在鼓面上重重一劈。

“鏗!”

立鼓上只留下一道劃痕。

沈道固:“……”

姒墨咬住下唇,極力繃著臉平靜道:“還是我來吧。”

她拿過沈道固的佩劍,劍柄上還留著他的體溫。指尖在劍身上極輕地一抹,劍身上白芒閃過,朝方才沈道固留下的劃痕處輕輕一遞。

犀牛皮應聲而裂,開口整齊,遠比人力所能為的利落。

姒墨正要探頭往裡看,沈道固輕輕攔下她,伸手探入鼓腔。

那裡面果然並非空無一物。

那是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約莫頭顱大小的圓形物事。觸手堅硬,帶著一種不同於木頭的、沉甸甸的質感。

沈道固的手頓了頓,緩緩將那個包裹取了出來。

油布包裹得很嚴實,層層疊疊,最外面一層甚至用細繩捆紮牢固。

沈道固左手提著油布包,右手輕輕推著姒墨轉過身去。

當最後一層油布掀開時,儘管早有預料,沈道固的呼吸還是微微一窒。

那確實是楊延的頭顱。

面容儲存得意外完好,甚至可以說栩栩如生。雙目緊閉,眉頭微蹙,彷彿還帶著生前最後一刻的驚愕。膚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白,顯然經過了特殊的硝制處理,以防腐壞。頸部的斷口皮肉翻卷,邊緣參差不齊,如同撕裂。

沈道固沉默地注視了片刻,才依原樣將油布層層裹好,低聲道:“果然是楊延的頭顱。”

姒墨轉過身,目光有些複雜:“我不太明白你們凡人,章武王看起來對顧盈衣那麼上心,千金的琉璃盞敲碎了給她玩。如今楊延的頭顱也在顧盈衣的地方找到了。這個案子判下來證據確鑿,顧盈衣必定是主犯,他怎麼就捨得顧盈衣為他的野心死?”

沈道固直起身,望向窗外,天際已透出淡淡的蟹殼青,長夜將盡。

他想了想,道:“我也不是很明白,可能人與人就是很不同的。”

“也可能……”他眉頭蹙起。

姒墨忽然“啊”了一聲,扯了扯沈道固的袖子:“對了,我本來找你有事的。被你來回打岔,都忘記了。”

沈道固低頭看她,順著她的話溫柔道:“嗯,都怪我。”

“晚上你不在家的時候,謝成禮急匆匆來找過你,”姒墨道,“他說在謝氏祖宅無人的偏房裡找到了小謝大人和他當年心愛的女子互通的情書,他本來沒有急著打算給你,忽然來找你是因為他發現那個屋子被人動過了,有些東西不見了,他猜測可能是白鷺官在他走後也去了那裡。”

沈道固蹙眉,接過姒墨遞給他的情書,就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展開。

信上的字跡清雋秀逸,筆畫間卻帶著一股不易折損的筋骨,內容也並非濃情蜜意的情話,只是絮絮說著些日常,例如庭院角落的梅花新開了,讀了一半的詩集央他去尋下冊等等。

沈道固只看了一眼,就全身巨震。

姒墨看看情書,看看沈道固,遲疑道:“我也覺得這上面的字和你的有些像。”

何止是有些像。

沈道固閉上眼,深深撥出一口氣:“因為,這就是教過我習字的衛師的字啊。”

信上的字,屬於一個他們都曾經見過的女人,在懷荒鎮裡慈幼局那個眉目溫柔的女先生,衛練錦。

小謝大人曾經心愛的女子,是衛練錦。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當年衛家未觸怒聖人時是何等煊赫,衛貴妃寵冠六宮,衛氏父子身居要職,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彼時,琅琊謝氏與衛家門當戶對,早早為兩家最出色的子弟定下婚約。

謝心遠與衛練錦二人,自幼青梅竹馬、相互愛重,心中早已認定彼此,是京城人人稱羨的一對璧人。

可後來朝堂上梅黨與桂黨之爭愈演愈烈,衛家所屬的梅黨最終失利,衛貴妃被貶為庶人幽禁冷宮,衛家上下充軍流放,案子由沈司徒親自審理。

哪裡有甚麼家中反對,女子負氣離去?

衛練錦離開長安,是因為家族傾覆,她作為罪臣之女,被押解流放。那些與罪臣糾葛的過往成了謝家不能言說的忌諱,又如何能對謝成禮這樣的小孩子講,只好草草編了這樣的謊言應付他。

謝心遠拋下錦繡前程、家族期許,拋下了身為謝氏子的一切,一路追隨著押解衛練錦的流放隊伍,風餐露宿,艱辛備至,足足有小半年之久。

直到謝家再也無法容忍。他們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家最出色的子弟,為一個罪臣之女自毀前程,更怕這份痴情觸怒聖人,令整個謝家失去聖心。於是暗中派人將謝心遠強行打暈,帶回長安。

等到謝心遠醒來,掙脫桎梏,再次千里跋涉去尋時,卻再也找不到衛練錦的蹤跡,人人都說她已死在一場大火中。

那是因為……

因為懷荒鎮的女將軍林又安見到衛練錦,念及舊時情誼,暗中設計了一場火災,令衛練錦假死脫身,將她隱姓埋名帶回懷荒鎮,做了一個慈幼局的女先生。

陰差陽錯。

這一對有情人陰差陽錯,便是半生蹉跎,山河永隔。

“衛師教我書法,人如其字,清正端方,澄明豁達,在懷荒鎮放下了自己過往。可她那時的愛人謝心遠卻看不開,這麼多年與謝家老死不相往來,暗中收集當初梅桂兩黨之爭相互攻訐的證據,一直企圖為衛家翻案。”

“當年是兩黨之爭,本就沒有對錯,只看聖心在哪一邊。聖人怎麼會承認自己錯了?除非……”

“他是想憑藉自己太子少師的身份,待太子登上大寶之後為衛家翻案。”

沈道固的指尖微微發白:“原來謝家上下的門房之誅,竟是因為這個。”

作者有話說:今天早,嘿嘿

這是一個很長很長很長的伏筆,衛練錦有關的劇情在第64章夢裡人

嘿嘿,被我騙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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