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 114 章 長街夜
此時卻不是審問顧盈衣的好時機, 她如今計謀得逞,正是最得意之時,去她面前除了自取其辱,恐怕甚麼好處也得不到。
縱然他與姒墨早知道顧盈衣的……恐怕對如今時局也無濟於事。
步六孤光濟仍在一旁擔憂地看著他, 口中囁嚅:“賢侄你看, 如今這般情勢, 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沈道固望著案頭那盞即將熄滅的燭臺,他知道步六孤光濟這話問得空泛, 這位在宦海沉浮數十載的老臣, 此刻最想的恐怕是立時稱病閉門,躲開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他自然甚麼建議都給不出, 甚麼責任都不願擔,只盼著有人能替他做決定。
沈道固一顆心越發往下沉, 霍然起身道:“我這就去夜叩宮門。”
步六孤光濟難得有幾分真心地抓住他的衣袖:“賢侄三思!此刻宮門早已下鑰,你這樣莽撞只怕會使聖人生怒……縱使、縱使你見到了聖人,難道就不會為自己惹來禍端嗎?”
沈道固輕輕撥開他的手,轉身出門。
宮門前, 夜色如墨。
值守的千牛衛見有人深夜前來, 橫戈上前,厲聲喝問:“何人夜闖宮禁!”
沈道固立在階下,仰頭望著那扇沉重的大門。夜風拂過他額前的碎髮, 在他臉色反射出巍峨朱漆宮門的暖色。
“下官博士祭酒沈道固, 有要事需即刻面奏聖人。”他的聲音不高, 有些沉穩。
那千牛衛顯然認得他,神色緩和了些,卻仍是為難:“沈大人,宮門已下鑰, 按律不得擅開……”
“事關重大,耽擱不得,”沈道固從懷中取出祖父沈泉的魚符,對千牛衛道,“煩請通傳內宮,沈道固願在此等候。”
千牛衛面面相覷,猶豫片刻,其中一人恭敬低聲道:“沈大人稍候,容下官去請孫總管。”
宮牆下的陰影濃得化不開,遠處傳來巡夜侍衛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沈道固站在原地,只有官袍的衣角被夜風偶爾吹起。
不知過了多久,宮門側邊一扇小門“吱呀”一聲開了。總管太監孫符提著一盞絹紗燈籠走了出來,昏黃的光暈將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長。
“沈大人。”孫符聲音平和地喚他。
沈道固躬身行禮:“孫總管,下官有急事需面見聖人。”
孫符提燈走近了些,燈籠的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常年不見陽光的臉顯得格外蒼白。他仔細打量著沈道固,目光在他微皺的官袍和臉上停留片刻,才緩緩搖頭:“沈大人,不是咱家不幫您。聖人近日龍體欠安,今夜服了藥,早已睡下了。您有甚麼要事,不如明日早朝後再奏?”
沈道固直視著孫符的眼睛:“下官願在此等候,聖人何時醒來,何時召見都可。”
孫符不再說話。
夜風吹過宮牆簷角的銅鈴,叮叮噹噹,碎玉般的聲音在深夜裡格外清脆,也格外寂寥。孫符提著燈籠,陪沈道固站了一會兒,燈籠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朦朧的暖黃。
良久,孫符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沈大人,”他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在說,“您回吧。今夜……聖人不會見您的,也不會見任何人。”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沈道固,昏黃燈光下,那雙閱盡宮廷冷暖的眼睛裡有一絲近乎悲憫的神色:“而且若真見了,對大人您,也未必是好事。”
沈道固怔住了。
他聽懂了孫符的話外之音,他緩緩、緩緩吐出一口氣:“多謝孫總管。”
孫符提燈轉身,小門重新閉合,最後一點暖黃的光暈消失在宮牆深處。
沈道固站在深沉的夜色中,逐漸冷靜下來。他也明白過來自己其實並沒有可以說服聖人的證據,一時衝動之間來到這裡,其實並不像以往每次面見聖人一樣,心中有十分的把握,甚至他今夜就算磕破了頭,也並不一定可以改變甚麼。
他肩膀慢慢放鬆下來,有些洩氣地往徐國公府走。長安城的深夜是這樣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
他忽然聞到一股梨花芬芳,清冽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沈道固的腳步驀地頓住,心中卻想著怎麼可能?怎麼會是她?她怎麼會在自己這樣失意彷徨的時候如同神明一樣忽然出現?
他一點一點抬起頭,果然見前方長街的中央,朦朧的月色下,立著一個纖細的身影,穿著鵝黃色的衫子,裙角在夜風裡翩然飛舞,像一片月光。
月光正在擔憂地望著自己。
這樣的夜晚,這樣空無一人的街巷,他的心中猛然跳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向他走近一步,鵝黃的裙裾掃開了青石板上的沉重夜色。
“我有事情要找你,本來想著明早等你回來,可是在家裡待著待著,忽然很想你。”
她在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仰起臉看他。
“你說審完拓跋凜就回來,可我總不見你屋子裡點燈,外面總是那麼黑,我心裡忽然就很難過,忽然覺得……等到明早還要好久好久。”
“我就待不下去了,想來找你。”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盛著一點水光。
沈道固伸出手,將她整個人擁進了懷裡。
鵝黃的衫子緊緊貼著他緋色的官袍,他第一次抱住了自己的夢。
“要是按照話本子裡寫的,”他在她髮間悶悶地笑了一聲,聲音帶著些沙啞,“這種時候,該下一場大雨才好。滂沱大雨,天地茫茫,才襯得起我們這般相遇。”
姒墨懵懂地問他:“你需要嗎?我可以給你下。”
沈道固忽然低低笑起來。
方才種種在他心中壓得喘不過氣的甚麼國事、甚麼陰謀、甚麼步步為營,彷彿忽然就不重要了。他真想拋下世間的一切繁瑣、一切權衡,一切人與人之間的天地君師親,一切他活著本該面對的無聊世事,只跟姒墨兩個,離開這個世間。去哪裡都好,去枕石漱流,去觀霞望月,都比這世間無窮的貪心不足、深陷慾海、明哲保身的人心要好。
姒墨曾經教過他要跟著自己的心去做,那樣做甚麼都是對的。可是直到現在他仍舊沒有想清楚要不要幫太子,剛才夜奔到宮門,他也並不是下定決心要幫太子了,只是心中朦朦朧朧有一種想法,覺得世道不該是這樣的。
他仍舊沒有想清楚自己作為“人”、作為“臣子”、作為“沈氏子”應該有的立場,他唯一想清楚的是:此刻將會是他渺渺一生中最清晰的時刻,在這個萬籟俱寂、星河在天的深夜,他想,他要永永遠遠和姒墨這樣抱在一起。
他想若是到了百年之後,他纏綿病榻之上,那時或許早已沒有了北朝,他的親人也未必還剩下一個在世,他必然不會記得甚麼太子、甚麼三長制、甚麼新帝,但他將永遠記住在一個他失意落拓的夜晚,曾有一個神女,跨越仙凡之隔,垂顧了他。
他抱得很用力,用力到手臂都在微微發抖。
姒墨在他懷裡,忽然也輕輕地笑了。
沈道固把額頭抵在姒墨額頭上,鼻尖相觸,呼吸交融,問她:“在笑甚麼?”
“我在想,”姒墨眨了眨眼睛,眸子裡漾著細碎的星光,“幸好我不需要呼吸。不然就要被你壓死了。我想到這個,不知道為甚麼就想笑了。”
沈道固也笑。他稍稍鬆開些許懷抱,卻仍拉著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她的手總是很涼,像北方寒山上最神秘的寶玉。
“原來神仙是不用呼吸的麼?那我定然是凡人之中最長見識的那一個了。”他笑著說。
姒墨微微後仰了臉龐,認真看著他:“不是的,神仙也要呼吸,只是我不需要……我說過,我並不是神仙,”她握著沈道固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沒有發現,我的心跳從來也不會變麼?”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對沈道固稍稍敞開了自己的心扉,讓他窺見了她漫長生命中那些苦難過往的一絲痕跡,透出背後深不可測的、浩瀚而蒼涼的故事。
沈道固心頭微微一震。
從前他最是想要探究她的過往,想知道她從何處來,經歷過甚麼,為何會有這樣一雙眼睛。可是如今見她認真中流露出那一絲悲傷的情緒時,卻忽然不忍心再挑動絲毫她的傷心之處。
他故意輕笑道:“那我試一試你是不是真的不需要呼吸。”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
這是一個漫長的、纏綿的吻。
起初只是輕輕的觸碰,像試探,像確認。她的唇很軟,帶著她總是冰涼的溫度,像初春枝頭將化未化的薄霜。他的手掌捧住她的臉,指尖摩挲著她細膩的頰側,唇舌溫柔而堅定地侵入、勾纏、索取。
她睜著眼,能看見他近在咫尺的顫動的眼睫,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拂在臉上,能嚐到他唇間淡淡的茶香。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攥住了他胸前柔順的衣料。
就在長街中央,月光如洗。
若是白天,這裡將會是人聲鼎沸,車馬如流,不知多少痴人來來往往,為了俗世中一點微末的悲歡永遠在路上追尋。
可是在這樣靜謐纏綿的夜晚,天地之間彷彿只有他們二人,街邊的槐樹沙沙作響。
他們在長街中央親吻。
不知過了多久,沈道固緩緩鬆開她。
姒墨的眼眸裡蒙著一層迷濛的水霧,像是還沒有回過神來,只是下意識地攥著他的衣襟,指節微微發白。
沈道固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擦過她微腫的唇角,聲音沙啞,帶著未褪的情慾和笑意:“看來我的姒墨確實不需要呼吸,卻也不太需要腦子。”
姒墨不太有腦子地下意識問:“為甚麼?”
沈道固輕笑一聲,不答她,反而再次低下頭,親吻她的眼睛、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像春日綿綿細雨,一點點浸潤,一點點滲透。
姒墨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害羞,慌忙將臉頰埋進他懷裡,鼻尖抵著他衣襟上精緻的刺繡紋路。
沈道固用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胸膛隨著低笑微微震顫。
作者有話說:沈道固:不想幹了,也不太想活了……等等!老婆來了!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