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 116 章 隨便的名字
姒墨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你還好嗎?”沈道固苦笑:“不太好。”
姒墨琉璃般的眸子望著他:“顧盈衣和章武王要贏了嗎?”
沈道固扯了扯嘴角, 聲音低得近乎嘆息:“恐怕是的,如今……我已明白了。”
在這樣陰森的廢墟里,唯有心愛之人相伴的晨光裡,他第一次說出口了這些在外面不能說、不敢說、說了就要帶來災禍的話。
“幕後人用的是同一種手法, 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證據、一些刻意引導的線索, 一點點汙濁太子的名聲, 離間聖人與太子的父子之情。”
他抬起眼,慢慢梳理紛亂的思緒。
“楊延的死因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聖人的態度。他已經老了……不再像年輕的時候一樣相信自己的掌控力, 他開始忌憚越來越肆無忌憚的漢人世家,與一心推動漢化、倚重漢臣的太子漸漸有了分歧, 但這分歧涉及到一位衰老帝王對年華老去、權力流散的恐懼,這種恐懼最是無法與太子言明。”
“楊延之死牽扯出‘太子插手三長制’, 就是戳中了聖人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刺,甚至拓跋凜這個兇手選得也很巧妙,巧妙地使聖人認為太子有了足夠的手腕和野心,甚至蠱惑了他身邊最親近的親衛替自己做事, 這怎能不令一位年邁的帝王惶恐、令他忌諱?”
“而後又透過命案現場的崑崙鏡牽扯到了一心為衛家翻案的謝心遠。謝心遠做的事情太子或許知情、或許不知情, 但是聖人一定會認為太子知道,甚至默許、縱容,這是聖人的大忌。”
“往近了說這是動搖朝廷法度與聖裁威嚴。為罪臣翻案, 便是質疑君父。往遠了說……若太子甫一登基就為前朝大案翻案, 史書將會怎麼記載聖人?記載他昏聵暴政、信重奸佞, 聖人豈會容忍他這樣地傷害自己的身後名。”
“拓跋凜攀咬出的崇虛寺……”沈道固蹙眉,“崇虛寺或許也犯了聖人的甚麼忌諱,我們尚未查到,但是白鷺官或許此時已經發現了關聯, 一樣會‘順理成章’地將線索引向與崇虛寺往來密切的東宮。”
“至於遷都洛陽,是我推測的第四條線……”他這時回想起自己曾對聖人說過為何不能遷都的三條道理,而那每一條理由,也都是聖人可能會厭惡太子的理由。
“這第四條線,有一種很噁心的捅出來方式,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是這麼準備的……”他看向遠方破曉前最後一點星光。
“顧盈衣果然沒有騙我們,她的四條線,每一條都深諳人心,用這些並不確鑿的證據,卻能精準切中太子的要害。”
姒墨順著他的思路認真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認:“太子似乎確實是沒有翻盤的機會了。”
她掂了掂沈道固的佩劍,忽然道:“我去殺了皇帝吧!”
沈道固:“?”
沈道固失笑,摁住她:“哪裡來的這麼一句?”
姒墨神色認真,甚至有點嚴謹:“我即便現在殺了章武王也沒用啊,你們的皇帝不是一樣很討厭太子了麼,他還有那麼多別的兒子,哪個都可以即位。那麼我就直接殺了皇帝,太子不就理所當然地順位繼承了?皇帝再怎麼忌諱太子也只能去陰曹地府去罵人了。”
她轉著劍,理所當然道:“然後我再把章武王也送下去,他們兩個一起下去罵太子,嘿,”她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他二人到時同床異夢,同樣恨著太子,卻誰也不敢說出自己心裡真正的小九九,豈不很有趣?”
沈道固好笑地把她的劍拿下來:“倒還不至於勞動姒墨女俠大駕。”
他將長劍歸入鞘中,溫聲道:“怎麼忽然殺心這麼重?我也沒有灰心到這個地步。你先前不是還說不能隨意摻和凡俗王朝之事,更遑論傷害一國之君,你不怕被甚麼星君抓起來啦?”
姒墨摸摸鼻子,訕訕道:“我也就是說說而已,看你實在很不開心。那事到如今我們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沈道固怔怔看著手中的舊時書信和那個包著楊延頭顱的包裹,晨光熹微,一點點漫進這破敗的屋子,他目光逐漸亮了起來:“或許還有,來。”
他忽然牽起姒墨的手,帶著她一路奔向北部衙署的牢房。
*
北部衙署,地下牢房。
甬道深長,牆壁上每隔數丈才有一盞油燈,火光昏暗,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
拓跋凜被單獨關在最裡間。沈道固與姒墨的腳步聲在甬道盡頭響起時,他正蜷縮在鋪著薄薄稻草的石榻上,聽見動靜猛地坐起身,鐐銬嘩啦作響。
拓跋凜眼神下意識地又端起了那副強硬的姿態:“沈大人黎明前來,又有何指教?”
沈道固輕笑了下,放低姿態道:“我方才在寫楊延案的結案報告,打算早朝時交給聖人,遇到了一個地方不太明白,來問一問你。”
他看見拓跋凜果然神情變了,手指無意識抓住欄杆,有些緊張。
沈道固慢條斯理道:“我們在現場時發現楊延身死時的軟塌旁放立有棲雲閣的衣杆,那根衣杆是枝蔓橫出的木雕造型,我們模擬了幾次你的機關射下時都無法避開那根衣杆,我想不明白你是如何避開了衣杆的干擾呢?”
拓跋凜的眼珠飛快地轉著,面容有些僵硬地冷笑一聲:“你們是傻子嗎?自然是楊延死後我為了減少嫌疑再移過去的。”
姒墨眼前一亮,沈道固的唇角也勾起一個瞭然的弧度。
拓跋凜猛地意識到不對,他驚惶地抬起頭,正對上沈道固洞悉一切的目光。
沈道固微笑:“原來楊延不是你殺的,甚至案發現場你都沒有去過。棲雲閣的掌櫃早在楊延死亡的兩天前就將那根衣杆移走了,案發時那間屋子裡根本就沒有甚麼衣杆。”
“不!不是!”拓跋凜慌得想要站起來,卻被鐐銬絆倒,狼狽地跌坐回去,“人就是我殺的!手法我都承認了!”
沈道固面色不動,繼續問他:“你知道自己是在為誰做事嗎?”
拓跋凜死死咬著牙,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線,不肯再出聲。
沈道固俯身,聲音壓得更低:“是章武王吧?”
拓跋凜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驚駭與恐懼。
沈道固直起身,語氣平靜:“讓我猜猜,顧盈衣是怎麼跟你說的。”
“她是不是告訴你,你只需要配合他們演一場戲,認下殺人的罪名,將線索引向太子。實際上人既然並非你所殺,待風頭過去,真相查明,朝廷自然會還你清白放你出去。這事不僅不會傷及你的仕途與家人,甚至因為你此番‘忠心’相助,他日章武王大事得成,必定會重用你,許你錦繡前程?”
拓跋凜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神裡的恐懼越來越濃。
沈道固輕輕搖頭:“你以為顧盈衣是在幫你,是在為你鋪一條通往權勢的捷徑。可其實……她是真的想讓你背上這殺害朝廷重臣的死罪。她真正效忠的、為之謀劃的,從來都只有章武王一人。”
“你方才也聽到了,等天一亮我就要將所有證據呈給聖人,你的死罪就要落定了。”
“不然,何以此刻是我與華亭縣主二人,在這黎明時分私下審你?其實除了我們二人,根本就沒有人在意你的性命,沒有人在意這一場命案的真相,大家都希望早早蓋棺定論,將你推出午門斬首呢。”
他揚了揚手中人頭狀的包裹:“現在唯一能證明你沒有殺人的證據在我手裡,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拓跋凜的心理防線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不……不會的……”他喃喃道,聲音破碎,帶著哭腔,“盈衣不會這麼對我的……她說過……她說過的……”
沈道固居高臨下都看著他:“你能給顧盈衣甚麼?她與章武王遠比你相識得更早。她臥房之中懸著一幅曹不興證道前的《青溪龍》,或許你也曾見過。那是章武王所贈。因為真跡其實在我沈家藏書樓中,我問過家中老僕,她說四年前此畫曾短暫被借出過三個月,或許早在那時他們二人便已關係匪淺。”
他看著拓跋凜失焦的眼睛,繼續道:“即便你們真的成功了,章武王登上大寶。憑藉顧盈衣與他的情分,她甚麼得不到?榮華富貴,權勢地位……何需倚仗你?”
“啊——!”
拓跋凜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哀嚎,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髮,涕淚橫流。不知道是對死亡的恐懼,更是信仰崩塌、被徹底利用玩弄後的絕望與憤怒。
他不想死。
他原本就不該死。
他還有大好的年華,還有家族的期望,還有自以為是的“忠心”與“大業”……
“我說……我都說……”他癱軟在地,朝著沈道固重重磕頭,額角撞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是章武王……是顧盈衣……他們讓我認罪,讓我咬死太子……人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
“他們給了我機關,告訴我要怎麼應對你們的問話……宮內、宮內的密道,只有宮內的密道是我自己找到的……甚麼密寫水、顯影劑,都是他們給我的,我沒有殺人、我沒有殺人!他們讓我提著機關去希雲閣三樓住上一個晚上,我甚麼都沒有做……我甚麼都沒有做啊!她們說會保住我性命的,她明明說不會傷害我分毫的……”
他語無倫次,將如何與顧盈衣結識,如何被她說動參與“大計”,如何被告知“殺人手法”和“攀誣太子的說辭”,如何被承諾事成後的“錦繡前程”……斷斷續續吐露出來。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即將要坐17個小時的飛機,希望我能趕上榜單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