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真老男人 洛陽
雪香館內一時寂靜。紙冊攤在案上, 白紙黑字記錄著拓跋凜在案發當夜完整的不在場證明。
韓越巒先打破了沉默:“縣主與道固的意思是,你們先前已認定拓跋凜就是殺死楊大人的真兇?”
“是,”沈道固點頭,“證據雖未完全閉合, 但我們認為指向已足夠明確。”
獨孤明恍然大悟, 一拍大腿:“難怪你們要我默出來顧盈衣的那份名單, 難道是顧盈衣和拓跋凜一同作案?”
他咬著手指頭自言自語:“沒聽說過楊大人和他們有甚麼關聯,怎麼個三角戀法也不合適啊, 楊大人不好美色, 顧盈衣一個舞女,拓跋凜一個武將……”他還沒放棄自己那個“情殺收藏頭”的創意。
謝成禮一直安靜聽著, 此刻才緩緩開口:“無論動機是甚麼,現在韓兄抄錄的冊子上說拓跋凜宮禁簽押俱全、時辰連貫無缺, 那豈不是說明拓跋凜根本沒有作案時間?棲雲閣的案子發生在亥時到子時之間,他人在宮中,怎麼可能飛過去殺人取頭?”
韓越巒搖頭:“也未必。若是他買通了同僚偽造簽押呢?或是藉故離崗?這些夜巡的親衛其實並沒有那麼一板一眼,偶爾我們弟兄之間互相替班、替籤, 或是令符忘帶了通融一下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更何況虎賁中侍郎身份特殊,真要動手腳未必做不到。”
沈道固嘆氣:“可惜看不到太極殿和各處更漏房簽押的原本。若是能細細比對筆跡、墨色、紙張摺痕,或許就能發現端倪。”
眾人一時無聲, 韓越巒憑著私交去抄錄一份記錄已是冒險, 若想將皇宮內的原本偷出來, 確實是難。
沈道固看了眼姒墨,道:“證據可以偽造。顧盈衣的證詞未必沒有破綻,拓跋凜的不在場證明也未必牢不可破,只是我們尚未找到漏洞。但我直覺兇手就是他們二人, 在為我們布迷魂陣罷了。”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京中妖物殺人的傳說已經愈演愈烈,我想還是立即上奏聖人,申請緝拿拓跋凜。只要人到了廷尉,許多現在查不到的、問不出的,便能查到了。”
宇文恪聽得熱血上頭:“對!管他甚麼簽押記錄,先抓起來審了再說!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獨孤明擔心地看向沈道固和姒墨:“那若查了之後兇手不是拓跋凜呢?你要怎麼向聖人和拓跋氏交代?”
“那我就認栽,”沈道固輕笑,“我一人承擔後果。”
*
太極宮,紫宸殿。
午後偏西的日光透過高窗上昂貴的蟬翼紗照進來,只餘下一層近乎蒼白的金輝,薄薄鋪陳在廣闊殿宇的每一個角落。巨大的蟠龍柱自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拔地而起,直撐至高不可及的穹頂。
沈道固垂手立於御階之下,緋色官袍服帖地墜到地面上。
聖人端坐御案之後,低斂了眉目,不知在看桌上攤開的甚麼圖志,偶爾移動一下行宮籤和驛道籤。
“怎麼是你一個人來了?太子在忙甚麼呢?”
良久,帝王閒聊般的聲音傳來,距離上次沈道固見他不過短短不到半月,嗓音就更加沙啞許多。
沈道固微微躬身,姿態恭謹:“臣查到中書侍郎楊延一案,虎賁中侍郎拓跋凜或許牽扯其中、嫌疑重大,因此不敢耽擱入宮稟奏,尚未及告知太子殿下。”
“怎麼還查到虎賁頭上去了?”聖人仍未抬眼,似是輕輕重複了一句,隨即話鋒微轉,“這案子都有七天了吧,我聽聽都查出來甚麼了?”
沈道固答:“現已查明平康坊舞女顧盈衣藏有飛天機關,當為從犯,協助兇手自棲雲閣高窗外進入密室殺人。至於殺人動機……”他語速幾不可察地放緩了一絲,同時微微抬起視線,試圖捕捉御座之上聖人的神情,“或許與楊侍郎正在設計的‘三長制’有關。”
聖人不置可否,用那隻戴著玉扳指的手將桌上的輿圖示識籤全部撥開,轉而道:“當初太子讓你查這個案子我就不是很贊同,查案子有那麼多老人都能用,你又剛升了博士祭酒,太學政令、經義註疏,哪一樣不要你費心?”
聖人終於抬起頭,直視沈道固,那雙仍舊銳利的眼睛看著他,忽然嘆了一聲:“說起來,你已經很久沒有來紫宸殿給朕講解星象了。
“是臣怠惰了,”沈道固立刻深深俯首,姿態放得極低,“若聖人仍有興致,臣隨時可來侍講。”
“可不許敷衍我這樣的老頭子了,唉,也不知道我還能見你們這些年輕人幾次。”
聖人向他招手,語氣帶上了幾分家常的隨意:“過來,批捕拓跋的手諭你自己寫吧,絹帛與硃砂御墨你也都自己找一找,我有日子不親自寫東西了。”
沈道固依言上前,走到御案側旁專門用以書寫的小案前,取過一張素白宮絹,玉管筆蘸飽了御墨,懸腕落筆一氣呵成。字跡端正清晰,條理分明,顯然對此類文書格式爛熟於心。餘光間他瞥見聖人方才正在看的原來是洛陽的地理圖志。
他正寫著的時候,聖人忽然又開口,彷彿只是興之所至的感嘆,聲音在空曠殿中悠悠迴盪:“洛陽是個好地方啊,交通便利,邙山在南,黃河在北,有山河之固,卻無關中這般閉塞。”
聖人拿起一支未蘸墨的紫毫筆,虛虛地點了點圖志上北邊六鎮的方向,又滑向洛陽:“待北邊長城合龍後朕若是將一部分朝廷重心遷至洛陽,以此為基,你看……朕是不是就能騰出手來御駕親征南朝了?”
沈道固停筆,思考片刻,認真對答:“長城縱使合龍,北方柔然、突厥諸部仍未定,我朝精銳仍須駐守北疆六鎮,以固邊防。六鎮將士多為鮮卑貴胄與百戰精銳,若是朝廷重心南遷,與六鎮聯絡恐怕會逐漸疏遠。”
他把“恐怕會令開國功勳們心寒,尤其是聖人部族”這一句咽迴心中。
“而且……”沈道固略頓,繼續道,“如今三長制未行,地方蔭戶尚未釐清,驟然興土木、遷百官、移百姓,只怕利益牽扯錯綜複雜,反令心懷叵測之輩有機可乘,蛀空我大魏國本。”
聖人只是聽著,指尖在藤紙圖志堅韌的封皮上緩緩敲擊,辨不清態度
沈道固便垂首繼續道:“臣近日觀星,紫微垣中輔星晦暗,遷移宮位未見吉兆。天象示警,恐怕不宜在此時行遷動國本之舉。”
聖人長久地注視著他,此刻殿中只餘一片寂靜,唯有香爐中龍涎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在兩人之間響起。
這位剛從去歲風寒中痊癒的年邁帝王忽然笑了一聲:“這樣啊,但朕記得工部侍郎沈昉是你的族叔吧?聽說他去歲致仕後沒有回你們博陵祖宅,而是去了洛陽養老,還在伊水邊置了宅院。看來在他心中,洛陽倒是個宜人之處。”
沈道固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但他面上神情未有絲毫變化,依舊恭敬答道:“原來族叔已經致仕了,祖父出家後臣便與族中往來稀疏。聽說族叔此前有咳喘之疾,洛陽氣候溫潤,或許於他病體有益。”
他將手諭最後幾句補充完整,吹乾墨跡,雙手捧起,奉至御案前,請聖人過目。
聖人看也未看那絹帛上的字句,只從案邊取下一方小巧的青玉螭鈕璽,揭開硃紅印泥盒,穩穩鈐印其上。
他道:“你祖父將你教的很好,博陵沈氏的家風,果然出沉穩明理的孩子,朕一向是最放心的。”
他將鈐好印的手諭遞還給沈道固,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趣事,語氣輕鬆了些:“前一陣聽說你家回來了一位表妹,太子還特意去徐國公府看了,想來就是你看中的女子了吧?”
他打趣了這個孩子,語氣裡像是有些調侃地不滿:“我不是讓太子替你操持婚事嗎,怎麼遲遲沒有進展,太子最近在忙甚麼?”
這已是今日第二次,聖人狀似無意地說起“太子在忙甚麼”。
更遠處殿角銅漏滴水,規律而清冷的“嗒……嗒……”聲響,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沈道固面色如常,答道:“太子和太子妃都對臣關切垂詢,是臣自己……還不確定表妹的心意。表妹初歸京城,諸事未熟,臣不願唐突。”
聖人身子向後靠了靠,倚在御座堅實的背靠上,目光投向殿頂藻井的繁複花紋,像是在反反覆覆的線條裡看到了很遠很遠的遠方:“我是不懂你們這些世家的規矩啊禮儀啊,在我們那裡,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就把她搶到馬背上,然後帶上最鋒利的銀刀和成群的牛羊去她家裡提親,最後在青廬裡一起祭拜我們的長生天……”
“長生天……”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那張威嚴而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倦意,“也罷,那就按你們的來吧。”
在這位蒼老的帝王追憶他的天神時候,沈道固就一直靜靜站著。聽了帝王最後的話,沈道固適時地躬身謝恩,臉上浮起一層屬於少年人的赧然,聲音也放輕了些:“臣另有一不情之請。聽聞過些時日聖人將啟駕前往行宮避暑,不知臣能否攜表妹同行?”
帝王低沉的笑聲在殿中響起。
“年輕人啊,還真是活潑,朕答應了。”
沈道固再次謝恩。
臨走時,聖人又問了一句:“這個案子還有多久能了結?聽說坊間已經開始流傳甚麼妖物殺人,要快些結束。”
沈道固神色一肅:“聖人放心,啟駕行宮之前臣必定查明真相。”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