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老男人 老男人一個
但拓跋凜是在楊延死前幾日去的棲雲閣三樓, 所以那個包袱究竟是甚麼呢?是容器,還是機關?
他是去踩點,還是去佈置現場?
據掌櫃說拓跋凜那日去過三樓之後,再到楊延醉酒去三樓休息之間的幾天裡, 還陸續另有別的客人也去過樓上休息過。若是佈置了殺人機關, 要如何保證不誤殺別人?
甚至, 若兇手當真是拓跋凜,他透過飛天機關來到高窗外, 進入室內殺人, 要怎麼才能造成妖獸直接扯斷人頭的假象,又如何保證楊延不會中途醒來向外呼救?
曾經在現場留下氣息的崑崙鏡, 又起到甚麼作用呢?
沈道固嘆氣:“想審拓跋凜。”
姒墨看他:“那就抓起來審啊。”
“虎賁中郎將是聖人親衛,直屬御前, ”沈道固指了指自己和姒墨,“我們是受太子所託查案的,其實有點……”他微笑,“不太夠格。”
“啊。”姒墨微微睜大眼睛。她也是無論神仙還是凡人的身份, 生平第一次遇到“不太夠格”的情況。
沈道固試圖說服自己:“兇手確實很像拓跋凜, 而且他一年半前忽然轉變對漢人態度,雖然不知道怎麼關聯的,但是感覺上和三長制涉及的問題很像。其實楊延所擬的三長制觸動最大的便是如尉遲氏這樣蔭戶成群的軍功貴族。”
他愉快說服了自己:“明天我們從韓越巒那裡看看拓跋凜的不在場證明, 若他是真兇把握大的話, 我便去找太子一同上奏聖人, 抓他那麼一抓。”
姒墨鼓掌。
夜風拂過,徐國公府眾人都已睡下,連原本翹首以盼他們回來誇獎自己的宇文恪都因為醉意不知不覺睡著了,只餘院中新栽的梨樹沙沙作響。
沈道固送姒墨到留聽閣前。閣內留了盞小燈, 暖光透過窗紙漫出來,在臺階前鋪開一片溫柔的橘色。
沈道固仍如往常一樣,笑意溫潤同她道別:“仙人安寢。”
姒墨輕輕點頭,看著沈道固視線在自己臉上短暫停留了片刻,然後轉身緩緩走回濃稠的夜色中。
“沈道固。”她忽然叫住他。
沈道固駐足回身,衣袂在夜色中靜垂。
姒墨咬了咬唇,黑白分明的眼睛靜靜望著他:“今天鹿三說凡人一般不到二十歲上就已經成婚了,所以……你是不是其實已經很老了?”
沈道固微微仰頭看著臺階上的少女,神情溫柔又無奈:“我已經兩天一夜沒有睡覺了,正要回去睡覺的路上,滿心歡喜地被仙人叫住,原來是聽仙人羞辱我的。”
姒墨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就是忽然發現你已經走過了人生的挺大一部分路程了”,她越說越不對勁,連忙補充道,“我發現自己從前有點盲區,總是拿你的年紀同我比較,總覺得你……就……”
她聲音越來越小,自己也說不清忽然漫上心頭的究竟是甚麼情緒。
沈道固望著她,望著這個站在月色與燈火交界處的少女,她的神色那樣認真,又帶著一絲難得的茫然。
他往前走了半步,離她更近。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長長地籠在她身上。
因為總是拿凡人的年紀同神仙比較,所以總覺得不過是陪她漫長生命裡短短一段的路人,所以從未正視過凡人的心意。
他一直懂得這個道理。最怕的也是這個道理。
若是忽然有一隻朝生暮死的蜉蝣對他說喜歡自己,那麼他或許也會覺得有趣,甚至還可能跟上看看它一日都會做些甚麼,與其他沒有喜歡自己的蜉蝣有甚麼不同。但他若是忽然在某一個時刻覺得不過如此呢?忽然被別的事牽絆住了心神呢?轉頭就忘了還有一隻蜉蝣正在喜歡自己呢?
或者,等他回神的時候,第二日的太陽已經升起,那隻蜉蝣早已懷著對他的愛意死去。
他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嘆了口氣:“姒墨,男人的青春是很短暫的。”
姒墨懵懂地看著他,琉璃般的眸子裡映著月光。
沈道固輕輕笑了:“去睡吧,我已經很困了,再站一會兒或許就要暈睡在回房路上了,”他頓了頓,語氣軟下來,“地上很涼的。”
姒墨低下頭,“嗯”了一聲。
她伸手觸到門扉,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沈道固仍站在梨樹下靜靜望著她,夜風拂動他微亂的鬢髮和寬大的衣袍。月光穿過虯曲的枝椏,也庇佑著他。
*
停雲別業的杏花已經謝了大半,枝頭綴著青青的小果。
雪香館裡,獨孤明和謝成禮正在對弈,兩人都是緊皺眉頭不發一言。
宇文恪一邊和自己的阿姐表兄嘮嘮叨叨自己昨日的機智,一邊推開雪香館門。獨孤明立刻推了棋局,長舒一口氣:“來這麼早啊,早盼著你們來了,哈哈哈。”
即便是宇文恪都有點想扶額:“說點有邏輯的人話吧,獨孤兄。”
謝成禮在幾人裡脾氣最好,也不生氣,也不譴責獨孤明,只是往三人身後看了看:“韓兄還沒來嗎?他一向最早。”
知道韓越巒在忙甚麼的沈道固摸摸鼻子:“他老了,人老了就是會睡不夠。”
姒墨偷偷打他一拳。
門外這時傳來韓越巒爽朗的聲音:“我幫哪個狗東西辦事還被編排了?”
韓越巒把手裡的紙冊往沈道固懷裡一扔:“你看我下次還幫不幫你。”
沈道固抬手穩穩接住紙冊,順勢展開掃了一眼,眼底笑意漾開:“看見你就在我身後了,特意說給你聽的。多謝韓兄了。”
韓越巒一撩衣袍坐在他對面:“面刺我?罪加一等。”
他看了一眼沈道固,奇道:“你今天怎麼穿得這麼新鮮?鵝黃色也太嫩了,走出去人家以為我和你都能差輩了。”
沈道固把紙冊放在自己和姒墨中間的案几上,口中答著他,眼睛卻是看著姒墨:“就是因為我昨夜忽然發現自己老了啊,因此特意挑了最鮮亮的一件,我還專門把玉冠換成白玉梨花紋了呢,再過幾年這一身我就該穿不出去了。”
姒墨認真看封皮,不抬頭。
比沈道固正好大那麼“再過幾年”的獨孤明捂著心口,轉移話題道:“韓兄剛剛扔給這廝甚麼東西?他也訛你幫他做事了?”
這邊沈道固和姒墨仔細察看拓跋凜的當值記錄和一些旁人描述的行蹤記錄。
那邊獨孤明、韓越巒、宇文恪飛速建立了“沈道固受害者聯盟”,激情澎湃地分享並譴責沈道固是如何使喚自己、壓榨自己、欺凌自己。
謝成禮聽著聽著,心有餘悸:“幸好我是閒人一個,道固兄沒有用到我的地方。”
沈道固百忙之中抬起頭安排他:“你也別閒著,正好講一講你四叔小謝大人的事。”
謝成禮:?
謝成禮好奇:“我四叔也和道固兄你正在查的命案有關嗎?”
沈道固搖頭:“這是另外一回事。”
心中卻是嘆氣,你們家都要門房之誅了,你的事最嚴重。
謝成禮是個老實孩子,認真地想了想:“你是不是想問我四叔和家裡決裂的事情?”
沈道固不客氣:“這個要聽,其他的也要聽,全要。”
謝成禮:……
獨孤明看不下去了,主持正義:“別欺負孩子。”
沈道固抬頭看他一眼。
獨孤明:“……也別欺負我。”
獨孤明拍拍謝成禮的肩膀:“我盡心幫過你了,不然你還是講一講吧,其實我們京中這些人一直也都很好奇小謝大人這樁事。”
謝成禮乖巧點頭。
“四叔與家裡決裂的時候我那會兒才五六歲年紀,也都是後來聽家裡人只言片語拼湊來的,或許和事實有些出入。聽說是四叔有一位心愛的女子,但是家裡並不同意他們來往,那位女子其實很有幾分才華,氣節也高,就乾脆傷心離開了長安。”
“四叔那時剛剛入朝、前途正好,卻硬是拋下家人和仕途追了出去,在外足有小半年,後來家裡實在看不過去,就派人將他打暈帶回了長安,之後四叔再去找那個女子就找不到了,似乎是死了。那之後四叔就和琅琊謝氏決裂了。”
謝成禮想了想,說:“道固兄你想了解的是不是別的事啊?四叔早年這個事感覺同旁人沒甚麼牽扯,而且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他難得狡詐一回,飛快補充,“但是別的事四叔這些年都不怎麼和家裡走動,我們也不太瞭解他。”
沈道固順杆就爬:“那還請麻煩成禮費心查一查別的事。”
韓越巒也拍拍謝成禮的肩膀:“該來的總會來的,這廝就這樣,你也躲不過去。”
沈道固看他一眼,也不給自己解釋。反正其他人他可能是壓榨了,但讓謝成禮為了自己的“門房之誅”去探查,本就是很正當。
他很正當地一轉頭,就見姒墨正在給宇文恪擦眼淚,宇文恪就差躺姒墨懷裡了。
沈道固:……
宇文恪哭得雷霆萬鈞:“多麼悽美的愛情啊!有情人難成眷屬,你們謝家真是無情,你們會遭報應的嗚嗚嗚嗚……”
謝成禮:……我嗎?
沈道固咳了一聲,拉一拉姒墨的衣袖,把姒墨從宇文恪身邊拉遠:“請縣主講講方才你發現的異常,或許大家能一起幫我們想想。”
姒墨莫名其妙:“就是拓跋凜在案發時候有不在場證明啊,這有甚麼可‘發現’的,不是直接寫在冊子上了嗎?”
韓越巒帶來的紙冊赫然寫著:拓跋凜在案發當日巡衛宮禁,戌時末交接,每個時辰在太極殿西殿的簽押俱全,直至第二日寅時末,一個不漏。
而亥時宮門已經下鑰。
作者有話說:沈道固:我嗎?還沒有過二十歲生日的我嗎?請問作者你幾歲了?
鍾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