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拓跋凜 放屁
殿外天光豁然開朗, 夕陽餘暉將太極宮的重重殿宇染成一片金紅。沈道固深吸一口初夏傍晚微暖的空氣,方才在殿中那種屬於老人的、夾雜著濃郁藥味的沉滯氣息才散去些許。
他未做停留,徑直出宮,乘上徐國公府的馬車。車輪碾過天街平整的青石板, 轔轔作響, 朝著徐國公府方向駛去。
門房早已在門口候著, 見他下車,立刻迎上來低聲道:“公子, 中書省崔侍郎午後便來了, 一直在花廳等您。”
崔子安?
沈道固點了點頭,示意知曉。他並未急著去花廳, 而是先回自己居住的桑梨院,換下那身厚重板正的緋色官袍, 穿上了一件家常的天青軟綢大袖袍,又用溼帕子拭了拭臉,稍去疲色。
他走到花廳,便聽到裡面傳來姒墨輕柔的說話聲, 間或夾雜著崔子安溫和帶笑的回應。轉過屏風, 只見崔子安隨意地坐在靠窗的官帽椅上,一手搭著扶手,姿態閒適, 一身淺雲紋的素白常服襯得人越發溫潤儒雅, 眼中含著真切的笑意, 正望著對面。
姒墨則託著腮,坐在崔子安對面的繡墩上,微微歪著頭,眼睛亮亮地追問崔子安剛剛說的他幼時曾見山中巨石生得如同巨蟒、五官都隱約可見是在哪裡。
兩人之間的氣氛看起來輕鬆而融洽。
沈道固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面色如常地走了進去。
聽到腳步聲,廳中兩人同時轉頭望來。
“道固兄回來了,”崔子安起身微笑著拱手,“子安冒昧來訪,叨擾了。”
姒墨也下意識跟著站起身,站起來之後想了想沒甚麼道理,又徑自坐回去了。
沈道固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輕輕掃過,頷首回禮:“子安兄客氣了。聽說你午後就來了,可是有甚麼要緊事?”
崔子安打趣他:“聽道固的意思怎麼像是並不歡迎我?上次不是說‘公務之餘得閒,可以來徐國公府小坐’麼?我這可是頭一回來,聽著像是要趕我走了。”
他語氣輕鬆,眼底卻仍帶著慣常的溫潤笑意。
沈道固也笑:“豈敢。只是聽說子安兄已經來了許久,怕怠慢了子安兄。”
說著在姒墨身側的椅子上坐下,桌上小廝給他剛添的茶有些燙,他順手將姒墨茶盞裡的涼茶勻了一半過來,啜了一口。
“表妹只顧著和子安兄聊天,茶都放涼了也顧不上?”他抬眼看向姒墨,眼底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姒墨瞪他一眼。這人一回家廢話就好多。
崔子安重新坐下,溫聲道:“哪裡的話,我與縣主相談甚歡,竟未留意時辰已經過了這麼久。”
他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卻不飲,只是輕輕轉動著盞身,似乎是斟酌著言辭,片刻後他才緩緩道:“其實也沒甚麼要緊事,今日上午我與幾位朋友去崇虛寺遊玩,正值寺中正在翻新幾尊舊佛像,我們便去隨喜了些功德。”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沈道固:“在寺中,我似乎……遠遠瞧見了司徒公。”
沈道固執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住。他抬眼,對上崔子安的視線:“祖父?”
“是,”崔子安點頭,語氣放得更緩,“我也只是遠遠瞥見一個側影,在寺後那片竹林小徑上走過。穿著僧衣身形清癯,應當是司徒公無疑。”
廳內一時安靜下來。窗外暮色愈濃,廊下燈籠的光透過窗紗滲進來,在三人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姒墨看看沈道固,又看看崔子安,輕輕眨了眨眼。
沈道固沉默片刻,才道:“祖父入寺清修後,確實少見外客。我與表妹先前幾次上山都不得見,多謝子安兄告知。”
崔子安溫聲道:“我也是想到道固兄若是想去見司徒公,這幾日寺中人多、匠人香客往來頻繁,或許是個機會。司徒公既在外走動,說不定……能見上一面,才臨時起意來了國公府。”
他頓了頓,又笑道:“況且縣主對奇石異景頗有興趣,我們剛才聊起各地風物,倒也投緣。”
沈道固看著姒墨微笑:“表妹一向喜歡這些東西,還有各地的志怪異聞。可惜我們如今都在京中走不開,無緣去尋這些山海之景。子安兄嘛,”他話鋒一轉,回頭調侃崔子安,“子安兄高居中書侍郎要職,日理萬機,怕是就更沒有時間遊歷了。”
姒墨藏在沈道固身後,指了指沈道固,對崔子安悄悄皺皺鼻子。
崔子安輕笑出聲,於是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辭:“天色不早,子安就不多叨擾了。今日與二位相談甚是愉快。”
沈道固起身相送。走到花廳門口,崔子安忽然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對了,我今日聽僧人說寺中佛像翻新尚缺些功德,道固兄若得閒或許也可以隨喜一二。”
沈道固微微挑眉:“看子安兄平日灑脫,原來也信佛?”
崔子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實也是跟風罷了,如今京中許多同僚都已經捐了功德。”
送走崔子安,沈道固獨自在廊下站了片刻。暮色已完全籠罩下來,庭中草木的輪廓在昏暗裡模糊成一片深濃的墨色。簷角燈籠在晚風裡輕輕搖晃,投下的光影也隨之晃動,明明滅滅。
姒墨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輕聲問:“你要去看看沈泉嗎?”
沈道固回過神,搖搖頭:“以後還有時間,楊延的案子已經到了最緊要的時候,”他轉身看她,故意問,“明日我們就能去審問拓跋凜了,開心嗎?”
姒墨迎上他的目光,很認真地偏頭想了想:“還行吧,其實我已經過了和陌生人說話就開心的年紀。”
沈道固深深看她:“表妹是在暗示我嗎?”
姒墨眨眨眼睛,很是無辜道:“崔子安不是陌生人呀,他送了我一套蝶翅幾呢。”
沈道固被她這話噎了一下,看著她那副明明瞭然於心卻偏要裝懵懂氣自己的模樣,忽然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發頂:“你可真是甚麼都明白。”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北部衙署的人馬趁著拓跋凜卯時三刻出門往皇城當值的時間強行搜查了拓跋凜的府邸。
拓跋凜年紀輕,尚未分家,府中還有些很有地位的長輩在,頗有倚仗尉遲氏威勢的意思。
幸好有聖人的手諭在,總算沒有甚麼大麻煩。
姒墨、沈道固與宇文恪在北部衙署的廨房裡等著。晨光透過窗格,一寸寸爬上青磚地面。
宇文恪坐不住,在屋裡來回踱步,時不時朝門外張望。
直到日上三竿,尉遲思才差人回報:在拓跋府庫房的暗格中,搜到了一個鳥籠大小的精鋼機關。
沈道固接過仔細端詳。機關通體烏黑,形如鳥籠,卻又比鳥籠複雜數倍。外層是細密交錯的鋼條,內裡巢狀著數層可伸縮的鉤爪與鎖釦,每一處關節都打磨得光滑銳利,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寒光。
鉤爪收攏時,整個機關不過鳥籠大小,可若全部展開,怕是頃刻能籠罩住整個人頭還有餘。
沈道固看了兩眼,對北部大夫步六孤光濟輕輕頷首。
步六孤光濟面色凝重,沉聲下令:“捉拿拓跋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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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凜坐在廨房中央的榆木凳上,一身戎裝未卸,腰背挺得筆直,面上看不出甚麼表情。見沈道固幾人進來坐到屋側,他只抬了抬眼,便又垂下目光,盯著自己膝上的大手。
“拓跋將軍,”步六孤光濟語氣平靜,“今日在你府中搜出了一個機關,看起來很是精妙,能否說說是何用途?”
拓跋凜坦然道:“殺人用的。”
步六孤光濟額角青筋隱約一跳。
拓跋凜看著廨房側面沈道固面前桌案上的鐵籠子,聲如洪鐘,聲音裡竟還帶著點炫耀:“這機關設計得挺巧。看著側邊那條能伸縮的鋼線了沒有,要是拉動這根線,整個機關就會被反力彈射過去,裡頭的鉤爪瞬間張開,要是掉在人腦袋上,嚯,就這麼一下就能把人的頭頸箍住,咔嚓一下擰斷,厲不厲害?”
步六孤光濟沉吟片刻,道:“所以楊延命案當天,這個機關被預先安置在房樑上。楊大人醉酒後躺在榻上,觸動了鋼線,機關從天而落,割下他的頭。而你則於亥時從採環閣利用顧盈衣的飛天機關滑至棲雲閣,將頭顱帶走,之後藏匿在採環閣。是這樣嗎?”
拓跋凜眉頭皺得像立體的□□:“甚麼楊延?楊延是誰?”
步六孤光濟面色一沉:“你不承認你用這個機關殺了楊延?”
拓跋凜笑得有幾分譏誚:“我承認這是個殺人機關啊。但是有殺人機關就一定要用它殺過人嗎?你們家家戶戶都有刀呢,按這道理大魏人人都是殺人犯?”
“拓跋凜!”步六孤光濟厲聲喝道,“在公堂之上,休要胡攪蠻纏!”
拓跋凜聳聳肩,神色依舊從容:“原來你們抓我是因為楊延啊,我根本不認識他。這個機關是我一個朋友送的,他喜歡研究這些殺人利器,還跟我說有個甚麼東西叫‘血滴子’,能在百步之外取人首級呢,他也想做一個試試。”
“我看這個玩意兒精巧,就搶過來玩,”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步六孤光濟,“像我們這種血性重的武人,喜歡這些奇奇怪怪的利器不是很正常嗎?你們就認定我拿它殺了人?可笑。”
步六孤光濟盯著他:“那你如何解釋,此物與棲雲閣命案現場痕跡吻合?”
“巧合唄。”拓跋凜聳肩,“你們說我殺人,總得有個動機吧,我殺楊延圖甚麼?而且案發那天我在皇城裡當值,弟兄們都能作證,我哪有時間出去殺人?”
步六孤光濟冷冷道:“殺人動機可以查。至於不在場證明,同僚可以替你打掩護、作偽證,簽押也可以造假。”
拓跋凜無語:“你們從哪兒就找到我頭上的,認定我就是兇手了,還知道我家裡有這個東西?說我用這個殺人,你們自己看那上面可是全新的,一點血跡都沒有,哎,你看它那麼多精密的小零件,這要是殺過人該多難清理。”
“你們去我府裡問問,看能不能問出來誰給我洗過這東西?而且這個機關要求很精密,必須要人到特定的位置特定的角度上才能一擊斃命。我怎麼知道楊延會上樓、會躺在那兒、會擺出甚麼姿勢?我是神仙嗎?”
這一連串反問句句在理。步六孤光濟一時竟被問住了,面色鐵青。
沈道固忽然插嘴:“墨陳公子不是在失手殺死自己的書童之後發誓他再也不造殺人武器了嗎?”
“不、不是他,”拓跋凜下意識反駁,愣了一下,眼神閃了閃,又含糊改口道,“是他,我這個是……他早年做的,我……和他認識的時候比較早。”
他額頭漸漸滲出汗,不敢和沈道固對視,乾脆煩躁地一抹臉,再次改口道:“你懂甚麼,他其實還是喜歡做這個,發自內心的喜歡就是很難改變的,他就是給老子做了這個機關怎麼了?”
沈道固不再多言,對步六孤光濟點了點頭。
步六孤光濟會意,揮揮手:“先將拓跋凜收押。”
拓跋凜看起來情緒激動,可不知道是心虛還是甚麼,竟然沒有怎麼掙扎就順從地被帶了下去。
廨房裡一時寂靜。
宇文恪忍不住罵道:“這拓跋凜說話怎麼跟放屁似的,臭到了別人,等想罵他的時候屁都散了,還抓不著他把柄。”
沈道固拿扇子作勢捂住姒墨的耳朵,對步六孤光濟微笑:“家教不嚴。”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