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套樂高 寄人籬下
沈道固理解地敬他一杯茶:“賀賴博士這幾天受苦了, 我們不是來訊問博士的。”
賀賴真仰頭灌下一大口,長長舒出一口氣:“果然還是沈大人最體貼下官,太子請沈大人來查這個案子真是太對了。”
沈道固微微一笑,動作不急不緩:“既然前頭已問過幾十遍, 想來該說的、能說的, 賀賴博士早已說得盡了, 不會再有甚麼疏漏了。”
“可說呢,”賀賴真一拍大腿:“別說甚麼時間線案發經過, 我連那天晚上的菜名都報過三遍了!”
沈道固不疾不徐:“既然如此, 那還請賀賴博士把給他們講過的話理一理,再給我們從頭到尾講一遍吧, 正好省了我們詢問的功夫。”
賀賴真:“……”
他瞪著眼,從喉間擠出一聲短促的哀鳴。
少女托腮望著沈道固, 日光將她半邊臉頰鍍上淺金,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兩彎極淡的陰影,於是沈道固也對她笑了一下。
兩人笑完, 開始享用賀賴真剛好夠他二人飯量的佳餚。
而賀賴真……在揹他的貫口。
賀賴真講得口乾舌燥, 也著實沒講出甚麼有用的東西,他歇了口氣剛要吃飯,姒墨忽然問沈道固:“我記得卷宗裡賀賴博士說, 楊侍郎被發現時是半跪在榻上的姿勢, 那他的頭還沒來得及掉在榻上就被人拿走了?我記得現場沒有頭滾過的痕跡來著, 兇手一邊割他的脖子一邊接著他的頭麼?”
賀賴真筷子一頓,雙手合十:“兩位祖宗,我悟了。”
“從前在東宮時太子就常常勒令我減肥,他是怕我在這裡得不到他的管束吃得太好了, 派你們來折磨我了是吧?”
他哭喪著臉。
沈道固和姒墨相視而笑。
中書省衙署位於長安東南,朱門高牆,庭中古柏森森。午後時分,廊下官吏往來步履匆匆,青綬銀章在日頭下閃過細碎的光。
沈道固與姒墨在直房外等了約莫一盞茶工夫,才見一名身著淺緋官袍的年輕男子快步迎出。
那人約莫二十七八年紀,面容清癯,眉眼間帶著常年伏案累積的倦色,但身姿筆挺如竹,行止間自有股讀書人的清矜氣度。
“下官崔子安,見過沈祭酒、華亭縣主。”他躬身行禮,舉止端方。
崔子安側身引他們入內,直房內陳設簡潔,一桌一榻,滿架卷帙,空氣清新。他在主位坐下,親手為二人斟茶,姿態從容。
“楊兄之事實在令人痛心。”崔子安放下茶壺,有些抱歉道,“下官剛剛外調回來,上午才剛剛回來衙署,還未來得及整飭公廨,見笑了。”
沈道固客氣道:“也是辛苦崔侍郎奔波一路,我們還來叨擾。道固記得中書省四位侍郎中只有你與楊侍郎兩人是漢人吧?怪不得如此急召了崔侍郎回來。”
“是,”崔子安點頭,“不過從前我多是做起草詔書、審理章奏這些筆墨活兒,對楊兄手頭經辦的事務實在不甚瞭解,”他壓低聲音,“上午時候上峰還讓我接手楊兄留下的攤子,我正愁沒處下手呢,”他彬彬有禮道,“沈大人若是想看看楊兄留下的文書我帶您去,正好藉此機會請沈大人指點。”
又要看文書……姒墨在沈道固身後,悄悄皺了皺鼻子。
這個細微的小動作沒逃過沈道固的眼睛,他側首,眼底掠過一絲笑意:“縣主要回國公府等我麼?我這邊怕是還要些時辰。”
姒墨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歪頭看崔子安:“你們這裡有甚麼好玩的嗎?”
崔子安這才正式看向姒墨。
方才在廊下匆匆一瞥,已覺這女子容色驚人,此刻面對面這樣四目相對,他怔了一瞬才回過神來,忙垂下眼:“這位是華亭縣主吧,果真不似凡間人物啊。”
“所謂‘夫何神女之姣麗兮,含陰陽之渥飾’,今見縣主,方知宋玉《神女賦》並非虛言,縣主仙姿玉質,如姑射之仙乘雲御氣而來,這般風華,非筆墨能摹其萬一。”
姒墨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崔子安很上道,連忙又道:“臣這裡有一套臣改良過的蝶翅幾並一本《蝶幾圖》,可以將木片組合成百餘種亭臺樓閣或動物,此物就贈給縣主解悶。”
姒墨眼睛亮了亮,她側過臉望向沈道固,唇角彎起的弧度又甜又軟,眼尾微微下垂,帶著點兒不自覺的嬌憨。
沈道固被她這樣瞧著,心頭無端軟了一塊。他感慨:“我們今日也算連吃帶拿了,從楊府回來之後已經訛了賀賴博士一頓,如今還要一併拐走崔大人的寶貝,道固辦案原來是為縣主搜刮珍玩來了。”
姒墨:聽不見。
三人移步至楊延生前的直房。這間屋子比崔子安那間更顯擁擠,密密麻麻堆滿了書冊卷軸,窗下長案上的幾張散頁已經蒙了薄灰。
沈道固並不急著看文件,先問崔子安道:“我翻閱過吏部存檔與楊侍郎近年疏奏,看他查閱的多是各州縣誌、田畝戶籍錄,還有邊陲地方的民俗手記,想必楊侍郎近來專注的該是地方基層治理的設計吧?”
崔子安答:“沈大人敏銳,楊兄正是從升任中書侍郎不久後,就在為聖人設計‘三長制’,你們既見過柳氏,又從賀賴真那裡來,怎麼會不知……”
他忽然頓住,像是意識到自己失言,臉色微微一白。
崔子安站在門邊,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
他沉默了一瞬,才彷彿很不經意地繼續解釋三長制:“這事主要是楊兄一人負責,我有時和他一起在衙署用餐時聽他提過那麼一兩句構想,大約是五家為一鄰,設鄰長一人;五鄰為一里,設里長一人;五里為一黨,設黨長一人。涉及戶籍管理、賦稅徵收、徭役徵發、監督農課等方方面面。”
沈道固神色凝重,輕輕嘆氣:“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基層制度。”
他起身負手踱至窗邊,一邊思考一邊慢慢道:“聖人入主中原後,遍地豪強大族割據勢力無法徹底根除,因此大魏只能妥協以世家大族為宗主督護百姓,形成宗主督護制。”
“這些地方豪強與鮮卑貴族擁有獨立的行政和軍事權力,宗主的包蔭戶任憑宗主剝削和奴役,大魏亦不得徵調或干預,一度形成‘千丁共籍,公避課役’的局面。這些包蔭戶多無戶籍,受宗主剝削奴役,生活困苦。”
“若是楊延設計的三長制得以施行,將包蔭戶納入國家編戶,將會使貴族失去對這些人口的直接掌控,貴族無法再透過蔭戶隱匿土地和人口逃避賦稅。”
崔子安也壓低聲音,鄭重道:“沒錯,若是這些蔭戶脫離貴族控制後,他們的賦稅到了朝廷的口袋裡,那麼誰的利益會直接受損呢?”
沈道固眉頭緊縮:“三長制若是能夠成功實施,則意味著朝廷的政令得以直接至下達基層,那些貴族將會失去對地方事務的壟斷權……”
屋子裡一時寂靜,唯有窗外風吹柏葉的沙沙細響。
姒墨坐在角落的矮榻上,正低頭擺弄那套蝶翅幾。崔子安確實是個心思靈巧的人,他改良的這個不止可以拼成平面的圖形,還能透過榫卯結構搭成立體的花樣。她照著圖冊已經拼出一隻趴著休息的獅子,鬃毛用細長的木片層疊表現,竟有幾分栩栩如生。
那邊的對話她聽了兩耳朵,聽明白了,總結來說就是楊延這個要命的制度,將會加強中|央對地方的集權統治。
有一些後世的語文書裡會學。
嘿,宇文疏。她拆著木頭,自己給自己逗笑了。
崔子安低聲打破沉默:“恕我直言,楊兄在做這樣的事,動搖了太多人的利益了,我在聽到他出事的時候其實心中並無太多意外,”他苦笑,“現下卻是我要接替楊兄走上這個位置了。”
沈道固走回案旁,安慰他道:“三長制既由聖人授意,若楊侍郎真是死於此,那麼此事已是朝野矚目,幕後之人想必不會猖狂到接連謀害兩位大人。”
他又問:“崔侍郎可知道楊延在設計三長制以來是否有甚麼人為難他,尤其近一兩月,是否有人對他施壓或威脅?”
崔子安搖頭:“這,楊兄雖然做事認真,但是性情內斂、不善言辭,與我們同僚之間都只是泛泛之交,我還真未曾留意過。”
“不過若說近一二個月,那時我不在京中,聽上峰說楊兄曾以養親為由向他告過長假,不過他沒有同意。或許那時真是有人對楊侍郎施壓。”
線索至此,似乎已問無可問。
沈道固起身:“多謝崔侍郎坦誠相告,楊侍郎之事牽連甚廣,恐非一日可明,今日便先告辭了。”
他回頭向姒墨招手,姒墨看著拼到一半的虎頭小狗,咬了咬唇,有些為難。
沈道固於是飛快坐回去:“啊,恐怕還要再叨擾崔侍郎一段時間,我還要看一看楊侍郎遺留的手稿,查缺補漏。”
崔子安羨慕地看著他們:“你們兄妹感情真好,子安自幼便是孤兒,也不知此生還能否體驗這樣的溫情。”
姒墨和沈道固偷偷對視一眼,也不知各自聽到這話都是甚麼心緒。
離去時,崔子安起身相送,行至廊下,春陽正好,將他淺緋官袍照得鮮亮幾分。他停下腳步,鄭重向沈道固一揖:“下官對沈大人之名仰慕已久。大人年少有為,胸有丘壑。日後若有機會,還望能多多親近。”
沈道固眸光溫潤,語氣謙和:“崔侍郎過譽了。侍郎才學兼備,正是施展抱負之時,你我既同在一朝為臣,自有共事切磋之機……侍郎若是公務之餘得閒,可來徐國公府小坐。”
二人走出去老遠,姒墨偷偷問沈道固:“留你姑母家的地址,你還真打算在你姑母家一直住下去呀?”
沈道固挑眉:“表妹要趕我出家門了麼?”
他長睫微垂,神色黯然:“果然到了寄人籬下被主家嫌棄的情節了麼?其實我還可以給你們半夜縫補衣裳以換一個棲身之地。”
姒墨乾笑:“表哥自便……但我還真有點想看你縫衣服,收門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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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部官署裡一間斗室,驗吏老周將那片尉遲思從案發現場帶回來的碎屑移至琉璃燈下,碎片邊緣的暗紅在光下透出極細微的金屑反光。
他湊近嗅了嗅,陳年檀香混著血鏽的氣味底下,還藏著一絲熟悉的味道。
這是……
他猛地向後縮回手,碎片險些從鑷尖滑落。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向窗外,冷汗瞬間爬滿了脊背。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