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隻白鷺 沒意思
廷尉官署的廨房裡, 紙墨的陳腐氣味與窗外暮春的生機盎然格格不入。
“中書侍郎楊延,出身弘農楊氏旁支,父祖皆以經學見長,未居顯職。太平真君年間舉孝廉入仕, 初授秘書郎, 掌典籍校勘。因其‘文辭清瞻, 通曉律令’,被司徒沈泉賞識, 調入中書省任中書舍人, 後因參與修訂《律例》,擢升中書侍郎。”
沈道固念著吏部存檔的寥寥數行, 指尖劃過那些工整卻冰冷的字跡,嗓音在寂靜的廨房裡像玉磬輕叩:“考課皆為上等, 無貪瀆彈劾,無重大過失。去歲秋,因‘理籍有功’,得賜絹百匹。”
姒墨正踮著腳, 指尖輕輕撥弄懸在梁下的一隻銅鈴。那鈴鐺年歲久了, 銅綠斑駁,被她一碰發出極輕極悶的“叮”聲。
她回頭,琉璃般的眸子裡映著窗外碎金似的陽光:“我剛才好像聽見你祖父的名字了。”
沈道固抬眼, 那抹陽光恰好棲在她睫尖, 隨著她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
他點頭:“祖父對我提過楊侍郎, 說他文書能力與律法功底極強,做事低調認真,不過受鮮卑內朝制約,他能到如今的官位已是上限。”
沈道固又翻過楊延近一年的疏奏公文存稿, 《禁私鑄銅像疏》《議遷鄴城糧儲疏》……皆是些穩妥持重、不越雷池的章程。
姒墨從門邊踢踢踏踏踱步過來,很隨意地伸手按住那疊公文:“看出甚麼來了嗎?”
沈道固無奈地鬆開卷宗,心中就明白這個小祖宗是沒有耐心等他看完了。
他唇角浮起一絲笑意:“這些卷宗之類的東西,看不出甚麼才是常態。”
“反正你總有理由。”姒墨撇嘴。
沈道固於是將那疊公文推至一旁,招手讓明理收好帶走,晚間再細看。
“走吧,去楊府。”
楊宅在城西懷遠坊,一座三進的院落,白牆灰瓦,門庭不算顯赫。門前唯有兩盞素燈籠在午後的風裡微微搖晃,像一雙倦極的眼。
正堂已設了簡單的靈位,香菸嫋嫋,沉檀的氣味壓在每一寸空氣裡。
楊延的夫人柳氏穿著素麻襦裙、鬢邊簪著白花,面容憔悴,卻仍強撐著禮數週全。
她說楊延向來寡言,公務上的事從不與內宅多說。自從升遷中書侍郎不久後就開始格外忙碌,時常深夜還在書房。
唯一想到的反常地方就是楊延最近這一兩個月似乎總是心神不寧,有時她送夜宵進去,見楊延對著滿案文書發怔,問他又只說無事。
“只是……他有時確實會揹著人出門,連我也不知是和誰,問起便含糊帶過。”柳氏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
柳氏帶他們到楊延的書房。
書房在第二進東廂,推門而入時,連沈道固都微微一怔。
三面牆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密密匝匝堆滿了書冊卷軸,有些甚至摞在地上,堆成小山。典籍種類龐雜,從《周禮》《漢書》到各地州縣誌、田畝戶籍錄,甚至還有邊陲小縣的民俗手記。窗下長案上筆墨紙硯齊備,鎮紙規規矩矩放在一旁。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懸著一幅極大的輿圖,並非尋常州縣圖,而是以墨筆細細勾勒出鄉、亭、裡的劃分,旁註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標註著戶數、丁口、田畝數,有些地方還用硃筆圈點。
“官府想來是查過了吧?”沈道固大體掃了一眼,問柳氏。
柳氏立在門邊,手指緊緊攥著衣角,點了點頭:“案發次日北部大人的人來過,帶了一些文書走……”
她視線倉促抬起,卻正撞上姒墨望向她的目光。
少女就站在一束從東窗斜入的日光裡,周身籠著一層極淡的金暈。她並未說話,只是安靜地望著柳氏,琉璃似的眸子清透明澈。
柳氏忽然覺得喉間一鬆。或許是連日來的變故真讓她心神失守,又或許是眼前這雙眼睛太過澄淨,竟讓她生出一絲傾訴的勇氣。
“鎮紙下原本有一些手稿,後來有一天忽然就不見了,我猜是……”
沈道固點點頭:“是白鷺官吧?楊大人命案離奇,白鷺官介入亦是常理,不表示楊大人為官有何問題,祖父曾多次誇讚楊大人辦事認真謹慎,心中有溝壑。夫人不必過於憂心。”他語氣平靜如常。
柳氏似乎稍稍得了安慰,情緒略安定:“多謝沈祭酒,”她體貼迴避,“我先去前頭照應了,二位請自便。”
柳氏腳步聲遠去,姒墨湊到沈道固身邊小聲問:“白鷺官也是人嗎?”
沈道固正翻看著手中一冊邊州戶籍錄,聞言唇角微揚,側首看向她時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是天子耳目,察訪百官,直奏御前。”
“聽起來好厲害啊,感覺是那種出了門就拍拍胳膊變成鳥飛走了,停在房樑上一邊啄羽毛一邊觀察你,然後從腋窩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支起爪子就開始劃拉的那種……”她望天想了一下中心名詞,“鳥。”
沈道固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那裡面映著窗外疏落的日光,清澈得能照見人心。
他忽然抬起手,掌心輕輕覆上她的額頭:“果然還是《拾遺記》看多了吧。”
姒墨頂著他溫熱的手掌,眨眨眼。他的手指修長,溫度透過面板緩緩滲進來,像冬日裡忽然照到簷下的一小片陽光,妥帖地暖著。
沈道固手掌無意識地微微用力,姒墨幾乎是立刻察覺了,於是腳下紮紮實實地沉了力扎穩底盤,抿著唇牟足了勁兒認真頂回去。
沈道固忍不住從喉間逸出一聲低笑,笑意輕而短促。
他倏地撤了手。
“楊侍郎這裡的文書卻是不好帶走了,我要看一段時間,你自己出門找鳥玩一會兒吧。”
姒墨慣性向前一衝,急忙推了沈道固一把穩住身形。
她認真想了想自己也不算輸、也不算虧,於是高高興興出門了。
春日陽光正好,庭院裡幾株海棠開得倦懶,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褪了色的胭脂。姒墨往小橋上站,踮腳去看書房的房頂,甚麼也沒看到,又到假山上跳一跳,只看到楊延的房頂上長著青苔。
她也不氣餒,繼續四處走走看看,路過水池還要折根樹枝攪一攪,看裡面有沒有蹲了人。
繞過假山,就見西廂廊下蹲著幾個匠人,正在埋頭修葺楊大人的靈堂和靈棚。
因為楊大人去得急,先前訊息又被壓著,因此許多事都倉促,此刻才加急佈置。
姒墨看了一會兒,踱步過去,蹲在其中一個精瘦的中年工匠身旁,托腮看他刨木頭。那匠人也不理會她,只專心對付手中木料,刨花簌簌落下,積了一地。
姒墨問:“我聽說你們這裡的貴族喜歡養一些鳥一些金絲鼠甚麼的,你這些刨花是打算賣給他們鋪籠子嗎?”
那人沒聽明白,老實答:“我是給楊大人搭靈棚準備木頭架子的。”
姒墨恍然大悟一聲,繼續蹲著看他刨花。
那人漸漸有點不自在了,低頭道:“還請貴人移步吧,我們這裡的粗活別磕碰了貴人。”
姒墨換了條胳膊托腮:“我看沈道固找線索和看你刨花是一樣的,你這裡還更變幻莫測一點。”
那人面色不太自然:“貴人說笑了,一些粗活,有甚麼變幻莫測的。”
姒墨比量了一下,認真道:“一開始我看的時候以為你是打算給楊延做根橫樑,後來以為是換成打根架條,現在看著你倒是有心,原來是要給楊公塑個小像,但這個角度會不會把楊公的頭塑得有點小啊?我是有聽說你們給人畫畫啊塑像啊會把人主動美化一些,但我以為你會想把楊公顯得威武一些呢。”
那人手上功夫頓了一頓,告饒道:“縣主不要取笑我了。”
姒墨認真看他:“那你聽懂我一開始那個鳥和金絲鼠的笑話了嗎?”
那人回味了一下,垂頭苦笑:“聽懂了。”
姒墨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我也確實蹲麻了,你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是耐心還算好……或許這也是你腦子不太靈光的副作用,我聽人說接受一個人的缺點就要相應地接受他的優點,勞煩你今日為我上了生動一課。”
那人已經只能回答她的字面意思了:“不客氣。”
姒墨邊艱難地錘著腿往回走邊揮手:“你也不客氣。”
回到書房時,沈道固已合上最後一冊手稿,正立在輿圖前凝神細看。
“玩夠了?”沈道固沒有回頭,問她。
姒墨很鄭重地嘆了口氣:“我還以為白鷺官都很好看,會飛天遁地奇門遁甲呢,像話本子裡那些天天不吃飯不睡覺的暗衛一樣神出鬼沒的。原來只是一隻笨鳥。”
她越想越虧:“早知道這麼沒意思,我還不如留在家裡陪宇文恪聽戲喝茶畫畫了。”
沈道固失笑搖頭:“還有更沒意思的,”他指了指輿圖,“楊延這些年除了日常公文,一直在研究地方基層制度,如何設鄉官、編戶籍、核田畝,是個埋頭實務的‘技術型官員’,怕是天下都沒有比這更沒意思的事了。”
“……但是?”姒墨等了一等。
“但是後面的話你就更不會願意聽了,但是‘他動搖了鮮卑部落的宗主督護制’。”他及時打住,抬手隨意拂了拂袖擺,“走吧,我們去蹭北部大人一頓飯。”
二人出了房門,見那名工匠還沒走,姒墨於是眼睛一亮,叫住他:“哎,你們查到甚麼了也給我們講一講唄,你們查一遍,我們沈大人再查一遍,不是很浪費時間麼,楊大人還在等著你們釐清疑案早日擒兇告慰他在天之靈呢。”
工匠看著她,一言難盡。
沈道固好笑把她拉回來:“好了,等到需要我們的時候,這位大人會和我們說的。”
工匠對他一抱拳:“下官燕十七,隸屬侯官曹。此案興許將來或有借重沈大人明斷之處,還望不吝賜教。”
沈道固微微頷首。
二人辭別柳氏,又往北部衙署去尋仍被扣著的賀賴真。
賀賴真這幾天過得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他剛拿起筷子,還沒來得及送進嘴裡,就見他們神仙一樣的兩人進來,一張臉頓時皺成了風乾的橘皮,愁苦萬分。
“還來問啊,我都被問了幾十次了,該說的我早說盡了,”他哀嚎,情真意切,“我甚麼也不知道,真的從來不和楊延交流政事,我和他不過是連襟才相約一起吃頓飯罷了。”
“你們也知道,我離京三年在青州喝風吃沙,這才回來半個月,能知道甚麼?”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抱歉抱歉今天開了一天會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