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一根羽毛 欣賞藝術
姒墨誇張道:“甚麼!他不許你向人說嗎?可是他自己都跟別人說了呀。醫理講驚懼藏於內則經絡不通, 病生於不仁,怪不得我看你印堂發黑,眼下青瘀暗沉,瞧著比你掌櫃還要蒼老!”
夥計握緊藥瓶, 下意識摸了把臉。
沈道固不緊不慢地踱近兩步, 語氣裡帶了兩分不以為然的輕笑:“要我說有甚麼可怕的, 你們若是真見到那妖了現下還能活著?我看也就是你和你掌櫃膽子小,編故事自己嚇自己罷了, ”他拉一拉姒墨的袖子, “表妹,他們就是小題大做的一對膽小鬼, 藥就算白送他們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夥計被他這麼一激, 臉頰漲紅,脫口道:“我、我一開始也沒怕,平康坊裡也不是沒有過嬰兒的哭聲,是、是第二天聽說死了個高官不讓我們出去了, 掌櫃又說、說是山海經裡的妖怪吃人……我才開始怕的。”
姒墨和沈道固對視一眼。
姒墨感興趣道:“他怎麼知道是山海經裡的妖怪, 不是《列異傳》《拾遺記》裡的妖怪?就憑嬰兒哭聲?我少時隨長輩居江南,巷口有棵老槐,每至三更便有怪聲啼哭, 家僕都說是甚麼‘夜哭郎’作祟, 怎地就不是這個了?”
夥計手指無意識地揪住衣角, 眼神掙扎。半晌,他忽然一咬牙,低聲道:“……你們等著。”
他轉身匆匆走向後院,片刻後回來, 掌心緊緊攥著一物,在昏朦光線下緩緩攤開。
那是一根寸許長的羽毛,根部沾著些許已呈褐色的汙跡,似是乾涸的血痕。羽色沉褐,卻在昏光中流轉著一層幽微暗澤,不像尋常禽鳥所有。
“這是第二日清早我開後門灑掃時在門檻邊撿到的,肯定是蠱雕吃完人之後掉下來的。”他壓低聲音忐忑道。
姒墨指尖輕輕拂過羽毛,微微皺眉。
她低頭蓄勢,然後活潑地幹拔了一下:“表哥!這個好玩!我要這個!”
沈道固挑眉看她:“那你求一求我。”
姒墨:“……”
哥你是不是演進去了?
姒墨心一橫,拿出當年討好聞亥的氣勢,拉著沈道固的袖子搖一搖,再搖一搖,微微仰著下巴,尾聲拖得九曲十八彎:“表哥——你買給人家嘛——”
沈道固看著她。
沈道固乾咳一聲,從懷裡摸出一枚錢袋,對夥計道:“我表妹就喜歡收集這些志怪的東西……小哥,你也別看進去了,回頭來看一看我……我要買你這根羽毛,十兩銀子夠不夠?”
夥計臉色漲紅:“夠、夠……啊十兩銀子嗎!夠夠夠的大人!”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沈道固把羽毛遞給姒墨,一臉寵溺:“謝謝表哥嗎?”
姒墨掌心合攏墊在下巴底下,甜甜一歪頭:“最喜歡錶哥!”
沈道固:“……”
沈道固轉過頭語重心長地給夥計加錢:“這件事不要說再跟旁人,畢竟和命案買了這麼要命的東西,還有嬰兒怎麼不哭官府?”
因為這次有沈道固擋著,夥計方才沒看見姒墨的動作,還算冷靜:“大人是讓我不要跟旁人說你們買羽毛的事情嗎?以及問我們為甚麼上次官府查問的時候不說嬰兒哭的事情?”
沈道固點頭:“我剛才說的就是這個。”
夥計:不是吧……
夥計答:“掌櫃怕惹麻煩本來就不讓和別人說。羽毛的事情大人放心吧,這件事絕對不會再有人知道,我就和掌櫃說羽毛被風吹丟了。”
沈道固:“很好。那麼王方慶的《園林草木疏》和《嶺表異物志》還是麻煩你幫我找一找。”
兩人從書齋出來,姒墨指尖撚著那根異羽,對著漸盛的春陽輕輕一轉,閒閒側首,語調裡摻了三分戲謔:“我聽說沈大人剛剛升了博士祭酒,要統籌太學政令、審定經義註疏,大人就打算這麼教太學生說話?”
沈道固低笑一聲,眼尾微揚,目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臉頰上:“我也不知表妹原來這麼活潑可愛。”
兩個人於是各自沉默了一下。
姒墨重新收拾心情:“咳……你怎麼知道他們這裡一定有線索?”
沈道固正色答道:“不是道固自誇,記得在懷荒鎮那夜,那位大娘一見到我們還以為是神仙下凡,不至於長安的風俗差別就有這麼大吧?怎麼會有人見了我們第一反應是妖呢?”
姒墨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根羽毛:“因為掌櫃心中害怕,所以第一時間想到了妖。但是這根羽毛,”她舉起來對著陽光照了照,“上面確實有血腥氣,但是並沒有妖氣。”
沈道固沉吟道:“夥計說掌櫃認為那妖是蠱雕,想來兇手煞費苦心想要模仿的就是這個了。傳說中蠱雕‘其狀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嬰兒之音,是食人’,確實倒可以和這些線索對上。蠱雕從高空撲落在窗臺上,所以向內的爪印更深,正面撲殺楊侍郎時有雙翼蔽擋,所以窗臺邊血跡極少,得手後躍到窗臺上飛走,因此向外的爪印淺,倒是都一一契合。”
“嘶,”沈道固眸光轉向她,“表妹知道蠱雕是怎麼‘食人’嗎?”
姒墨怔了怔,羽睫輕眨:“這……倒是不曾見過它的食譜。哎,看這個形容興許是喜歡吃人腦吧?沒吃完,打包帶走了,那飯量也不大啊這麼大一隻鳥。”
沈道固失笑。
姒墨自己也覺得不太有邏輯:“它帶走頭顱做甚麼呢?而且就算我二哥喜歡吃魚眼睛也不會放著魚肉一口不動專吃這個……”她說完給自己說得有點噁心,連忙止住話頭,閉了閉眼重新說,“整個長安這麼多人,當時院中也有小廝和下人,為甚麼偏偏是屋內的楊侍郎格外好吃呢?”
沈道固虛虛攏住她握著羽毛的手,帶到二人之間:“表妹忘了這根羽毛上沒有妖氣?”
他的掌心溫厚,帶著些許習劍留下的薄繭,穩穩包住她微涼的指尖。
姒墨只覺被他觸過的肌膚隱隱發燙,她慌忙抽回手,深吸一口氣抽飛速道:“剛剛才我就想說了,‘表妹’是甚麼稱呼?誠然我現在可能確實按照凡人的倫理關係是你的表親妹妹,但是、但是我不認為這個稱呼適合出現在你我平常用語中。”
沈道固唇角微勾,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姒墨。”
他眸光溫潤,定定看著她,又輕輕喚了一遍:“姒墨。”
他問:“回到長安這些時日,你過得還歡喜嗎?”
姒墨怔怔抬眸。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甚麼時候也變得這麼要命了,簡直比‘表妹’聽起來還要要命,她不由得摁住自己的胸口:“你你你再叫我一聲……”
沈道固就要張嘴。
姒墨磨牙:“……試試?”
沈道固臉上浮起極溫柔的一個笑,揉一揉她的頭髮:“走吧。”
因為有了羽毛這一個證物,他們耐心在附近又找了找,甚至暗巷裡的屋簷瓦隙牆根草叢都找過了,終於在一堵矮牆邊根亂蓬蓬的野蒿叢裡又發現了一根,只是這根並沒有沾上血跡。
兩人又向前探了一段,巷子盡頭便連著另一條稍寬的坊街,行人漸多,車馬痕跡雜亂,再難分辨甚麼。
他們又試著向街邊幾家店鋪夥計、蹲在簷下歇腳的老漢探問,可曾聽聞夜半異響或見過怪異的大鳥。
還另有幾人也聽見了嬰兒的哭聲,只以為是平康坊里正常的嬰兒啼哭,旁的倒是再問不出甚麼。
眼見臨近晚飯時候,再問不出甚麼新鮮線索,二人只得暫歇了心思,往徐國公府回去。
待回到府中,一路穿廊過院,沈道固邊走邊道:“我那裡有平康坊的地圖,既然書齋夥計撿到的羽毛上帶血,想必定在兇手殺完人之後的撤離路線上,我們對照地圖再找一找那個方向的藏身之處。”
姒墨點頭,忽然慢下腳步,仰頭望天:“總覺著我們忘了點甚麼……”
沈道固側首看她,眼底含了絲笑:“你還沒有答我,在長安過得開心嗎?”
姒墨耳根微熱,快走了兩步,含糊道:“開心啊,吃好喝好,有錢真好。”
兩人一前一後踏進飯廳,沈昭明已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掃:“宇文恪呢?”
姒墨和沈道固一下子站起來:“!”
兩人連忙轉身往外去尋,剛出府門不遠,就看見宇文恪獨自一人走回來,眉頭緊鎖。
姒墨先下手為強:“宇文恪,你怎麼沒找我們回來?我們都很擔心你,飯都吃不下。”
宇文恪視線來回在這兩個人身上掃視,鄭重道:“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姒墨下意識瞥了沈道固一眼:“想、想甚麼,快去吃飯吧。”
“不,我在想,”宇文恪搖了搖頭,神色愈發肅然,“顧大家為甚麼獨獨沒有請我去看跳舞呢?”
他看向姒墨,又看看沈道固,眼中滿是純然的不解與失落:“我也很仰慕顧大家的舞藝啊。”
姒墨和沈道固:“……”
養小傻子真好。
走了兩步,沈道固忽然問:“那你今日對於棲雲閣命案可發現新線索。”
宇文恪垂頭喪氣:“沒有。”
沈道固:“這就是顧大家沒有邀請你的原因。”
宇文恪心灰意冷:“因為我能力不濟麼?”
沈道固搖頭:“因為你得失心太重,找不到線索就萎靡不振,甚至連家也不回飯也不吃,心神只繫於一處,怎麼能以這樣的心態欣賞精妙的舞藝?所謂‘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由此可見欣賞藝術應當如魚在水,從容徜徉,舞蹈更是如此,顧大家舞蹈之中的圓融餘韻皆需觀者以空明之心靜靜映照,你若是一直執著於探案的結果,怎麼能夠欣賞藝術的過程,那麼顧大家若是請你去觀舞也不過是對牛彈琴暴殄天物罷了。”
宇文恪一開始還想辯解自己沒有不來吃飯只是走慢了一點,後來已經暈暈乎乎心神搖曳,全然只覺得表兄說的真有道理啊。
他遲疑著問:“所以我應該?”
沈道固拍拍他的肩膀:“你應該在家裡聽戲慢慢體會藝術,不要追求破案一時的刺激。”
宇文恪被這個結論短暫驚醒了一下,隱約覺得這是一種“圖窮匕見”的藝術,他向姒墨求助:“阿姐,我表兄說的對嗎?”
姒墨憐愛地看著他:“你表兄說的……”
沈道固偷偷向她拱了拱手。
姒墨話鋒一轉:“……也不算全對,除了聽戲,你再多試試品茶繪畫呢?”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