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一對妖怪 有妖來啦
姒墨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擔心她不知前情, 替她答話時不免多說了兩句:“顧大家有心了,前番整頓平康坊原是為肅清不法、導人向善,並非要斷人生計。你能借此契機專心舞藝,自然是好事。”
顧盈衣又向他行了一禮, 期盼地等待姒墨。
姒墨輕輕咬了咬唇, 往沈道固身畔靠了半步, 小聲問:“我能去看嗎?”
沈道固失笑:“你想看嗎?”
她點頭,鬢邊一支蝴蝶步搖隨著她輕輕顫動:“想看。”
沈道固於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你想看便去看。”
顧盈衣收回在他二人身上徘徊的視線, 乖巧地斂衽道:“盈衣在採環閣隨時恭候幾位貴人。”
她轉身之際廣袖微揚, 腕間一抹紅痕似有若無一閃而過,轉眼又被衣袖掩去。
宇文恪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半晌才收回目光, 由衷嘆道:“早聞顧大家舞姿冠絕江北,可惜從前平康坊太亂, 母親一直不讓我來看……”
沈道固沒理他這一句感嘆,忽然問:“你看的那些探案劄記裡,查驗過現場之後,接著該做甚麼了?”
宇文恪開始認真想:“走訪附近的街區, 尋找目擊證人, 還原案發時的情形。”
沈道固點頭:“很好,那麼為了提高效率,我們兵分兩路, 你去西市一帶打聽, 我與你阿姐往東市附近看看。”
姒墨聞言輕輕抬眸, 瞥了他一眼。
宇文恪抗議:“為何不是我和阿姐一起?”
沈道固理所當然道:“你佩了劍,自然應該獨當一面,我與你阿姐手無寸鐵,自然應當相互照應。”
宇文恪使勁想了想, 沒想出來一條邏輯用來反駁他。
姒墨忽然道:“你把佩劍送給沈道固不就行了?”
宇文恪眼睛一亮。
沈道固:“我不要。”
沈道固老神在在負手於身後,語氣坦蕩:“我不會使劍,從沒上手摸過,拿了也只是當個負重,防止我墜河時死得太慢罷了。”
姒墨和宇文恪都被他的無恥驚到了。
宇文恪邊退邊搖頭:“你硬說啊?”
沈道固向前一步,抬手輕拍他肩頭,神色間很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阿姐方才是在幫我討你的寶貝,你看不出麼?你這柄青霜是聖人在姑父生辰時賞賜他的禮物,特請江南匠人鍛造,價值何止千金,你怎麼如此大意。”
姒墨在他身後微微睜大了眼。
好說歹說哄走了宇文恪,一轉頭,姒墨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狠狠瞪著沈道固。
沈道固摸摸鼻子:“這個案子有可能涉及到妖,為了和仙人單獨探討案情,怕洩露仙人身份,道固才想辦法支開他的。”
姒墨緩緩搖了搖頭:“不是的,沈道固,”她薄唇輕啟,聲音輕而篤定,“你只是想趕走宇文恪,好單獨和我相處。”
沈道固驚奇地看著她。
姒墨自覺將了他一軍,不免有些得意:“想不出你的歪理用來反駁了吧?”
“沒有,只是在想你怎麼變聰明瞭。”沈道固嘆氣。
“我肯定聰……”姒墨步履輕快地向前走了兩步,忽然頓住腳步。
她回頭,沈道固仍站在原地,一襲藍衣沐在漸濃的日光裡,身後是春拂楊柳,煙籠長街。他就那樣靜靜望著她,眼中含著的笑意溫軟而深遠。
姒墨的臉突然一紅,結巴道:“我我我可能也沒有很聰明。”
沈道固舉步走到她身邊,瞭然地點點頭:“好吧,那還真是可惜。”
天地悠悠,春風拂過坊牆,帶來遠處隱約的市井人聲。
“在那間房中我確實感受到了妖獸的氣息,”姒墨抓緊時機轉移話題,“不過很淡很淡。”
“居然真的有妖獸,我記得你從前說過像凡人的都城都是有龍氣庇佑,妖獸很難混入。”沈道固微訝。
“理論上是這樣的。”姒墨點頭。
沈道固低頭看她。
姒墨理直氣壯地回望過去:“理論上就是這樣啊。”
沈道固:“我以為還有後半句。”
“唔,”姒墨想了一下,“後半句是‘可是那間房裡真的有妖獸氣息’?”
沈道固:“……沒事。”
姒墨眉眼彎彎地笑了一下,繼續道:“不過那種氣息很淡,淡到甚至不像是有活的妖獸在那裡待過,若說妖獸殺人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可能是兇手接觸過妖獸?”
“可能吧,如果真是妖獸殺人的話,那也一定是有人用很大的本領能掩蓋住妖氣,不過……”姒墨想了一下,“這麼厲害的人一般都不會直接插手人間的事情,尤其死的還是一個官員,這因果就太大了。”
“反正我不敢,”她小聲嘟囔,“我從回到長安連術法都不敢用了。”
“會怎麼樣呢?”沈道固問。
“會影響凡人王朝的發展,改變興衰軌跡,這都是很容易被發現的。甚至可能會擾動你們整個小世界的規則,比如一個不留神走上君主立憲制怎麼辦?”
“甚麼是君主立憲制?”沈道固虛心請教。
姒墨走在前面,念念叨叨:“你看,你都沒聽過君主立憲制,萬一我和你解釋了,你覺得哎有點道理,順便你還有那麼點小手段,乾脆推翻了封建王朝開創君主立憲新政,那麼德元神君監察人間的時候可能就會把我抓走了。”
沈道固提醒她:“封建王朝?”
姒墨:“……”
姒墨生硬而不失莊嚴地飛速道:“我覺得應該兇手還是凡人,有那麼一點手段,故意佈置成妖獸的樣子,哎……是模仿的甚麼種類的妖獸呢?我小時候背《妖獸圖鑑大全》的時候要是再認真一點就好了。”
不過她小時候以為自己一輩子都出不了玄宸宮,所以對外面的東西從沒真正上過心,想來也是世事無常,命運弄人,所謂少壯不學習、老大徒著急。
“也就是說……”沈道固好整以暇地理好袖子,“如果是一位小時候好好聽課的仙人,現在應當其實知道他們模仿的是哪一種妖獸?”他帶了一點笑意。
姒墨站定,不認賬地控訴他:“沈道固,你要我透過爪印認出來一隻妖獸的種類嗎?”
沈道固伸手,輕輕接住她髮間那支將墜未墜的蝴蝶步搖,指尖不經意掠過她鬢邊,眼底笑意溫存:“彆氣了,步搖都氣掉了。”
姒墨眨眨眼。
她飛快地轉身,手在微熱的臉頰旁邊扇了扇,又覺得此舉也不是很對,連忙往斜前方隨意一指:“那邊有一家書齋,我進去看一看。”
書肆題名“芸臺軒”,門面不算寬敞,簷下懸一塊烏木匾額,字跡已被歲月蝕得斑斑駁駁。推門而入,撲面而來的是陳年紙張與墨錠混合的氣息。
掌櫃是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正伏在櫃檯後打盹,聽見門樞輕響才緩緩抬頭,眼裡還帶著惺忪睡意,嘟囔了一句:“外頭不是官府封了路嗎,怎麼還有客上門。”
他看清姒墨和沈道固二人的面容,忽然驚呼道:“妖!有妖來了!”
姒墨一怔,沈道固上前半步,溫聲道:“老丈不要怕,我們都是凡人,在下沈道固,司徒公的第三孫。”他語調舒緩,有意帶了幾分世家子弟閒談時的鬆散意態。
老者驚疑不定,目光在他二人面上來回打量。
沈道固順勢倚在櫃檯邊,隨手拈起一冊散放的《六朝志怪輯略》,翻了翻頁角,漫不經心道:“這芸臺軒的匾額筆意古拙,可是前朝舊物?我祖父亦好收藏此類坊間刻本,常常說越是偏僻書肆,越能覓得遺珠。”
掌櫃見他言語溫雅,提及書籍更是內行,戒心又去了三分:“公子好眼力,這匾確是前朝所題,小店傳了三代,雖不敢說珍本如林,倒也收著些別處難尋的冷僻殘卷……”
話匣一開,便絮絮說起收書軼事,哪年澇災後在河灘撿到半箱浸泡的《水經注》註疏,哪回從落拓舉人手裡換來一套幾乎絕版的《星象占驗秘鈔》。
姒墨靜立一旁,指尖輕輕撫過一架《山海經》圖冊的封皮,耳中聽著沈道固與掌櫃從刻工優劣聊到紙墨產地,心下暗服這人攀談的本事。
眼見氣氛漸融,沈道固才彷彿隨口一提:“前些時日附近不太平,聽聞有人遭了意外。老丈這書齋離得不遠,夜間可曾聽見甚麼異動?”
掌櫃臉上那點鬆快笑意倏然凝固,只是搖頭,眼神躲閃著垂向地面:“那幾日小老兒染了風寒,早早便歇下了,甚麼也沒瞧見、沒聽見。”
沈道固神色未變,微微頷首,旋即轉了話頭:“倒也難怪。說起來,我正想尋幾冊舊書,王方慶的《園林草木疏》可有善本?另外聽說有一本不知誰人所撰的《嶺表異物志》,聽聞其中載有南海鮫人泣珠的異事,家中表妹好奇已久。”
掌櫃明顯鬆了口氣,連聲道:“前一本小店還真有,後一本我記得有些類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公子要的那本,只是這些書冷門,都堆在後頭舊庫的深處,公子稍待,我讓夥計去找來。”
沈道固擺手,帶著姒墨兩人一起往書齋深處走。那裡書架林立,光線昏朦的一個青衣夥計正在整理舊冊,見來了人,連忙躬身行禮。
姒墨對沈道固對視一眼,明白彼此都不是甚麼正經好人,於是姒墨向前半步,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玉小瓶,對那夥計輕笑道:“我怎麼不覺得你家掌櫃說的那晚的事情有多嚇人?方才給你家掌櫃診脈七魂都要飛了六個,現如今你也是這樣,還真是將慫慫一窩。喏,把你家掌櫃向我求的安神藥吃了吧。”
夥計怔愣:“你是大夫?掌櫃跟你們講了那晚的事情?”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