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枚骰子 紅梅枝
馬車駛過不平的石板路, 微微顛簸。
姒墨手裡的蝶翅幾晃了晃,頂上一片薄木片眼看就要滑落,她輕輕“呀”了一聲,下意識伸手去護。
沈道固幾乎同時抬眼, 左手虛虛扶在她手肘下方, 穩住了她的身形。
他右手仍握著一卷手稿, 目光卻已從字句間移開,落在她掌心。
“拼的甚麼?”他問。
“一座山。”姒墨答道。
“……一座、山?”沈道固挑眉, “拼一座山?”
“對啊, ”姒墨指給他看,“這是山峰、這是山坳、這是山脊、這是山上一個野獸打的洞。”
沈道固禮貌微笑鼓掌。
姒墨瞪他:“你現在是個大人了是不是?不拿泥巴堆房子了?我看崔子安就比你有意思多了。”
“是。不。恭喜他。”沈道固一一點頭。
姒墨吸氣正想再說些甚麼, 馬車已經緩緩停了下來。外頭傳來明誠的聲音:“公子,縣主, 太子府到了。”
沈道固應了一聲,回頭道:“恭請縣主收起來‘山上一個野獸打的洞’吧,我們下車了。”
他收起手稿,起身率先下了馬車, 又回身伸出手。
姒墨將她的“山上一個野獸打的洞”放在坐榻上, 輕巧躍下車轅。春日晨風拂面,帶著溼潤的暖意,她微微眯了眯眼。
太子府正門巍峨, 石獅肅立。晨光初透, 將飛簷上的琉璃瓦照得流光溢彩。
先前已經給太子投了拜帖, 兩人穿過重門,繞過影壁,剛到太子府前庭,忽然見到一位熟人。
韓越巒身著玄色明光鎧, 腰佩橫刀,見到他二人也是一喜:“縣主、道固,你們今日怎麼來太子府了?”
“啊,我剛調任太子翊軍校尉,倒還沒來得及和你們說。”他一拍腦袋,補充道。
沈道固拱手笑道:“恭喜韓兄高升。”
太子府前庭開闊,青磚鋪地,兩側廊廡綿延,庭中種著幾株高大的銀杏與松柏,此時新葉初發,綠意盎然。
三人立在庭中敘話,韓越巒視線在二人身上來回掃視:“你們不是在查楊侍郎的案子嗎?這是有新發現來稟告太子?”
沈道固搖頭:“不是,我們查案查到太子了,來問問他和楊延的命案有沒有關係。”
韓越巒:?
韓越巒:……我聽錯了嗎?
韓越巒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姒墨,委婉道:“道固兄,我猜如果是白馬侯,大概不會這麼做事。”
“怎麼?”沈道固挑眉,耐心道:“昨日我們去問中書侍郎崔子安,他欲言又止,提到楊延的三長制時曾說我們‘又從賀賴真那裡來,怎麼會不知……’,而賀賴真又是太子博士,那麼我們懷疑到太子不是很正常的推斷麼?”
“但是我猜白馬侯不會在第二天直接一架馬車懟進東宮裡跑來直接質問太子。”韓越巒禮貌微笑。
沈道固拍拍他肩膀,語重心長:“那說明韓兄平時不看話本子,很多生活中的誤會都源自於缺少溝通,楊延的三長制到底是否受太子上下其手,我問一問不就清楚了嗎?”
“但也可能死。”韓越巒禮貌咬字。
沈道固望天想了想,給自己想了幾個故事線:“確實,比如太子發現事情敗露於是直接在東宮裡當場射殺我,那麼不是也直通大結局了麼,幕後黑手就是太子,十分清晰;或者太子被我問得心虛了,但並沒有當場射殺我,我被太子騙過了沒能查明白這個案子,太子成功咳咳之後想法子磋磨死了我,這個可能慢一點,那就賺了好幾年;再或者太子其實和楊延沒有關係,於是我們一起意識到是崔子安有意誤導我們,那麼我們就回頭去射殺崔子安。”
韓越巒:……殺心真重啊這孩子。
要不我這個太子翊軍校尉先射殺了你吧。
他轉過頭看看姒墨,寄予厚望:“縣主就不勸一勸嗎?”
姒墨默默垂眼,心道我也是才知道沈道固這早夭之相是怎麼來的了。
她乾笑道:“我一般都是鼓勵式教育。”
沈道固點頭,很認可這點:“是,她在懷荒鎮的時候就是鼓勵式教育了。”
韓越巒:“……”
行吧,是我融入不進去年輕人了。
韓越巒帶他們往內殿走,邊走邊道:“所幸我今日當值,到時候不至於讓縣主一個人辛苦搬你的屍體。”
沈道固感謝他:“可見你我二人能成為朋友還是有緣分在的。”
太子一個人坐在書房窗下長案後,正執筆批閱文書,見三人進來,便擱下筆對韓越巒一點頭,又對姒墨和沈道固溫聲道:“不必多禮,坐吧。”
沈道固與姒墨行禮落座。宮人悄無聲息地奉上茶點,又退至殿外。
太子目光先落在姒墨身上,含笑道:“華亭歸家後可還習慣?姑母昨日進宮還同母後唸叨,說你乖巧懂事,她歡喜得不得了。”
姒墨垂眸:“謝殿下關懷。”
也謝沈昭明胡說。
太子又問:“這個廷尉正你當得如何?好玩嗎?”
姒墨看看沈道固:“還行。”
太子頷首,又看向沈道固,神色肅然幾分:“你們今日來是楊延的案子有了進展嗎?查到甚麼了?”
沈道固坐直身體:“請問太子對楊侍郎生前設計的三長制瞭解多少。”
太子指尖沿著桌子的邊沿輕輕摩挲:“大約六七年前,父皇私下對我提起過有這麼個人在為他辦這事。怎麼,楊延的死與三長制有關嗎?”
沈道固又問:“太子與楊延可有私交?”
太子指尖輕輕敲擊案面,神色凝重:“大約五年前,他想找一份《鹽鐵論》的永平年間官抄本,聽人說我素來喜歡漢家典籍,有些舊卷只我這兒藏有,便來找我借去抄錄了一份。再後來……我們偶爾會談些經史舊聞,也只是看法相投罷了,只是交流些經史思想,三長制的事情我倒是從未插手過。”
“所以殺他的人會是不知透過甚麼途徑知道了楊延在設計三長制的貴族或世家?”太子想了想三長制的原委,猜測道。
沈道固和姒墨對視一眼。
若是按照太子的說法,那麼柳氏所說楊延“揹著人相見”的那位大抵便是太子了。儲君身份敏感,楊延為避私交之嫌,格外謹慎些也是常理。
那麼崔子安也未必是有意誤導他們指向太子,畢竟他們同僚數載,朝夕相對,或許他也是偶然間察覺了楊延與太子的交往,誤以為太子與楊延有政事往來,這才在言語間露出痕跡。
沈道固忽然問:“太子不懷疑真是妖物作祟嗎?臣目前查到的線索倒是都確實符合蠱雕作案。”
太子直視他的眼睛:“是嗎?”
沈道固唇角似有若無地一彎:“不是。”
太子也微微一笑:“那想來就不是。我想沿著三長制這條路查下去或許是對的,”他苦笑,“我確實能想象到我那幾個……這事倒還真有可能是他們幹出來的。”
他忽然反應過來:“道固今日上門問我這些問題,是疑心楊延之死與我有關?”
太子搖頭嘆息:“我一向主張胡漢之間宜當交融共濟,消弭隔閡,方是長治久安之策。楊延所做之事正是朝此努力,他若做成,於國於民皆是有益。如今他驟然被害,我心中實是深為痛心。”
“而且楊延做此事是父皇授意,別說我未曾干預,就算我有心插手又能代表甚麼呢?”太子哈哈大笑,“我把此案交給沈卿去查,是我相信你的能力,可不是指望你會包庇我的。難不成道固已將自己當作東宮之人了嗎?”
沈道固也輕笑。
他心下其實還想到了一種可能,但那就太過曲折了。雖然他猜到了聖人或許已經有意傳位太子,如今其實正該是爭儲的關鍵時候。但如今看聖人對太子十分信重,悉心栽培、步步鋪路,若真是為了爭儲,那麼幕後人要怎麼才能有勝算呢?
春風拂過庭中銀杏,新葉沙沙作響。遠處宮簷下銅鈴輕蕩,傳來細碎的清音。
*
平康坊,採環閣。
三樓最深處的雅間,簷下垂著湘妃竹簾,簾外笙簫隱隱,簾內寂靜如潭。
顧盈衣卸了簪環,散著一頭烏黑長髮,赤足立在窗前。窗外是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暖黃的光暈映在她瓷白的臉頰上,卻獨獨繞開了那雙深邃的眸子。
“你為何要主動進入沈道固的視野?”房間深處忽然有一人問。
顧盈衣又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長安夜色,才轉身離開窗臺。
她赤著腳,步履輕盈地繞開地上散碎的藍色琉璃碎片,看得深處那人忍不住起身去接她,怕她劃傷了自己。
“王看不明白嗎?如今太子即位已是大勢所趨,他的小紅人沈道固風頭正盛,當天提交的政令聖人第二天就指了人幫他去做,”顧盈衣並不讓他來扶,她把桌上最後一盞琉璃杯也隨手掃到地上,清脆一聲裂響,她臉上輕巧的笑意更盛,“我此時不去趁機為自己抬高身價,難不成‘顧大家’的名聲也要隨著那些妓子一樣自甘下賤嗎?”
“誰知道沈道固發甚麼瘋,和他有甚麼關係,他娘讓人挖出來嫖了不成,管這種閒事。卻連累了你。”那男人臉上是真切的怒意。
顧盈衣不理他這句話,蹲下|身挑挑揀揀了幾塊還算整齊的琉璃碎片,磕在半年前容小將軍送她的那枚玉章的尖角上,挨個敲碎了。
那人就知道自己又說了顧盈衣不愛聽的話,他於是也不說話了。
雅間裡暗香浮動,紗幔流金,輕柔的光線宛如細碎的金箔隨意鋪陳,與冰河一般的琉璃碎片相互映照閃耀。
“當初容小將軍的事情我沒有為您辦好,王如今等著看吧,盈衣必將會送您一個驚喜。”顧盈衣敲得滿意了,重新站起身,極豔的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個不太順從的笑。
深處那個影子走過來,扣住顧盈衣纖細的肩膀:“我從來沒有要你為我做事,盈衣,我只是見了甚麼好東西都覺得世間只有你一人配得上。”
他看著滿地的琉璃碎片:“我忘記你不喜歡藍色,今次是我錯了。不過我之前讓人尋的西域血玉就要到了,綴在你為《紅梅枝》準備的舞衣上最好,至於甚麼容將軍……”
他嘆了口氣:“你那時就算和他走了其實也沒關係,盈衣,世上沒有人比我更希望你好。我從前就和你說過,你不喜歡做這種事情就不做。”
“我喜歡,”顧盈衣仰著臉對他笑,濃烈的眼裡流光溢彩,“我喜歡權力,就如同王喜歡權力一樣。”
她微微側臉,把頭貼在男人寬闊的臉上,幾乎是嘆息著說:“我所願的事情,就是主人可以站在天下的最高處……然後,為我實現我的願望。”
窗外長安夜色漸濃,萬家燈火如星河倒懸。
一條人命,不過是一枚被擲出的骰子。骰子落定,賭局才真正開始。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容小將軍在第17章,不過不重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