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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花滿林 對了對了對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71章 花滿林 對了對了對

那一戰之後, 廖將軍只能帶著她的人馬撤出石板灘,前往金堂,與其他義軍會師。

金堂的義軍首領叫唐順之,名門之後, 精於謀略。

幾方人馬會和, 決議攻下有“天塹雄關”之稱的三水關。

大戰前夕, 大魏常將軍急於建功,秘密地叫手下人去探聽義軍的落腳處, 想要提前包抄了義軍。

這位常將軍原本是個落魄的世家子弟, 與博陵沈氏那種主動兩頭押寶的大家族不同,他是原本想要南渡卻苦於找不到門路, 這才被迫留在北朝的。

留在北朝也不是沒有好處,常將軍託人在軍營裡謀了個差事, 憑著一股莽勁兒,敢拼敢殺,倒也混得風生水起。

像大魏的一南一北兩個心腹大患,這種戰役是輪不著他的, 在北朝境內當個剿匪將軍倒也自在。

只是有一樁想起就來氣的事。

他一貫看不起胡人, 卻不想這幫中原世家只是嘴上叫得歡,真打起來竟這麼沒用,讓胡人佔去了半壁天下。前些年他眼看著甚麼匈奴鮮卑人羌人這些異人互相攻伐, 還很是冷眼旁觀, 心裡想著最好是都打個半死, 好讓漢人找機會撿個便宜。

然而鮮卑人中卻出了個英明神武氣運滔天的太祖,眼看著這就快要統一北方了,這種滋味倒也是很難言——看似是好事,自己押中了寶, 卻令人難免常在心中生氣。

常在心中生氣的常將軍聽著自己的頂頭上司——一個鮮卑人,詳盡地商議制定三水關作戰計劃,他有點坐不住了。

一群連飯都吃不飽、兵器都沒見過、滿打滿算才操練了一年的鄉下人,能翻起甚麼風浪,要大早上的給他從晉中拉到這種山溝溝裡?

常將軍憋著氣叫手下人去打聽義軍的窩點,他是這麼想的:要是這個窩點他打聽不著那就是上天註定,跟著鮮卑人該怎麼幹怎麼幹;要是這個窩點真叫他給打聽著了,那不正說明義軍連個窩點都藏不住,烏合之眾不足為懼,他一個人就能把窩點挑了,正好當他向上爬的登雲梯。

這件事上,上天是這麼指示的:義軍練拳的窩點在山中一間土地廟裡。

給他指引的“上天”觀音娘娘那時正帶著大傢伙在土地廟裡吃飯,一碗大碴子粥下肚,廖將軍笑了。

“有人等不及要送上門找死,兄弟姐妹們膽子大的陪我吃完這頓飯如何?”

常將軍威武地一腳踹開土地廟門的時候,裡面一百來人正捧著飯碗吃飯,見他來了十分驚慌,紛紛扔下飯碗轉身就逃。

常將軍見只有這麼點兒人,本來心裡正有些發虛,怕是個陷阱,卻見堂上大馬金刀坐著一個十六七歲的藍衣小姑娘,身邊撂著一把銀色長槍,柳眉倒豎瞪著自己。

常將軍認出她是那個領頭的觀音,於是放下心來,讓下屬去追殺義軍,自己一步步逼近了這個看起來已是走投無路的小姑娘。

廖將軍提起長槍掂了掂,槍頭一轉,寒光凜冽指著常將軍罵道:“狗官!你也收西坦人的錢了?西坦邪教禍害鄉親你們不管,大魏將士反倒刀刀砍的都是我大魏百姓!”

常將軍一愣,心想:關我甚麼事?

第二個念頭再轉念一想:還有這種好事?

那自己身為剿匪將軍,西坦人竟然如此不懂事,居然都沒主動給自己送錢,難道是西坦人也拿捏著我就算不收錢也得拼死拼活給這幫異人白乾活?

想到這裡,他又氣上心頭,怒喝道:“西坦的事情自有人去查證,但你們卻持械打殺官兵,是實打實的造反!我勸你還是就地伏法,不然我這刀可不管你是甚麼女人孩子。”

話不投機,廖將軍一聲冷笑,銀槍左右一挑,格開了左右想要圍攻她的官兵。那兩個官兵沒想到她力氣居然這樣大,沒有防備之下一跤跌在板凳上,摔了個背痛頭暈。

常將軍持刀向她奔來,廖將軍踢開板凳,一腳踏上桌子,借勢向他俯衝而下,手中銀槍帶著赫赫破風聲,直取他面門。

這一槍威勢極重,常將軍不得不向下一躲,避開她的鋒芒,剛剛積攢的聲勢這就被她打斷了,沒能衝到她的身前。

廖將軍亦知道自己的劣勢,手中長槍遠遠戲耍這人,她槍花不似軍營裡出來的那樣板板正正,而是迅疾繚亂,靈動非常,叫人近不得身。

她身形不比壯漢,卻十分靈活,藉助廟中的桌椅板凳放牧一般溜著眾人,只將自己周身護住,且戰且退。

到了後門邊,她飛速看了一圈門外留守的官兵,有些慶幸這朝廷的走狗太過大意,都不願費些力氣爬上來搜查後門,只留下這麼幾個沒用的狗東西守著。

廖將軍一聲口哨,藏在林子裡的野馬王應聲而來,足下飛沙走石,雷聲陣陣,恍如曠世神獸。

廖將軍疾奔幾步,待野馬王跑過自己身邊時直接飛身而上,這就徑直衝破了官兵的防線。

常將軍追到後門時,只吃到一嘴的沙子。

常生氣將軍火冒三丈,到嘴的鴨子居然還能飛了,他罵了句歷史不能收錄的髒話,恨不得一刀一個砍了這幫沒用的孫子,急忙下令去追。

懷著滔天怨氣,常生氣追到清江鎮時,卻見廖將軍一人一馬立於路中間,身後天地曠遠,手中銀槍反射的寒光令他心中一顫。

廖將軍拿槍一指他,大笑道:“狗官!到了這裡方知怕了?我的兄弟姐妹們卻是早已等候多時要取你狗命了!”

廖將軍話音落下,從路兩旁衝殺出幾千義軍,一時間黃土飛揚,喊聲震天,將常生氣和他的人馬團團圍住。

常生氣驚得險些跌下馬。

這一仗,廖將軍將肝膽俱裂的常生氣當場斬於馬上,義軍更是擊殺了幾十個有名有姓的官吏,又乘勝搗毀了蘇家山、七堆瓦兩處大乘神教的窩點。

他們手裡的棍子參差不齊,他們的拳頭上沾著血跡,滿頭滿臉的塵土和泥濘,即便是從前幾十年安分守己的勞動也沒有過這麼髒的時候。

可是他們的眼睛在發亮,他們胸膛裡那顆早已不再麻木的心臟在猛烈的跳動,令他們想要喊出聲來,把心中的暢意喊到每一個落荒而逃的官兵耳朵裡。

這些被常生氣看不起的“鄉下人”懂得甚麼慶祝方式呢,大家圍著篝火喝酒唱歌,唱著唱著發現和山那頭的同胞們歌詞還不一樣,這個說是你們傳過去的時候聽錯了,那個說是我們本地的方言你懂甚麼,大家都喝醉了,熱熱鬧鬧地敲著碗起鬨請觀音娘娘唱一個。

廖將軍也喝醉了,曾阿義和唐順之都笑著看著這個半眯著眼睛敲節拍的孩子。

曾阿義想起九妹跟他走的那天,她阿孃特意叮囑自己不要讓九妹學會那些不好的習慣,於是剛才九妹拿起酒碗的時候他擺起長輩的架子攔了一下,但九妹卻看著他,眼睛黑黑的。

“我小的時候,大人們晚上在莊子裡喝酒聊天,阿孃帶著我在旁邊收拾雞棚。他們喝了酒之後吵鬧得雞都不敢出來,我問阿孃他們喝的是甚麼東西,阿孃說是大人們才能喝的東西。”

“我問阿孃那我長大了也能喝嗎?你怎麼沒有去喝?阿孃又說那是男人的東西,不好喝。”

她遙遙往杆子上掛著的常生氣屍體一指。

“阿孃讓你帶我走的時候,會想到我有一天能殺了朝廷的大將軍嗎?”

她轉頭看著歡慶的人們,大多數人都像她小時候那些家人一樣侃天侃地、眉飛色舞。卻有一些人因為剛剛的戰役失去了同伴、失去了健全的身體、甚至失去了生命不能再出現在這裡。

廖將軍慢慢把酒碗拿回到自己面前,問曾阿義:“我今年十六了。你說,我還能活到成為大人的那天嗎?”

廖將軍端起酒碗,像一個大人一樣一飲而盡。

四周傳來高亢的叫好聲,那喊聲嚇得後院的野馬都不安地掃著尾巴。

廖將軍撿了根乾淨的筷子,敲著她豁了個口子的酒碗,在大家的起鬨聲中跳上了桌子。她的臉頰還暈著兩團醉酒的紅霞,卻大大方方地半眯著眼睛指揮大家都靜一靜:“聽我這個好的!”

“白山日頭高高掛哎,

哥哥放牧高山下,

樹上蝸牛慢慢爬哎,

姑娘前頭去呀麼去採花,去採花。

白山月兒照晚霞哎,

池塘青蛙叫呱呱,

講講我的心裡話哎,

阿爸明早快呀麼快回家,快回家

……”

廖將軍的歌聲沒有多婉轉,卻像她每次在高臺上誓師一樣清亮高昂,山風呼呼而過也吹不散她的歌聲。

大家都把臉憋得紅紅的給她鼓掌,連常生氣晃盪的屍體在火光搖曳下都顯得有點喜慶。

廖將軍這時卻“啪”地一聲栽倒在桌上。

被三碗酒放倒了。

幸好曾阿義攔了一手,才沒叫這個孩子臉朝地摔下去。

大家於是都快活地大笑起來,大娘們搖著頭把這個任性的孩子抱回了草屋裡。

這是後來很多活下來的百姓心裡,對英姿颯爽的廖將軍最深刻的記憶。

世情就像那天廖將軍擔心的那樣,義軍終是不能長久。

三水關的大戰,人數和兵馬武器的差距,不是靠計謀就能彌補的。

義軍沒能攻下三水關,幾路人馬間送信的人被官兵攔截了。他們沒能匯合。

後來,官兵點火燒了整座山,濃煙遮蔽了半片天空,連住在城裡的人都擔心地望著他們的方向。

義軍最後的據點也被一波一波的官兵攻破,死傷九百餘人,首領之一的張仙戰死山中。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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