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雪盈岑 章節標題名
營寨失守後, 義軍來不及為戰死的同袍難過,即便昨天他們還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身側練拳,抱怨說山裡的蟲子太多了,你看, 又給我咬了渾身大包。
現在的他們都不會再為蟲子困擾, 因為他們的屍身再過一陣就該被熊熊大火燒成一把扭曲的灰燼, 大家的灰都混在一起,誰也不怕被咬了。
唐順之和廖將軍帶著剩下的義軍奮力突圍, 從官兵的包圍中用血肉趟出了一條下山的路, 逐漸北上。
那裡有一條北河,水勢一向激烈。
他們在用命去逃, 那些官兵卻不一定敢用命來追,正是脫身的好地方。
但天不佑他們。
北河水位暴漲, 眾人聽著滾滾濤聲如同驚雷霹靂炸響在耳邊,心中忽然升起一陣敬畏,這敬畏顯得他們是如此地渺小無助。
即便是最熟水性的練家子,也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帶著大家完好無損的渡過這條河。
身後的官兵喊殺著旋即而至, 領頭的鮮卑將軍在喊甚麼他們不是都能聽得懂, 但人人都已明白自己的處境。
前路被阻,後有追兵。
廖將軍與唐順之飛快地對視一眼,心中明白他們此時只剩下一個選擇。
這個選擇可能會死很多人, 不, 是一定會死很多人, 卻是他們此刻唯一能做的。
在廖將軍開口前,唐順之忽然提著他祖傳的原本只是作為鎮宅的金刀,衝到眾人的最前頭。
水聲巨大,唐順之用他此生最大的聲音高聲喊道:“我們當初加入義軍!就是因為我們不願等死!今日與我一起和這幫狗官一戰!掩護廖將軍與兄弟姐妹們渡過北河!做一個為親人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大英雄!豈不快哉!”
這個總是文質彬彬的中年人此時高舉金刀, 刀尖上烈烈陽光閃耀在每個人的臉上,他在自己生命的最後一日像個發狂的野獸一樣仰天大嘯:“天命與我!快哉快哉!”
廖將軍一怔,但知道此時不是爭辯的時候,一腳把自己身邊發怔的幾人踹進河裡,高亢的聲音給迷茫的義軍們帶來生的希望:“狗官軟弱,必不敢渡河!只要渡過北河!就一定能活下來!只要渡過北河!就一定能活下來!”
義軍們嘴裡喃喃念著“只要渡過北河!就一定能活下來!”他們眼裡又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光芒,有的人一咬牙跳進了湍急的北河,也有人從同伴手裡搶過刀叉棍棒,轉身大喊著衝進了官兵堆裡。
廖將軍見人群漸漸行動起來,回身一槍挑飛了劈在唐順之頭上的大刀。
唐順之氣喘吁吁,險險躲過胸前的刀刃:“你走啊!”廖將軍不答,又奔向曾阿義,替他架住了已經把他壓跪在地上的重刀。
一轉頭,熊青禾正把他的雙刀揮舞地虎虎生風,十幾個官兵圍著他不敢近身。
廖將軍就這樣徒忙地奔波在戰場上,有些人她救下來了,很快又陷入下一個險境,有些人她卻只來得及眼看著他們的最後一程。
曾阿義的喊聲急得帶著哭腔:“九妹!走啊!”
廖將軍的腿已經很重很重,她覺得自己的心也在很重很重地向下落。她的槍已經磨鈍了,她的眼睛不知道該看向何方,她茫然地不知道在跟誰說:“都走,你們都走。”
她被撞得踉蹌了一下,是被官兵砍中的唐順之順著力道撞在了她身上。
她想扶唐順之,卻看見他肚子上有那麼那麼大一個大洞。
“快走吧孩子,怎麼也要把十七歲生日過完……”
唐順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他這樣用力地一抬手,腸子就順著腹腔上的大洞流了出來,滿地的猩紅。
這個總是提著筆在地圖上寫寫畫畫的男人倒在塵土裡,與那幾百名義軍裡普普通通的百姓倒下時沒甚麼區別,甚至混亂中還被人踩中了小腿,猛烈地彈動了一下。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廖將軍,彷彿已經不會再痛了一樣,竟然緩緩對她露出了一個很難以分辨的笑。
他的眼睛放不下他們最年輕的夥伴,他乾裂的嘴唇還在動,他說的是:“一個人……好好過……一個人……”
廖將軍渡過了那條河。
那條河後面有她亦兄亦友的曾阿義,有對她傾囊相授的唐順之,有說要等戰亂結束之後跟著她回家給她做獨門包子的熱情大娘,還有她摔倒幾十次才馴服的那匹野馬。
她把很重要的東西留在了那條河後面。
可是她的面前,還有兩千個直勾勾看著自己的百姓。
他們不會動,不會說話,都只是沉默地看著那條河,看著他們頂天立地的廖將軍。
“我們……”廖將軍想去拿她經常撫摸的那把長槍,卻摸了個空,她空空地握著拳,對滿目哀傷的大家語聲堅定地說了接下來的戰略。
“化整為零,分散活動。”
兩千多名義軍,分散成上百個小隊,各自穿越官兵的封鎖線,回到了他們原本的家鄉。
義軍轉入小規模的周旋戰。
過完了十七歲生日的廖將軍帶著她二十多人的小隊,三次殺進州府,連殺了十幾名大乘神教的頭目,神奇地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嚇得州府的頭子頒佈了足足千金的懸賞令。
白五娘就是在這個時候遇見的廖將軍。
白五娘雖然與姒墨相遇時已經被生活磋磨得一臉苦相,可她四十年前原本生的十分貌美,而且自幼性子潑辣。
官兵進駐石板灘的那一年她十五歲,剛剛懷了第一個孩子。
官兵們來她家裡“搜查”有沒有藏匿賊寇,意外地發現鄉下人里居然還有長成這樣容貌的,更別提還是個小孕婦。
官兵摸著她鼓起的肚子問她,你這裡裝的是甚麼呀?怎麼來的?講給我們聽聽呢。
她那個膽小的丈夫躲在柴垛裡畏畏縮縮不敢言語。她紅了眼睛,不知是因為屈辱還是認清了自己託付一生的男人,她使出全身力氣扇了官兵一巴掌。
官兵們沒有生氣,他們把她拉扯到大街上,說她就是潛逃了的廖觀音,要帶回州府關押起來。
即便是再潑辣的民婦,被官兵拿著刀架在脖子上也沒有腿不軟的。
她沿著官道哭了一路,腿間的血流了一路。
走到了那個她後來每年都去燒紙的地方,忽然神兵天降一位藍衣的挺拔女英雄,出手利落,一槍一個挑死了羈押白五孃的官兵。
廖將軍看著這個身下蜿蜒著血跡的漂亮孩子,臉上的神情複雜得不像她們這個年紀。
她把五娘攔腰抱起來,去找鎮上的醫館。五娘比她那些同伴的屍體輕多了,她抱得很穩,走得很快。
那杆粗糙的黑色長槍硌著五孃的腰,可五娘卻感到從未有過的舒服和安心。
五娘呆呆仰頭看著這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她想起孃親還活著的時候抱著自己搖啊搖。
廖將軍與醫館的大夫已經很有默契,把五娘放在床上,點了下頭轉身就走。
五娘緊緊攥住她的衣角:“觀音娘娘,您會回來帶我走嗎?”
廖將軍拍了拍她梳得毛茸茸的頭:“如果我這次能活著回來的話,會來接你走的。”
廖將軍掀開簾子走出後門,她的背影彷彿融化在刺眼的陽光裡。
五孃的視線漸漸黯淡,像她自己的生命一樣,不知該往何處去。
忽然簾子又被一把掀開,廖將軍大步走了回來,她的臉好像還在陽光裡一樣刺眼,她緊緊握著五孃的手,認真看著五孃的眼睛答應她:“我一定會接你走的,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這一等就是四十年。
即便白五孃親眼看見了廖將軍行刑的場面,看到她年輕的頭顱滾落在地上,沾滿了菜場的汙泥。
她也相信廖將軍一定會回來接她的。
廖將軍可是救苦救難的觀音娘娘啊,她在人間渡劫圓滿了總歸要回來看自己一眼吧?
很多個熬不下去的時候,白五娘就想,快了,就堅持到廖將軍回來看我吧。
至於為甚麼廖將軍沒有留下名字。
因為大乘神教不止禍亂了石板灘一個地方,大魏境內也不止廖九妹一個女義軍將軍。
他們曾在很多的地方將這些女將軍殺死,卻使得百姓更加群情激憤,更多人站起來反抗他們、反抗朝廷。
於是他們想出了一個辦法。
在行刑前,他們脫去了廖將軍的上衣,帶著她遊街示眾。
大街小巷的人們擁過來看這場少見的盛事,他們不在乎這個女人是甚麼罪名,不在乎她曾經殺了誰、救了誰,不在乎她即使在這樣的境地也不曾低下她高昂的頭顱,不在乎她渡過的北河,不在乎她馴服的野馬。
他們只知道這個小姑娘十七歲,是個長了兩個奶|子的娘們兒。
君子為了名譽避之三舍,小人津津樂道女性的裸|體,女子為了活命不敢光明正大的推崇這樣的女英雄。
從此她們在百姓心中不再偉大,她們的功績不再被人銘記,她們的事蹟不再見於歷史,只留下一群猥瑣的看客。
如果想要抹去一個女子的功績,只需要脫去她的衣服。
從此她的英名就不再流傳於世。
這是比死刑更徹底的死亡懲罰。
廖將軍犧牲的時候,只有十七歲。她在行刑前高喊:“通敵叛國的狗東西!是個英雄的,來戰場上取你姑娘的頭!”
沈道固看著泣不成聲的白五娘,問她:“那現在除了你還有人記得廖將軍嗎?”
白五娘顫抖著搖頭。
沈道固輕輕笑了一下:“那不就好辦了。”
很快,一首童謠傳遍了石板灘的街頭巷尾,似乎每一個孩子都會唱這首歌,他們騎著小木馬你追我趕的時候在唱,被爹孃催著換衣服睡覺的時候也在唱,他們跑過大街小巷,齊聲唱著:
“廖家九妹十七八,
騎上白山最烈的馬,
大發神威把妖邪殺,
救苦救難呀麼活菩薩,活菩薩。
廖家九妹十七八,
白山頂上最美的花,
阿媽夜夜在等她,
九妹九妹呀麼快回家,快回家
……”
一間矮小的民房裡,涕淚縱橫的婦人唸叨著:“謝謝菩薩,謝謝大人,謝謝菩薩……”
沈道固把白五娘扶起來,搖搖頭:“這首歌唱的雖好,但只有石板灘和金堂聽到了,卻還不夠。”
沈道固回頭看向姒墨,眼裡是少年人的風采:“姒墨,我看此地風景甚好,不如我們多停留幾日可好?”
姒墨微笑。
相傳和延三年,時任太常寺少卿的沈道固與懷荒鎮守將林又安共同阻擊柔然、守衛漠南後班師回朝,行至石板灘時被當地民謠吸引,詢問之下得知昔日當地人民勇敢抗擊西坦保衛家國的往事。
沈少卿思及與林將軍並肩作戰的情義,深受感觸,將其改編為樂府詞,因情節激昂用詞優雅,在北朝風靡一時,流傳後世。
後歷經數朝變遷,此曲在戰亂中遺失,只留下吉光片羽。
“……
野馬厲木羈,飛馳翩藍衣。
悲雁行林阻,白山神無隅。
家國虜蠶食,何來女安居?
宿兮枕銀槍,光寒無窮極 ,
鋒刃棄我軀,性命安可惜?
……”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我寫東西不太喜歡寫真實存在過的人,因為很擔心會冒犯他們,所以人物一般都是沒有原型的
但是廖將軍這個故事我實在是,不敢加一字不敢減一字的感覺,就是震撼,所以幾乎是按照廖將軍的生平寫下來的,如果有寫得不好的地方一定是我的筆力不好,我先道歉。
不知道有沒有把我想表達的東西傳遞給大家。
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