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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行路吟 生死時速感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70章 行路吟 生死時速感

第二天行至石板灘, 有一位年邁婦人在官道旁燒紙。

隨行的李護軍覺得有些晦氣,上前想驅逐婦人,卻被匆匆趕來的明理攔住了。

沈道固揣著手爐老神在在跟在後面,他昨夜幾乎完全沒睡, 此時行止穩雅間難得帶了點兒倦色。

他對李護軍笑了一笑:“我們在懷荒鎮見過的屍體還少嗎?不過是燒紙而已, 何必要打擾人家的安寧。”

李護軍抱拳退下, 那位年邁的婦人抬頭看了一眼沈道固,繼續安靜燒她的紙。

沈道固摸摸鼻子, 主動道歉:“下屬太過魯莽, 驚到大娘了。大娘這是在祭拜誰啊?”

那婦人頭也不抬:“廖將軍。”

沈道固想了一想,沒有想起來有哪位廖將軍。

或許是從來沒有人問起過她祭拜的是何人, 或許是這段往事再不對人提起怕自己也要忘記,婦人自顧自道:“廖將軍沒有留下屍體。這是廖將軍當年救下我的地方, 我每年都會在這裡祭拜廖將軍。”

沈道固點了點頭。

婦人忽然抬頭。

那是一張很平凡很常見的臉,似乎村裡的每一個農婦如果能有幸活得足夠久,最後都會長成這個樣子。

乍一看她其實有一點苦相,但或許從前也曾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只不過被生活磋磨得太多了, 哀慼的神色就刻在了每一道皺紋裡。

可她的眼睛卻很亮,眼睛裡有兩道熱騰騰的光。

她直視著沈道固,問:“你是當官的吧?你也沒有聽說過廖將軍嗎?”

沈道固沒由來的就覺得有點抱歉, 他很謙虛地問:“不知這位廖將軍有甚麼事蹟?”

婦人又問:“那你知道曾阿義嗎?”

沈道固恍然:“是四十年前紅燈教的那位首領嗎?”

四十年前, 西坦國意圖入侵大魏, 卻不敢真的與大魏開戰,於是假借傳播大乘神教的信仰,收羅痞棍流氓入教,以漁肉鄉里, 欺凌善良;又用金錢收買無賴,稱作‘吃教人’;更與當地官府勾結,透過種種手段霸佔大批土地田產。

鐵匠曾阿義在石板灘揭竿而起,成立紅燈教,公然對抗西坦的大乘神教。紅燈教設棚為單位,由師父傳教並領導練拳、約束團眾。紅燈教其他首領也化名為羅漢、神仙等,依託佛法號召民眾。前來拜謁的教徒、民眾絡繹不絕[1]。

雖然最後曾阿義在鬥爭中犧牲,紅燈教也寡不敵眾被解散,但後來大魏朝廷很是讚揚他們這種為民抗爭的精神,曾阿義的名字還被記載進了《列傳》中。

沈道固心想,大娘這麼問,那麼這位廖將軍一定也與紅燈教有關了,就是不知為何沒有姓名流傳下來。

婦人冷笑一聲,不再理會沈道固,又自顧地燒起紙來。

北風呼嘯,寒風中有兩道渾濁的眼淚砸進厚厚的黃紙裡,濺起一點未燼火星。

“九姑娘您看,僅僅是過去了四十年,人人都知道曾阿義,卻沒有人再記得您了。”

沈道固慢慢蹲下身,他提起火鉗翻了翻角落裡被風吹滅的黃紙,順手把手爐放在婦人膝上。他問:“可否請大娘為我講一講這位廖將軍?”

婦人沒有理會他。

護軍上前一步,或許是想喝問這個不識好歹的婦人,但卻沒來得及問出口,因為明理這時恭敬地向他身後行了一禮。

護軍回頭看去,新綠的松梢枝頭下,披著淺碧色薄氅的高挑女子飄然而來。

於是他也忘記了甚麼婦人、甚麼燒紙,呆呆地對著來路行禮。

沈道固起身,見姒墨雖然沒有帶著手爐,懷裡卻揣著一個熱乎乎的小狐貍。但很快他又蹙起眉,因為他發現姒墨今日梳了一個很神仙的高髻,這樣可怎麼戴兜帽?

春風乍起,帶著些許料峭寒意,他忍不住往風來的方向站了站。

眾人這一番動作也驚動了婦人,她抬頭看去,幾乎以為是自己哭花了眼睛,連忙拿整個手上最柔軟的手背用力地抹了抹眼睛,可站在她身前的,仍然是一位恍若天人的神女。

婦人忽然俯身便拜,口呼“菩薩”,遍佈皺紋的額頭重重磕在雪地上,流淌下的不知道是被體溫融化的雪水還是眼淚。

姒墨嚇了一跳,見明理怎麼都扶不起那位婦人,趕緊快行了兩步,手中暗捏了一個決,托起婦人叫她倚靠在自己身上。

婦人顯然已經顧不上外界的一切,也不知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

她覺得雙腿還是那麼重,還是那麼軟,整個身體都向下墜,就像她每次偷偷為廖將軍哭得不能自已的時候那樣,但這次她卻跪不下去。

她聽到神女問自己:“你要對我說甚麼?”

那道聲音也像神音。

她於是生平第一次看著一位平視自己的神女,顫抖著問她:“菩薩顯靈。廖將軍……廖將軍她,是不是真的成了觀音?”

寬敞的馬車裡,隨著老婦人的娓娓道來,眾人逐漸聽說了當年紅燈教更接近真實的一段歷史。

關於紅燈教,時人曾有詩讚曰:“夕陽西斜廖家莊,紅燈照見習拳忙。”

廖家。

廖九妹出生在石板灘的一家土布染房中,自幼聰明伶俐,文武雙全。

她總是很聰明,哥哥們背不住的繁瑣詩文她看一遍就會,哥哥們拿不動的刀槍棍棒,她耍得舞舞生風。

阿母常常一邊絞著厚重的布,一邊看著她那眼睛亮亮的孩子,臉上不自覺浮起一個慈愛的笑來,下一刻卻又嘆氣。

“九女若是男兒,恐怕廖氏門中也要出狀元了。”

廖氏門中沒有狀元,整個石板灘都沒有狀元,只有一群宣揚自己是救世神教的教眾,他們來了之後搶錢、搶地、搶人。

但官府不是這樣說的。

官府說,錢財是民眾自願捐獻的,至於那些地痞流氓搶的錢,那是私案,你們自己去找他們討回來就是,關大乘神教甚麼事。

地嘛,大魏推行的均田制分的是無主田地,人家既然有契書,那就是人家的私有土地,不問你們收過往非法耕種的利息那都算神教中人心懷慈悲了。

至於人,那些只是被他們感化,自發信仰他們的善士而已。

畢竟,他們只是一群空著手來傳教的教徒。

只是教徒們來了之後,官府裡夜夜點燈。

大乘神教看中的不僅僅是一個小小的石板灘,附近的鎮子裡逐漸有了民眾自發結成的團體,他們拿起自己家的鋤頭、鐵鎬,甚至是一把掃把,試圖保衛自己的家。

後來官府管他們叫起義軍。

石板灘的起義軍叫紅燈教。

那一年,廖九妹十六歲。

曾阿義是慕名而來。

他聽說這裡有一個武藝高強的小姑娘,尋常的壯年男子就是四五個人一起上也輕易打不過她,而且這個小姑娘又很聰明,幾次和大乘神教周旋都保住了廖家莊。

他想請這個小姑娘走到能保護更多人的地方來。

廖九妹輾轉反側了一夜。清晨,廖九妹聽著阿母一個人在倉庫裡拍拍打打,絮絮叨叨著這布啊,放久了都會爛的。

一股陌生的灰塵味飛進她的鼻子裡,廖九妹打了個噴嚏。她想,管他誰要當狀元呢,老子反正要做將軍!

廖將軍加入紅燈教之後,很快就有了名望,大家都信服她,不管是農民、婦人、少年、秀才和地主,他們都不知從何時起開始依賴這個十六歲的小姑娘。

她總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苦難,總是能想到別人想不到的計策,她還組織大家把院壩、池塘拆了一起練拳。

她站在高臺上,說我們正在遭受的苦難不是上天拋棄了我們,而是大乘神教的妖邪作亂矇蔽天道。順從只會助長敵人,只有我們一起反抗才是脫離苦海的真正道路!

陽光照在她的身上,這個十六歲少女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就像她堅毅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

有失去至親、失去家業的人們終於痛哭出聲,在一片哽咽聲中,逐漸有一股更大、更整齊的聲音開始響起,漸漸佔領了整片雲霄,他們一遍遍喊著:“殺邪教!殺貪官!抗官兵!圍州縣!”

高臺上的廖將軍看著自己英勇無畏的將士們,緊緊握住了手裡搶來的長槍。

一場場鬥爭中,曾阿義主動讓出了自己的領袖地位,甘居偏將。

他說:“廖九妹是觀音化身,今後團眾活動悉歸九妹指揮。”

從此,廖將軍身著月白短衫,頭頂青巾,成為了石板灘的“觀音”。

漸漸地,越來越多附近州府的起義軍們主動帶著武器和人馬來追隨這位廖將軍,官府終於怕了。

但廖將軍從來不怕。

官府上報有反賊叛亂,請朝廷派來援軍。

先到的是附近縣的百人兵團,廖將軍帶著她憤怒的將士們,頂著兵團端了大乘佛教的一處窩點。

後來朝廷又派了前鋒來檢視,被廖將軍在城門口一人一馬一槍挑死。

再後來朝廷的軍隊越來越多,廖將軍聯合附近的起義軍,設埋伏、打配合、定戰略,溜著官兵遊走在每一處戰場上。

被幾倍於自己計程車兵圍住的那個夜晚,廖將軍騎著最烈的馬,拿著最鋒利的槍,飛身而過主帥的軍營,射出了冷如寒光的一箭,箭上是一封戰書。

主帥把寫著“明日來戰”的字條撕得粉碎,他彷彿看到了那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小姑娘衝他挑釁地笑。

主帥連夜向州府求援。

那一戰的結果不是很好,這世間總有些不平不是靠正義就能戰勝的。

百姓的熱血,被官兵精良的長槍一刺、被彪壯的戰馬一踏,也只會變成和泥土一樣的溫度。

然後春日到了,廖將軍在家門口筆走游龍地寫下“打鐵打鋼打江山都是鐵羅漢、“救苦救難救黎民爭效觀世音”,掛在了他們練拳的廟門上,地上摔裂了一壺陳年的烈酒。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1】.引用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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