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厲鋒校尉 真起不動標題了
九月十四, 秋風瑟瑟,行軍時捲起的砂礫打在馬鞍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前兩天你不在,老胡跟我抱怨呢, 說咱們把他家醃菜的缸都徵走了, 這幾天吃飯都沒味兒, 說要去訛你的飯。”梁為安伏在紫驊騮背上,一邊觀察著野狐嶺上的痕跡, 一邊和沈道固閒聊。
“徵他醃菜缸幹甚麼?到時候兵士還要將頭鑽進缸裡監聽柔然挖地道的方向, 萬一不喜歡他家這種醃菜呢,不分心嗎?”沈道固皺眉。
“喜歡的話也挺分心。”梁為安閒擱楞牙。
沈道固就知道他純是閒得沒話找話了, 於是懶得搭理他。
二人從昨日起帶著一百多輕騎巡視野狐嶺,因為前一陣林將軍發現了柔然試圖向東繞過懷荒鎮段長城的痕跡, 因此身為厲鋒校尉的梁為安便帶人來偵查柔然動向。
本來沈道固並不該參與這類戰事,但懷荒鎮段的長城正好包含東向的結束點,他也要來看一看如何與山勢結合好不留隱患,因此一併隨行。
梁為安的屁話還沒說完:“沈少卿, 不是我說, 柔然人真能有那個腦子知道挖地道繞過咱的長城嗎?他們生活在沙漠裡,上哪兒學這門技術啊?不能挖著挖著回自己老家了吧?咱們修那個爐子我看是白費力氣了,還不如答應老張太太借給她烤紅薯。”
沈道固被他連唸了兩天, 終於拱手認錯:“梁校尉, 我前兩天沒跟著你們一塊兒在反地道口修建窯爐和鼓風囊實在是知道錯了, 還請放過道固吧。”
梁為安一拍身下的紫驊騮小跑了幾步,得意洋洋:“這才對了,誰不想翹班和姒墨姑娘一起吃飯,你小子憑甚麼獨享清福。”
他忽然停下來仔細檢查地上一叢顏色不均的草地, 身旁的副手趁機跟過來勸誡他:“校尉,收一收嫉妒之情吧。”
梁為安順勢踹了那人一腳,指著草地問他:“正好,你來說一說這是柔然人留下的、還是野狐嶺上那夥盜匪留下的痕跡,甚麼時候留下的?”
副手聞言俯身認真撥了撥草皮,觀察了片刻,甚至撚起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答:“看著像盜匪。近半月天都沒下雨了,應當是三日之內才踩過的。”
然後又被踹了一腳。
梁為安恨鐵不成鋼:“人蹄子馬蹄子踩出來的還要上手才能摸出來,爺我白帶你這麼久了。”
副手辯解:“萬一柔然人不是騎馬來的呢?”
梁為安有點兒上頭:“來徒步?鍛鍊心肺來了是吧?你也和那幫盜匪打過這麼多年交道了,連他們的習慣也認不出?”
那人得了批評,乖巧耷拉著腦袋立正站好。
梁為安還想再罵他幾句,忽然回頭望向山腳,眉頭深深蹙起。
“怎麼了?”沈道固也勒馬站住。
“太吵了,”梁為安收回視線,抬頭看向空中來回盤旋的鳥群,“野狐嶺的飛鳥太吵了。”
沈道固神色一正,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有大量人馬出行,才會驚得飛鳥不敢歸林。
這時,遠處地平線上突然揚起一道塵煙。
梁為安騎上馬,登高遠遠望去。沈道固只來得及模模糊糊看見人影的時候,梁為安已經低聲道:“至少三千騎,是柔然最精銳的黑狼旗。”
他臉上的懶散收得乾乾淨淨,望向山腳下那道逐漸升騰越來越粗的煙塵線,輕輕“嘖”了一聲。
“我就說,”他嘆了口氣,收起馬鞭,“早起的時候被營帳絆了一跤,我就知道這趟差事果然還是不能太順當。”
他吩咐已經上馬的副手:“你執我令旗登山,以旗語指揮,做出大軍調動的樣子。”
然後他的目光掃過身後自己的騎兵。
這一百來個年輕人,最大的不過三十,最小的才十七歲。他們眼中有著難以掩飾的恐懼,但握著韁繩的手依然堅定。
遠處柔然陣線逐漸清晰,騎兵在夕陽下排開,像一道移動的高牆,長槍如林,旗旌如雲。大地在鐵蹄下顫抖。
梁為安聲音穩穩指揮道:“分散入前方黑松林,人銜枚,馬摘鈴。每匹馬尾後綁上樹枝,等我號令,每十人為一組,輪番出現在山脊上。”
命令一道道傳下,訓練有素的騎兵迅速行動起來。
沈道固神情卻沒有放鬆:“疑兵之計?可柔然三千騎兵佔盡優勢,未必會信。”
“他們必然不信,”梁為安神色鄭重,“接下來就要看來的是我的哪位老朋友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沈少卿,三千對一百,今日未必走得掉了,卻是連累了你。”
沈道固也笑:“這時候說這個。”
他看向懷荒鎮的方向,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兩人透過鬆枝縫隙向外望去。只見柔然騎兵黑壓壓湧來,前鋒已至林外三里外。
梁為安一聲令下,一百騎兵按號令行動起來。
柔然大軍顯然發現了異常,速度慢了下來。一名身披狼皮大氅的將領舉起彎刀止住隊伍,那人生得鷹鼻鷂眼、身形高大,臉上有一道從眉骨直到下巴的刀疤。
“來的是鬱久閭烏孤,咱們的生機來了。”梁為安忽然笑了。
沈道固挑眉:“何解?”
“我擒過他的小兒子,看到他臉上那道疤沒有?那也是我的傑作,他恨我恨得入骨,這就是咱們的生機。”梁為安黑黑的眼睛裡神采奕奕。
且不說鬱久閭烏孤對於山上的旗號和人馬是如何猶疑試探著前行,這廂梁為安下馬,又讓人牽來了自己的另一匹座駕。
他拍了拍陪了自己多年的兩位好夥伴,低聲道:“靠你們了。”
紫驊騮跟他最久,脾氣也像他,此刻只是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蹄子輕輕刨著地。
“好孩子。”梁為安卸甲,將盔甲綁在紫驊騮背上,又將披風系在黃驃馬脖子上,吹了一聲悠長響亮的呼哨。
兩匹馬如閃電般射出。
“是梁為安!”柔然陣中有人驚呼。
梁為安作為青翼軍的厲鋒校尉,回回開戰就屬他衝殺得最兇,柔然軍中不僅人人都認得他,對他的兩匹寶馬也熟悉至極。
鬱久閭烏孤的眼睛頓時亮了。他太熟悉那分頭跑開的兩匹馬了——紫驊騮和黃驃馬,整個漠北都少見的寶馬,與梁為安向來形影不離。
“果然是疑兵,他想突圍!分頭追!”鬱久閭烏孤不假思索地下令。
柔然騎兵如潮水般分作兩股,向著那兩騎追去,陣型瞬間出現了混亂。
他們的中軍空了。
梁為安笑罵一聲:“還真夠配合的。”
他一步跨上副手的戰馬,向前揮手:“隨我衝!”
沒有吶喊,沒有號角,一百騎兵如幽靈般從藏身處撲出,直插因為主力去追“梁為安”而變得空虛的柔然中軍,他們身後揚起高高的灰塵,聲勢浩大,如同巨石墜山,滾滾而來。
“是魏國大軍!梁為安!他在後面!”有柔然兵被聲勢嚇住,回頭驚恐地大叫。
梁為安一刀斬落三名柔然騎兵,換了他們的好馬,甚至還有功夫和身旁的沈道固抱怨了一句:“今天風還挺大,沒了甲怪冷的。”
混亂像瘟疫一樣在柔然軍中蔓延。前去追擊的部隊遲疑著勒馬,中軍陣型被徹底衝散。
鬱久閭烏孤聽到身後的騷動,猛地回頭,看見那杆熟悉的魏國大旗在自家軍陣中飄揚。他這才明白自己上當了,那兩匹寶馬上的根本不是梁為安本人。
梁為安高立於馬上,斬殺一名柔然士兵後抽刀回身時正對上鬱久閭烏孤暴怒的眸子。烈烈狂風中,他無甲無袍,墨髮凌亂,卻露出了一個意氣風發的笑。
“回援!回援!”鬱久閭烏孤掉轉馬頭,氣急敗壞地大喊。
柔然大軍的戰馬相互碰撞,甚至有人因此墜馬,失控的馬匹於是繼續衝散了陣型。鬱久閭烏孤急於生擒梁為安,一時間穿越不過混亂的大軍,竟高舉手中彎刀將擋路的柔然騎兵一一揮開。
梁為安哈哈大笑:“你們的將軍瘋了,專殺自己人,還不快逃,等著被我魏國大軍收割嗎!”
果然有許多柔然騎兵動搖了軍心,見左右混亂無比,又懼怕魏國後方塵土飛揚的大軍,開始潰散而逃。
鬱久閭烏孤氣急,如何勒令也管束不住軍隊,只得咬牙悶頭衝到梁為安面前揮刀便砍。
梁為安格住他的彎刀,趁機罵了他一句:“傻狗。”
鬱久閭烏孤:“!”
氣煞氣煞!他揮刀更無章法,一味地大開大合,幾乎只為宣洩胸中怒火。
梁為安已無戰甲,格擋時難免左支右絀,但還是抓住時機又罵了他一句:“喪家傻狗,大勢已去了。”
鬱久閭烏孤氣紅了眼,狠狠一夾馬背撞向梁為安。梁為安是半路搶來的馬,本就不大合用,一時之間避讓不及,只堪堪躲開了致命的彎刀,在左臂上留下一道血痕,險些握不住韁繩。
這時一柄軟劍從鬱久閭烏孤側臉劃過,削下他半邊鬍子。
梁為安趁機穩住身形,對鬱久閭烏孤笑道:“我有幫手,傻狗沒有。”
鬱久閭烏孤氣得雙目赤紅,盯住突然介入的沈道固,對方一襲黑衣黑甲執劍端坐馬上,方才那記偷襲快如電光,被削斷的鬍鬚此刻才飄飄蕩蕩落在他膝頭。
鬱久閭烏孤短暫思考了一下,覺得還是應當從無甲的梁為安下手,彎刀挾著風聲劈下,卻再次被軟劍輕巧纏住。劍身順著刀勢蜿蜒而上,直刺他手腕。
鬱久閭烏孤急忙撤刀,梁為安卻已從另一側策馬逼近。沒有戰甲束縛的梁為安反而身形格外靈活,長刀直取他肋下空門。
鬱久閭烏孤暴喝一聲,猛地勒緊韁繩,胯下戰馬人立而起,鐵蹄朝著梁為安的馬頭踏去。梁為安急扯韁繩避開,刀鋒在鬱久閭烏孤胸前只留下一道劃痕。
就在這個間隙,沈道固的軟劍又至,這次劍尖直取他咽喉。鬱久閭烏孤倉促後仰,劍尖擦著喉結掠過,留下一道血線。
梁為安見狀大笑:“都說打狗要看主人,如今主人親自來打,野狗還敢齜牙?”話音未落,刀鋒再至,與沈道固的軟劍形成夾擊之勢。
鬱久閭烏孤在馬上被二人逼得節節敗退,心頭邪火驟起,乾脆不管不顧將後背留給沈道固,貼著馬背一個側身,彎刀劃過梁為安心口。
“嗤啦”一聲,淺長血痕洇出。
鬱久閭烏孤後背受擊,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但他卻怔愣了一瞬,反而高聲笑道:“哈哈!你們魏國無人了!竟讓……”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