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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初次論道 緊張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55章 初次論道 緊張

沈道固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也不戳破,轉頭出了門。

念窈從他們講故事開始一早就出去找梁為安了,沈道固這一走,屋子裡只剩下姒墨一個人, 她心有餘悸地摁了摁胸口。

然後房門就又被一把推開, 趙年兒帶著一身寒氣衝了進來:“姑娘, 我對不住你!”

姒墨:“?”

她抬頭看向趙年兒身後老神在在的沈道固。

沈道固一攤手,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我就是告狀去了”。

趙年兒聲淚俱下:“姑娘, 我的廚藝竟害你至此嗎!我真是十惡不赦!”

姒墨艱難道:“……那倒也沒有。”

趙年兒黯然:“我果然除了殺人甚麼也做不好, 我連做的湯都噁心得姑娘胸悶氣短,我何必汲汲營營留在姑娘身邊, 我何曾對得起姑娘?”

姒墨遲疑著拿起勺子:“也……沒那麼不好。”

趙年兒傷神:“姑娘不必安慰我,想我一生自詡遊俠兒匡扶正義, 卻從不曾為身邊人做過一件善事,我做湯也正如我做人,只貪濃烈新鮮,到頭來只是混亂得不堪一品。”

姒墨舀起一勺湯:“……話也不是這麼說。”

趙年兒抬頭, 期盼著看向姒墨。

姒墨張嘴。

趙年兒屏住呼吸。

姒墨吃了一口。

趙年兒淚眼婆娑。

沈道固鼓掌:“好!”

小屋內掌聲雷動。

姒墨放下勺子, 對感動得熱淚盈眶的趙年兒溫柔道:“其實你的為人我們都看在眼裡,縱然從前走了些彎路,但是我們其實都很認可你骨子裡的正義。像沈道固, ”她抬頭看了一眼轉身欲逃的沈道固, 直白點了他的名字, 破滅他的幻想,“他也是個不習慣直抒胸臆的人,就像這湯,他想借此與你拉近關係, 卻一直不好意思開口,你願意給他這次機會讓他也嘗一嘗你的用心之作嗎?”

趙年兒回身死死拉住沈道固的衣襬:“我願意!姑娘,我十分願意!”

重拾做人信心的趙年兒離開之後,姒墨和沈道固分坐小桌兩旁,久久無言。

“其實還行。”半晌,沈道固等喉嚨裡的腥甜褪去後,開口打破沉默。

姒墨伸手把碗往他那邊推了兩寸。

“其實也不是特別行,”沈道固立馬改口,“我一般都是鼓勵式教育。”

姒墨輕笑。

“其實還行。”她輕聲說。

融融天光裡,兩人相視而笑。

“那正則和靈均所堅持的道,”沈道固忽然問,“誰才是對的呢?”

姒墨愣了一下。

沈道固指腹無意識地摁在紫檀木桌上:“那時仙人說不能為他傳道,是有甚麼深意?”

姒墨移開視線:“沒有甚麼深意,只是我也不知答案是甚麼。”

窗外側柏孤影搖曳,她有些出神:“我幼時……”

我幼時學道五百餘載,卻是固執地走上了另外一條路。

而今回首琢磨天道為何,竟然只記得茫茫然一片空。

不知對錯,不辨情理。

一聲輕微的咳嗽溢位她唇間。

“我先前從未與你講過,我現今七百餘歲,其實……連一次天劫都還沒渡過。”

“無論是天生神祇,還是飛昇成仙,每千年都要忘卻前塵往事入凡世渡一世天劫,渡不過的神和仙就會一世世沉淪紅塵之中。至於我,”她自嘲一笑,“他們都說我連一次天劫都渡不過,我想也是。”

“我從前以為我知道天道是甚麼,言霽叔從小就教我‘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我以為只是我選擇不做善人而已,”她回頭,重新看向沈道固,“可是我在人間半載,忽然在想世上真的有‘順應天道,不爭不執’的善人嗎?這世上會不會本應就有對與錯,有情與理,有親與疏?”

“我不傳道,是我忽然發現,我從前以為的道未必就是正確的,”她輕笑一聲,“尤其是那晚你問過我之後。”

沈道固指腹微微收緊,認真道:“道固也有一點愚見,能否與仙人探討一二?幼時祖父教我這句話的時候,曾以農人舉例:只有農人順應天時、地利去耕耘,才能期待豐收,這不是天道在偏愛他,而是他的行為與自然規律達成一致後,產生的必然結果。”

“天道不因人的跪拜乞求而賜福,也不因人的身份尊卑而區別對待,而‘善人’之所以能得‘常與’,是因為他言行舉止都與大道相合,故能‘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順應天道規律應得的結果,而非天道的額外獎賞。但依我看來這天底下豈非全是‘善人’?餓了都知道吃飯,下雨了都知道往家跑,”他笑,“仙人,道固是哪一步想錯了呢?”

姒墨挑眉:“這不是還有不接受自己老去想長生的,和強求身外寶物的嗎,”她托腮,“可聽起來他們也沒有很被‘不與’,甚至幾乎是順極了。”

沈道固:“他們如今都已經屍骨無存,這不正是應得的報應?正則靈均二人雖然無妄之災,但未嘗不可說經此一事後他們離仙緣更近了一分。”

姒墨出神:“所以我也是天道中的一環嗎?”

沈道固奇道:“仙人為何不覺得自己是天道中的一環?”

“我……”姒墨恍神,“我應當不是。”她喃喃。

她垂首看著桌上溫著的茶壺,那裡泡著正則留下的參須。

世事如此玄妙,人的一個念頭、一絲慾望,交織糅雜、環環相扣,於是世上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不同的故事。

但古往今來,歷史迴圈往復,這其中又充斥了滿篇的必然。

“仙人既然迷茫於‘善’與‘不善’、對與錯、情與理、親與疏,道固倒是有一個建議。”沈道固收回手,寬袍大袖掩住了他微微僵硬的指尖。

姒墨看向他。

“這個建議仙人也曾對正則提過,”沈道固說話時微微向前傾身,兩人之間的距離在不自覺間拉近,近得姒墨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間微顫的篤定:“仙人何不親入紅塵,歷人事、悟世情,直到不再有疑問,真正當做凡人來活一世呢?”

暖煙嫋嫋。沈道固就坐在這一片朦朧的光影裡,目光直直地看進她眼底。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拉扯,冬日暖陽的暖意混雜他身上清冽的氣息,無聲籠罩著她。

“既然仙人沒有渡過千年天劫的把握,不如就先放下前塵往事模擬一世,也算是做了一回弊吧。”沈道固在天光與暖煙中微笑。

他容色清絕,此刻眉眼間卻如同初春消融的雪水般溫柔,姒墨被他這般神色望得心頭一顫,竟有些怔然,唇瓣微啟,終是輕聲道:“讓我…再想一想。”

“好。”沈道固溫柔一笑,他周身那份不自覺的緊繃隨著她這句並非拒絕的回應終於散去,肩線放鬆下來,忽然又提起另一件事,“對了,關於人參的故事,依道固看來卻還沒有結束。”

“靈均的仇報完了,那個孩子的一條手臂,卻還沒有說法呢。僅僅是燒了祖宗和房子怎麼能夠?”

鎮東王人雖老,野心卻大,甚至不願將長生機緣分給不成器的子孫後代,恐將來被分權奪勢。因此那一晚的大火沒能把他一串兒作威作福的子嗣都帶走,實為一件憾事。

沈道固站起身,行了個告辭禮,抬頭時輕笑:“也請仙人看一看,凡人伸張正義的手段。”

他這樣瀟灑地出了姒墨的小院,心中左右覆盤著自己方才有沒有唐突的地方,不注意險些被蹲在牆角的趙年兒絆了一跤。

沈道固神色複雜:“你今年幾歲了?”

趙年兒踢踢腿:“我早就在這蹲著了,你自己走路不長眼。”

沈道固懶得和她計較,就要繞過她。

趙年兒撇嘴:“我就知道,你方才在姑娘面前裝得甚麼似的,其實一點兒也不想和我好。”

沈道固皺著眉頭繞回來:“我說,你還記得自己是男是女嗎?我看你何止是忘了換回來,簡直是樂在其中了。”

趙年兒完全愣住:“哎,你這麼一說——”

“怎麼?”

“我還真忘了可以換回來。”

沈道固敷衍拱手:“恭喜。”

“哎不是,”趙年兒攔住他,“我是真有事找你來著。”

沈道固:“甚麼事?”

“聽說你就要跟梁為安一起去東邊了,麻煩你照顧一點他。”趙年兒認真道。

沈道固上下打量一遍趙年兒,又上下打量一遍自己,最後選了一個最首要的問題:“你是以甚麼性別說的這句話?”

趙年兒翻了個白眼。

沈道固又指指自己:“梁校尉久經戰場,我,一個長安長大的花拳繡腿公子,我嗎?”

趙年兒瞪他:“你真看不出來?”

沈道固好奇:“看出甚麼?”

趙年兒煩躁一揮手:“反正你照顧他就是了。”

*

和延二年秋,鎮東王府諸子嗣因府中不慎罹火患,遂暫徙居於城南之別業。時值懷荒鎮於北境修築長城以御外侮,柔然部族乃改弦易轍,自東道進襲懷荒鎮。

此舉迫使歷年盤踞野狐嶺之匪徒為避邊防之嚴,提早自城南入城,竟誤入鎮東王府之城南別業。

其間,匪徒不慎引火,火勢驟起,幸府中女眷警覺,奮力營救,終得脫險。然鎮東王世子及親信數人,因前夜宴飲過量,酩酊大醉,未及逃生,不幸罹難於火海之中。

鎮東王府一歲之間竟兩遭火厄,時人流傳鎮東王府當離位而犯三煞,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此事後載於《子年遺事》,與興光年間武庫連續失火、建武年間崔相府三遭雷火併稱“本朝三大火異”,世以為天道幽微之證。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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